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父子心结

棠泽烧了一夜。

方晴守在榻边,没让太医上手。药是她亲手调的,帕子是她亲手换的,伤口是她亲手擦的。棠泽的脸烧得发红,眉头紧锁,嘴唇干裂,时不时冒出几句胡话。

“儿臣错了……”

很轻,哑得几乎听不见。

方晴的手顿了一下。

棠澄坐在角落里,听见这句话,眼眶红了。

腊月初八,烧还没退。

棠泽迷迷糊糊地喊着“错了”“儿臣没看清”“父皇恕罪”。太医进进出出,方晴一步没离,棠澄端水递药,眼睛肿得像桃。

晚上,棠珩推门进来。

他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棠泽。烧还没退,棠泽的脸红得不正常,眉头紧锁,嘴唇干裂。

方晴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帕子。

棠珩看向她。

“去寝殿睡会。”

方晴摇头。

棠珩看着她。烛火映在她脸上,眼下青黑一片,眼底全是血丝。

“没人看见。”

方晴还是摇头。

“我守着泽儿就好。”

棠珩站着,看着她。

十几年了,她从未在乾元殿过过一夜。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棠澄。

“送你母后回坤宁宫休息。”

方晴刚要开口,棠珩打断她。

“你睡一觉,明天再来。我守着。”

方晴看着他,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棠珩已经在榻边坐下,低头看着棠泽。

棠澄扶着她,推门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棠珩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棠泽还在说胡话。

“父皇……儿臣错了……”

棠珩伸出手,把他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

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棠泽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听见了。

听见父皇说“我守着”,听见脚步声远去,听见屋里安静下来。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那只手很轻,很暖。

他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一滴。

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棠珩看见了。

他没说话,也没动。

只是把手收回来,继续坐着。

腊月初九,烧退了。

棠泽醒了。他睁开眼,看见棠澄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想动一下,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他没动,只是躺着,看着房梁。

他想起昨晚那些胡话,想起父皇的手,想起自己流的那滴泪。

他不知道父皇看见没有。但他知道,父皇在这儿守了一夜。

腊月初十、十一、十二,连着三晚。

棠泽清醒了,听见外头进进出出的脚步声,知道父皇白天要见大臣、批折子、处理政务,晚上还要过来看他。

他心里不是滋味。

晚上棠珩来的时候,他装睡。棠珩在榻边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然后走。

棠泽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眼眶红了。

腊月十三。

棠泽撑着坐起来。

棠澄吓了一跳。

“大哥!你干什么?”

棠泽没说话,扶着床沿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棠澄赶紧扶住他。

“大哥!你还不能动!”

棠泽喘着气,看着他。

“扶我去御书房。”

棠澄愣住了。

棠泽打断他。

“扶我去。”

棠澄看着他的眼睛,不说话了。

他扶着棠泽,一步一步往外走。

从偏殿到正殿,不过几十步。

棠泽走了很久。每一步都扯着身后的伤,疼得他额角冒汗。但他没停。

到了御书房门口,他松开棠澄的手,推门进去。

棠珩坐在案后,正在批折子。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父子俩对视。

棠泽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然后跪下去。

膝盖落在砖上,疼得他整个人一抖,身后的伤口像被撕开一样。他咬紧了牙,没让自己喊出声,只是闷哼一声咽回嗓子里。就那么跪着。

“父皇,儿臣知错了。”

棠珩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案上一本折子,递给他。

“能看吗?”

棠泽的眼眶红了。

他点头。

“能。”

棠珩看着他。

“回去趴着看。”

棠泽摇头。

“儿臣就在这儿看。”

魏顺上前一步,想扶他起来。棠泽借着他的力站起来,腿还在抖。魏顺扶着他往案边走,停在椅子前面。

棠泽看了一眼那椅子——硬的,木头的,坐下去能要命。

他没坐。

就那么站着,把折子接过来,翻开。腿还在轻轻发抖,但他站得笔直。

棠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魏顺出去了。再进来时,手里搬着一张软椅,垫了厚厚的软垫。

他把软椅放在棠泽旁边,轻声说。

“殿下坐吧,是皇上吩咐的。”

说完看了棠珩一眼,又默默退到一旁。

棠泽站在那儿,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折子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没出声。

棠珩也没说话,只是继续批折子。

棠泽撑着身子,慢慢往软椅上坐。只是轻轻沾了一下,身后的伤就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下落,最后整个人陷进软垫里,额头上一层细汗。坐稳之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翻开折子,开始看。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翻折子的声音,和偶尔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腊月十五,北境的军报到了。

随军报一起来的,还有一封私信。

棠珩拆开,先看军报。战事还在持续,胡骑未退,但方宴稳住了阵脚。几场冲突都占了上风,澈儿安好。他眉头松了松,把军报放下,又拆开那封私信。

看着看着,他嘴角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棠澄早就按捺不住了,凑过来。

“父皇,舅舅说什么?”

棠珩没说话,把信递给他。

棠澄接过来,兴冲冲地跑到棠泽旁边。

“大哥,我给你念!”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阿珩:战事未平,但澈儿安好,勿念。粮草收到,数目对,多谢朝廷。”

棠泽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棠澄继续念。

“泽儿懂事,定能记住教训,你莫要太挂心。孩子大了,知道错就好——”

念到这儿,棠澄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他盯着那几行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手里的信纸微微发抖。

棠泽抬起头,看他。

“怎么了?”

棠澄没说话,手在发抖。

棠泽心里一紧——是不是舅舅出事了?还是表弟?

他伸出手,把信接过来。

低头看。

“——我问了随军的老军医,他说藤条这东西,容易留疤,太重。要是教训孩子,用竹板子,在水里泡一泡,打起来响,疼,教训到位就行,不伤筋骨。”

棠泽的脸色也白了。

兄弟俩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捧着那封信,谁都没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的声音。

棠珩抬起头,看着这两个儿子。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捧着那封信,脸色发白,谁都不敢看他。

他清了清嗓子。

“魏顺。”

“去备几根韧性好的竹板子……”

棠珩话音未落,棠澄和棠泽对视一眼,又一起看向棠珩。

“父皇……”

两个声音,一起响起来。

棠珩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这两个儿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没说话。

但嘴角,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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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育儿实录·严父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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