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泽烧了一夜。
方晴守在榻边,没让太医上手。药是她亲手调的,帕子是她亲手换的,伤口是她亲手擦的。棠泽的脸烧得发红,眉头紧锁,嘴唇干裂,时不时冒出几句胡话。
“儿臣错了……”
很轻,哑得几乎听不见。
方晴的手顿了一下。
棠澄坐在角落里,听见这句话,眼眶红了。
腊月初八,烧还没退。
棠泽迷迷糊糊地喊着“错了”“儿臣没看清”“父皇恕罪”。太医进进出出,方晴一步没离,棠澄端水递药,眼睛肿得像桃。
晚上,棠珩推门进来。
他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棠泽。烧还没退,棠泽的脸红得不正常,眉头紧锁,嘴唇干裂。
方晴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帕子。
棠珩看向她。
“去寝殿睡会。”
方晴摇头。
棠珩看着她。烛火映在她脸上,眼下青黑一片,眼底全是血丝。
“没人看见。”
方晴还是摇头。
“我守着泽儿就好。”
棠珩站着,看着她。
十几年了,她从未在乾元殿过过一夜。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棠澄。
“送你母后回坤宁宫休息。”
方晴刚要开口,棠珩打断她。
“你睡一觉,明天再来。我守着。”
方晴看着他,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棠珩已经在榻边坐下,低头看着棠泽。
棠澄扶着她,推门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棠珩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棠泽还在说胡话。
“父皇……儿臣错了……”
棠珩伸出手,把他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
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棠泽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听见了。
听见父皇说“我守着”,听见脚步声远去,听见屋里安静下来。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那只手很轻,很暖。
他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一滴。
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棠珩看见了。
他没说话,也没动。
只是把手收回来,继续坐着。
腊月初九,烧退了。
棠泽醒了。他睁开眼,看见棠澄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想动一下,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他没动,只是躺着,看着房梁。
他想起昨晚那些胡话,想起父皇的手,想起自己流的那滴泪。
他不知道父皇看见没有。但他知道,父皇在这儿守了一夜。
腊月初十、十一、十二,连着三晚。
棠泽清醒了,听见外头进进出出的脚步声,知道父皇白天要见大臣、批折子、处理政务,晚上还要过来看他。
他心里不是滋味。
晚上棠珩来的时候,他装睡。棠珩在榻边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然后走。
棠泽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眼眶红了。
腊月十三。
棠泽撑着坐起来。
棠澄吓了一跳。
“大哥!你干什么?”
棠泽没说话,扶着床沿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棠澄赶紧扶住他。
“大哥!你还不能动!”
棠泽喘着气,看着他。
“扶我去御书房。”
棠澄愣住了。
棠泽打断他。
“扶我去。”
棠澄看着他的眼睛,不说话了。
他扶着棠泽,一步一步往外走。
从偏殿到正殿,不过几十步。
棠泽走了很久。每一步都扯着身后的伤,疼得他额角冒汗。但他没停。
到了御书房门口,他松开棠澄的手,推门进去。
棠珩坐在案后,正在批折子。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父子俩对视。
棠泽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然后跪下去。
膝盖落在砖上,疼得他整个人一抖,身后的伤口像被撕开一样。他咬紧了牙,没让自己喊出声,只是闷哼一声咽回嗓子里。就那么跪着。
“父皇,儿臣知错了。”
棠珩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案上一本折子,递给他。
“能看吗?”
棠泽的眼眶红了。
他点头。
“能。”
棠珩看着他。
“回去趴着看。”
棠泽摇头。
“儿臣就在这儿看。”
魏顺上前一步,想扶他起来。棠泽借着他的力站起来,腿还在抖。魏顺扶着他往案边走,停在椅子前面。
棠泽看了一眼那椅子——硬的,木头的,坐下去能要命。
他没坐。
就那么站着,把折子接过来,翻开。腿还在轻轻发抖,但他站得笔直。
棠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魏顺出去了。再进来时,手里搬着一张软椅,垫了厚厚的软垫。
他把软椅放在棠泽旁边,轻声说。
“殿下坐吧,是皇上吩咐的。”
说完看了棠珩一眼,又默默退到一旁。
棠泽站在那儿,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折子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没出声。
棠珩也没说话,只是继续批折子。
棠泽撑着身子,慢慢往软椅上坐。只是轻轻沾了一下,身后的伤就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下落,最后整个人陷进软垫里,额头上一层细汗。坐稳之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翻开折子,开始看。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翻折子的声音,和偶尔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腊月十五,北境的军报到了。
随军报一起来的,还有一封私信。
棠珩拆开,先看军报。战事还在持续,胡骑未退,但方宴稳住了阵脚。几场冲突都占了上风,澈儿安好。他眉头松了松,把军报放下,又拆开那封私信。
看着看着,他嘴角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棠澄早就按捺不住了,凑过来。
“父皇,舅舅说什么?”
棠珩没说话,把信递给他。
棠澄接过来,兴冲冲地跑到棠泽旁边。
“大哥,我给你念!”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阿珩:战事未平,但澈儿安好,勿念。粮草收到,数目对,多谢朝廷。”
棠泽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棠澄继续念。
“泽儿懂事,定能记住教训,你莫要太挂心。孩子大了,知道错就好——”
念到这儿,棠澄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他盯着那几行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手里的信纸微微发抖。
棠泽抬起头,看他。
“怎么了?”
棠澄没说话,手在发抖。
棠泽心里一紧——是不是舅舅出事了?还是表弟?
他伸出手,把信接过来。
低头看。
“——我问了随军的老军医,他说藤条这东西,容易留疤,太重。要是教训孩子,用竹板子,在水里泡一泡,打起来响,疼,教训到位就行,不伤筋骨。”
棠泽的脸色也白了。
兄弟俩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捧着那封信,谁都没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的声音。
棠珩抬起头,看着这两个儿子。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捧着那封信,脸色发白,谁都不敢看他。
他清了清嗓子。
“魏顺。”
“去备几根韧性好的竹板子……”
棠珩话音未落,棠澄和棠泽对视一眼,又一起看向棠珩。
“父皇……”
两个声音,一起响起来。
棠珩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这两个儿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没说话。
但嘴角,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