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里,棠珩一个人坐着。
他手里拿着那本折子,又看了一遍。赵登。北境士卒,阵亡。早年受过军纪处分——按例不能追封。三部联动,三日走完。
他把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魏顺的声音低低的:“两位殿下,陛下在里面等着。”
门开了。
棠泽走在前面,棠澄跟在后面。两人进来,在殿中央站定。
棠珩没看他们,也没说话。
殿里安静极了。棠泽站着,棠澄站着。棠珩不说话,他们也不敢开口。就那么站着,站了一盏茶的功夫。
棠珩终于抬起眼,扫了他们一眼。那目光不重,但棠澄的腿已经开始发软。
棠珩拿起那本折子,翻了翻。
“这个叫赵登的,本事不小。”
棠泽和棠澄愣了一下。
棠珩继续说:“人都不在了,还能把手伸到京城来。兵部核验军功,吏部稽勋定等,户部拨银发放——三部配合天衣无缝,三日走完。朕都不知道,京城里有这么能耐的人。”
棠澄的脸白了。
棠珩把折子放下,看向魏顺。
“拟旨。”
魏顺应声上前。
棠珩说:“着镇北将军方宴,自查北境军务。查有无冒领军功、虚报阵亡、违规追赠之事。凡不合规者,一律拿下,追回抚恤,以正军纪。”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棠澄猛地抬起头。
“父皇!”
棠珩看着他。
棠澄急急地说:“父皇,那些将士为国捐躯,抚恤就该快点发!要是让舅舅去查,遗属们怎么办?那些阵亡的将士在地下怎么安息?儿臣求父皇收回成命!”
他跪下去,声音发颤。
棠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向魏顺。
“去,叫内阁拟旨。”
棠澄急了:“父皇!”
棠珩看着他。
棠澄说:“不、不用查,那些人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棠珩说:“你怎么知道?”
棠澄说不出话。
棠珩又说:“那朕再给方宴写封信,让他查查,北境有没有人往京城写信,用私情干扰公务。查出来,严肃处理。你们估计,若有这人,你们舅舅会不会轻饶?”
棠澄跪不住了。他膝行上前,伏在地上,声音发抖。
“父皇,是儿臣的错。儿臣不该以皇子身份去催办,儿臣知错了。”
棠珩看着他。
“你能耐不小。催得了吏部,还能管得了兵部、户部。朝廷的六部,都轮到你做主了?”
棠澄急急地说:“儿臣没有!儿臣只是去吏部问了问——”
棠珩打断他。
“只是问了问?你往那儿一站,下面的人就得想——二殿下来问了,是不是要特办?是不是得优先?这叫‘只是问了问’?”
棠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棠珩看着他,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棠澄跪着,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棠泽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棠珩转向魏顺。
“拿竹板来。”
魏顺出去,很快回来。手里捧着一根竹板,青黄色,拇指粗细,三尺来长。他放在案上,退到一旁。
棠珩拿起竹板,看了看,放在案边。
“跪好。举着。”
棠澄把竹板举过头顶,跪着。竹板很轻,但举久了,胳膊开始发酸。他咬着牙,撑着。
棠珩不再看他们,翻着案上的折子,一页一页,慢悠悠的。
一刻钟过去了。棠澄的手臂开始发酸,从肩膀一路酸到指尖。他换了个姿势,把竹板往掌心挪了挪,又撑住。两刻钟过去,酸变成了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拧。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棠泽站在旁边,看着弟弟的手臂在发抖,看着他腮帮子绷得死紧,看着他额角的汗一滴一滴往下落。他想开口,又咽回去。
又过了一阵。棠澄的手臂已经木了。从肩膀到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越来越沉。竹板在他手里晃了好几次,差点脱手。他用尽力气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来,整个人都在轻轻晃。
棠泽终于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棠珩没抬头,声音平平的。
“站回去。”
棠泽站住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棠澄的身子开始晃,竹板在他手里摇摇欲坠。他咬着牙,撑住,再撑住。手已经感觉不到了,只是机械地举着,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棠泽跪下去。
“父皇,是儿臣的错。儿臣知道澄儿去吏部的事,没拦。后来怕他办不成,又去兵部、户部问了。是儿臣的错,求父皇责罚儿臣。”
棠澄急了:“哥——”
“闭嘴。”棠珩的声音不高,但棠澄不敢再说了。
棠珩看着棠泽,看了很久。
“行,都是好样的。”
他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
“棠澄,举着。棠泽,跪着。”
他走回案后,坐下。
“反省。”
又过了一阵。棠泽的膝盖跪麻了,棠澄的手臂已经感觉不到了,但他还举着。
棠泽又开口:“父皇,儿臣知错了。”
棠珩没看他。他看向棠澄。
“你呢?”
棠澄的眼泪终于下来了。他跪着,举着竹板,声音哑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不该以皇子身份去催办,不该仗着身份给下面的人压力。儿臣只想帮帮那家人,没想到会这样。儿臣错了,真的错了。”
他哭得浑身发抖,竹板在他手里晃得厉害。
棠珩看着他,没有急着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棠澄面前,把他手里的竹板拿下来,放在案上。然后转过身,看着他们两个。
“今天,朕给你们立几条规矩。”
他看着棠澄。
“第一条,不许以皇子身份干预公务。该你管的你管,不该你管的,问都不能问。”
棠澄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棠珩看向棠泽。
“第二条,不许知情不报。你知道弟弟做错了,不拦着,还帮他。这是纵容。再犯,同罪。”
棠泽叩首。
棠珩又说。
“第三条,不许撒谎,不许犟嘴。朕问什么,答什么。再敢编瞎话——”
他顿了顿。
“掌嘴。”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棠珩走回案后,坐下。
“今天的罪名,朕一条一条给你们数。”
他看着棠澄。
“以皇子身份干预公务,越权催办。明知故犯,犟嘴不认。”
棠澄伏在地上,身子发抖。
棠珩看向棠泽。
“知情不报,纵容包庇。朕问话,不主动交代。”
棠泽叩首。
“棠澄两罪并罚,笞二十。棠泽既然能纵着他,今天你打他。”
棠泽猛地抬起头。
棠珩说:“你帮他的时候,没想过后果。”
他看了两人一眼,把竹板放回棠澄手里。
“不打也行。跪着,举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开始。朕不催。”
他往椅背上一靠,拿起一本折子,翻开。
棠泽跪着,棠澄跪着,竹板重新举过头顶。棠珩翻折子的声音,一页一页,不急不慢。那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磨着人心。
棠澄的手臂又开始发酸。刚才举了半个时辰,刚放下没一会儿,又举起来。肩膀像针扎一样疼,竹板在手里晃,他用尽力气攥紧,撑住。
一页,两页,三页。
棠澄的汗滴下来,砸在青砖上。手臂已经撑不住了,竹板往下沉,他又咬着牙举上去,再沉,再举。肩膀像是被人卸下来又安上去,每举一次都疼得钻心。
“哥……”
棠泽抬起头。
棠澄没看他,举着竹板,声音哑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一声里带着哭腔,带着哀求,带着撑不住的颤抖。
棠泽看着弟弟。棠澄的手臂在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指尖。竹板在他手里歪了,他扶正,又歪了。汗滴在青砖上,一小团一小团的。他的嘴唇发白,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可眼泪止不住,一滴一滴往下砸。
棠泽跪着,一动不动。
棠澄的手终于撑不住了。竹板往下滑,他猛地攥紧,又举上去。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栽倒。棠澄看着棠泽,棠泽看懂了弟弟的眼神:哥,打吧。打完了就过去了。
棠泽看着弟弟,浑身都在抖,撑不住了……
棠泽闭了闭眼睛。
“父皇……”
棠珩没抬头。
“大殿下能动手了?”
棠泽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棠珩放下折子。
“条凳。”
魏顺应声搬来条凳,放在殿中央。
棠珩看着棠澄。
“褪了。趴好。”
棠澄跪着,手抖得厉害。他解了几次,才把腰带解开。裤子褪下去的那一刻,凉意贴上来,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趴到条凳上,脸埋在臂弯里。
棠泽看着趴在条凳上的弟弟,看着他攥着条凳边的手,指节发白。
棠珩看着棠泽。
“开始。”
棠泽走过去,站在棠澄身侧。竹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着弟弟。棠澄趴着,肩胛骨突出来,脊背上的汗打透了衣衫。腰往下凹,臀抬起来,那里绷得紧紧的,皮肤白得发亮。
第一下落下去。很轻。像是拍在衣服上,没落到实处。
棠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算。重来。”
棠泽咬着牙。第二下落下去,比刚才重了些,但还是轻。
棠珩说:“不算。”
棠泽的手攥着竹板,攥得指节发白,就是落不下去。
第三下落下去。
“啪。”
一道红痕从臀际横过来,颜色刺眼。
棠澄的身子猛地一绷,咬着牙没出声。
“一。”棠珩数。
第四下。
“啪!”
棠澄往前一窜,又硬生生停住。
“二。”
第五下。红痕旁边又多了一道,两道交叠,皮肤肿起来。
“三。”
棠泽的手开始不听使唤。他看着弟弟身后,伤痕一道一道叠上去,每落一下,自己的手就重一分。
第六下。
“四。”
第七下。
“五。”
棠澄的手攥紧条凳,指甲嵌进木头里。
第八下。
“六。”
第九下。
“七。”
棠澄的腰弓起来,又压下去。他咬着牙,没出声,但眼泪从臂弯里淌出来,滴在地上。
第十下。
“八。”
棠泽的手顿住了。他看着弟弟身后,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有的地方已经破了皮,血珠渗出来。
他打不下去了。
棠澄趴着,感觉到棠泽停了。他哑着嗓子,小声说了一句。
“哥……没事。”
棠泽的手抖了一下。
棠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还有十二下。”
棠泽没动。
棠珩说:“你打不下去,你俩接着跪着反省,朕等得起。”
棠泽闭了闭眼睛。
第十一下落下去。
“九。”
第十二下。
“十。”
第十三下。
“十一。”
棠澄的手已经攥不住条凳了,只是搭在上面,指尖滴着血。
第十四下。
“十二。”
第十五下。
“十三。”
棠澄从头到脚都在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又压回去。
第十六下。
“十四。”
第十七下。
“十五。”
第十八下。
“十六。”
棠澄已经哭不出声了。他只是趴着,浑身发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第十九下。
“十七。”
第二十下。
“十八。”
棠泽举起竹板,看着弟弟身后已经没有一块好地方。
第二十一下。
“十九。”
第二十二下。
“二十。”
竹板从棠泽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棠澄趴着,一动不动。
殿里安静极了。
棠珩坐在案后,看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棠澄面前。
“起来。”
棠澄撑着条凳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去。棠泽上前一步,扶住他。
棠珩看着他们俩。
“今天的规矩,记住了?”
棠澄点头。棠泽点头。
棠珩说:“再犯,加倍。”
棠珩把李慎的折子扔给棠泽。
“自己去办。办好了,这事就过去了。办不好,朕再办你。”
棠泽叩首:“儿臣遵旨。”
棠珩看向棠澄。
“往后办事,长点脑子。帮人可以,但先想想后果。想不清楚,别伸手。”
棠澄伏在地上:“儿臣记住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看了魏顺一眼。
魏顺跟了这么多年,一眼就懂。
棠珩推门出去。
魏顺走到兄弟俩面前,弯下腰,压低声音。
“殿下,奴才送您二位回去。太医那边,已经让人去请了。”
棠泽点点头,扶住棠澄。
棠澄低着头,没说话。
两人一步一步往外走。
乾元殿的门在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