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红灯白幡

腊月二十九,雪停了。

太庙东侧,三千余面经幡还在风中飘着。按规矩,要过了正月十五才收。那些白幡和宫里的红灯笼挂在一处,红是红,白是白,谁也盖不过谁。

宫里是安静的。

天还没黑,御膳房炖着肉,坤宁宫蒸着点心,廊下挂起了新灯笼。但那股热闹劲儿,总像隔着一层什么。

晚膳摆在坤宁宫正堂。

菜不多,都是家常的——方晴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棠珩爱吃的,棠泽棠澄爱吃的,都有。

棠珩端起酒杯。

“来。”

棠泽棠澄也端起杯子——是果子露。

棠珩看着他们。

“敬北境。”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

棠澄喝了一口,小声嘟囔。

“也不知道澈表哥吃上饺子没有……”

棠泽没说话。

棠珩放下酒杯,看着两个儿子。

“今年,你们都有长进。”

棠泽愣了一下。

棠澄眨眨眼。

棠珩顿了顿。

“长进是长进——”

他咳了一声。

很轻。很快压住。

“——规矩是规矩。”

棠澄脸上的笑僵住了。

棠泽抬起头。

棠珩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魏顺那儿有几根竹板子,已经备好了。泡得润润的,打起来响。”

棠澄的脸白了。

“父皇……”

棠泽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方晴在旁边放下筷子,把汤碗往棠珩手边推了推。

“别逗孩子了。”

棠珩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棠澄松了口气,小声嘀咕。

“母后,父皇吓我……”

方晴没理他,只是给他夹了个丸子。

“吃你的。”

棠澄立刻埋头吃饭。

棠泽也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方晴看了棠珩一眼。

棠珩没看她。

外头爆竹声隐隐约约传来。太庙那边,经幡在夜色里飘着。

方府。

后院里,方晓蹲在地上烧纸。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林致远站在旁边,静静看着。

她烧了三份。

一份给徐峑。一份给周永年——那个当年提过亲的年轻校尉。还有一份,给所有她认识的、叫得上名字的人。

烧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林致远看着她。

“我去看看爹。”

方晓说。

林致远点头。

方晓一个人往后院走。祠堂的灯还亮着。

她推门进去。

方振山坐在那儿,对着那两块牌位。旁边是空的,没人。

方晓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方晓忽然开口。

“爹,您想哭就哭吧。”

方振山没动。

“这没人。女儿陪您。”

方振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娘走的时候,我哭过了。”

方晓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方振山没看她。只是伸出手,在她脑袋上按了一下。

就一下。

方晓握住他的手。

没松开。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对着那两块牌位。

外面的爆竹声,隐隐约约传来。

方晓从祠堂出来的时候,林致远还站在院子里等她。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风吹过来,带着纸灰的气息。

正月初一,元日。

天还没亮,百官就候在承天门外了。

乾元殿里,棠珩正在更衣。

衮冕很重,穿在身上沉甸甸的。他站在铜镜前,伸手理了理衣领,动作比平时慢。

方晴站在旁边,替他系上玉带。

系好了,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眼底有青黑,嘴唇有点干,下巴上冒出些青茬。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有点热。

棠珩握住她的手。

方晴看着他。

“你发烧了。”

棠珩沉默了一息。

“撑得住,没事。”

方晴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膝盖——腊月里旧伤复发,一直没养好。前日大祭,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十几跪,她站在后头,看着他一下一下跪下去,又一下一下站起来。

回来的时候,他走得很稳。稳得不像真的。

她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没再说什么。

只是伸手,把他衣领上并不存在的一丝褶皱抚平。

然后退后一步。

棠珩看着她。

方晴没看他。

“去吧。”

棠珩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太和殿。

棠珩一步一步走上御阶。

衮冕压得肩膀发沉。膝盖每抬一下都疼,但他走得很稳,稳得像是踩在云端。

他在御座上坐下。

玉圭握在手中,纹丝不动。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从殿内涌到殿外,层层叠叠,震得梁柱都在轻轻发颤。

棠珩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黑压压一片。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礼官唱报,百官朝贺。

一套一套的规矩,一个一个的礼节。他只需要坐着,受着。

但坐着一个时辰,膝盖也疼。

疼得钻心。但他不能动,不能换姿势,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他就那么坐着,纹丝不动。

礼官唱报的声音远远的,像是隔着一层水。他听着,看着,撑着。

一切都按规矩来。

朝贺结束。

百官依次退出。

棠珩站起来。

走下御阶的那一刻,他的腿软了一下。只有一瞬。他扶住龙椅的扶手,站住了。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一步一步,稳稳的。

走出太和殿,风迎面吹来,冷得刺骨。

他站在廊下,看着百官退去的身影。

忽然,他咳了一声。

很快压住了。

坤宁宫。

棠珩回来的时候,方晴已经等着了。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扶他坐下。

棠珩看她那副不冷不热的眼神,心里有点发虚。

“泽儿今儿来行礼的时候,走路还有点僵。”他开口找话,“这几天好好休息下,应该能好。”

方晴没说话。

她蹲下去,挽起他的裤腿。

膝盖肿得比昨天还厉害。青紫色蔓延到小腿,皮肤绷得发亮。

她的手顿了一下。

棠珩低头看她,有点慌。

“晴儿。”

方晴低头看着那膝盖,看了很久。

她没忍住。

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泪在里头打转。

“那你呢?”

方晴没忍住。

棠珩更慌了。

“没事……”

“没事?”方晴打断他,声音忽然凶起来,“什么样才算有事?跪在地上起不来?烧得下不了床?还是非得让人抬回来?”

棠珩张了张嘴。

方晴没再说话。她站起来,扶着他往榻边走。

“躺下。”

棠珩乖乖躺下。

方晴去拿了药箱,回来坐下,开始上药。

动作比平时重,但抹到肿起来的地方,又轻下来。

棠珩看着她。

“晴儿。”

方晴没抬头。

“别说话。”

棠珩不说了。

就看着她。

上完了药,方晴把药箱合上。

眼泪掉下来一滴。

她抬手擦掉,没让他看见。

棠珩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方晴没挣。

就那么坐着。

夜里,烧退了些。棠珩躺着,睡不着。

年前那些事儿,还没完。

等能下地了,该清的,都得清。

棠泽棠澄来请安的时候,方晴刚从内殿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儿子。

“父皇歇下了。今儿别进去了。”

棠泽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声音很轻。

“母后,父皇没事吧?”

方晴看着他。

“没事,去吧。”

棠泽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棠澄跟在后面,一声没吭。

方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她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推门进去。

棠珩躺在榻上,闭着眼睛。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握住他的手。

廊下,棠泽没走。

棠澄跟着他站着,小声问。

“大哥,父皇不会有事吧?”

棠泽没说话。

他想起年前那几天,他发烧的时候,父皇每晚都来看他。什么都不说,就坐一会儿。

现在父皇躺着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着。

棠澄也不问了,就陪他站着。

兄弟俩站在廊下,看着远处太庙的方向。

经幡还在飘。

这个年,谁都没过好。

乾元殿里,棠珩躺着,烧还没退。棠泽和棠澄轮班守着,端药递水,轻手轻脚,不敢出声。

方府那边,方晓天天往祠堂跑,陪着方振山坐着。一家子人都在,却没人大声说话。

年前那些事儿,好像过去了,又好像没过去。

太庙的经幡还在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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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育儿实录·严父难当
连载中晓梦盈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