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澄站在殿外,冻得脸都红了。
他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戒尺声,一声一声,数到五十。然后是沉默。然后是藤条破空的声音,一下两下,数到三十。
他数着,浑身发抖。
门开了。
棠珩走出来。
他扶着门框,顿了一下。膝盖明显撑不住,步子迈得很慢。
棠澄张了张嘴,想喊“父皇”。
棠珩没看他。一步一步,走远了。
棠澄愣了一瞬,然后冲进殿里。
奉先殿比外面还冷。
那种冷不是风刮的,是从地砖里往上渗的冷,冻得人骨头疼。
棠泽趴在条凳上,背上盖着一件明黄的外衣。
棠澄跑过去,看见那一片血肉模糊,腿一软,跪在地上。
“大哥……大哥……”
棠泽没动。
棠澄伸手想碰他,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大哥!大哥你醒醒!”
棠泽还是没动。
棠澄四处张望——殿里空空的,只有烛火,只有牌位,只有他们兄弟俩。
他想喊人。可喊谁?他不敢离开,怕大哥出事。可留在这儿,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跪着,握着大哥的手。那只手冰凉,满是血痂。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棠澄猛地回头。
魏顺带着两个太监快步走进来。他们脚步轻而快,身后还跟着一顶软轿——抬杆已经放低,稳稳停在殿门口。
魏顺没有多余的话,直接走到条凳边。
两个太监一左一右,轻手轻脚地把棠泽扶起来。动作极轻,但碰到伤处的时候,棠泽还是疼得嘶了一声。人软软的,站不住,全靠两人架着。
魏顺看了一眼那件明黄的外衣,弯腰拾起,折好,拢在臂间。
他们把棠泽架到软轿上,让他趴着。软轿轻轻抬起,稳稳的,几乎感觉不到晃动。
魏顺这才转向棠澄。
“二殿下,您也回去歇着吧。这儿冷。”
棠澄摇头。
“我跟着去。”
魏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软轿缓缓抬起,往外走去。棠澄跟在后面,一步不落。
乾元殿偏殿。
太医已经在里头候着了。棠泽被抬进来,小心地放在榻上,趴着。
太医上前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
他转身正要向方晴禀报,方晴已经开口了。
“都退下。”
太医愣住了。
“娘娘,殿下的伤——”
“我知道。”方晴的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退下。”
太医不敢再说什么,带着人退了出去。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下方晴和趴在榻上的棠泽。
方晴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她掀开那件盖着的薄被。
棠泽纵横交错的伤痕露出来。有的已经结了薄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珠,整块后面没有一块好肉。
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药箱里的帕子,开始清理。
帕子碰到伤口的那一刻,棠泽浑身一抖。
“母后……”
他的声音很轻,哑得几乎听不见。
方晴没说话。只是继续擦。
伤口沾了药水,疼得钻心。棠泽咬着牙,脸埋在褥子里,身子一抽一抽的。但他没躲,没喊,就那么趴着。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他整个人绷紧了。
“嘶——”
那一声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方晴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这孩子——浑身是伤,趴在榻上,疼得发抖,却一声不吭地忍着。
她没说话。只是把药粉撒得更轻了些。
上完了药,她开始包扎。白布一圈一圈缠上去,每缠一下,棠泽就抖一下。
包扎完,她把他盖好。
伸出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
烫的。
棠泽烧起来了。脸埋在褥子里,眉头皱着。
方晴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拎起药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件明黄的外衣放在旁边的案上,叠得整整齐齐。
她推门出去。
廊下,雪已经下起来了。
细细碎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屋檐上。
棠澄蹲在廊下,浑身是雪,脸冻得通红。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母后……”
方晴看着他。
“进去陪着你大哥。他发烧了。”
棠澄愣住了,然后站起来就往里跑。
跑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母后,您去哪儿?”
方晴没回头。
她拎着药箱,往正殿走去。
棠澄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头。
然后他转身,跑进屋里。
乾元殿正殿。
门被推开的时候,棠珩正坐在案后看折子。
他抬起头。
方晴站在门口,身上落满了雪。头发上、肩上、药箱上,都是细细的白。
她走进来,把药箱放在案上,打开。
棠珩看着她。
方晴没说话。她蹲下去,挽起他的裤腿。
膝盖露出来的那一刻,她的手顿住了。
跪了一个时辰,膝盖早就撑不住了。右边的膝盖肿得老高,皮肤绷得发亮,青紫色从膝盖蔓延到小腿。左边的稍好一些,但也肿得吓人。
她抬起头,看他。
不是看膝盖,是看他的人。
烛火映在他脸上,眼下青黑一片,眼底全是血丝。嘴唇有点干,下巴上冒出些青茬。他坐在那儿,脊背还直着,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她知道——从昨晚到今天,他一夜没睡。先是朝堂上发火,罚了十几个人;又去奉先殿跪了一个时辰;然后打了八十下。
打人也累。她知道。
方晴收回目光,低头,开始上药。
药膏涂上去的时候,凉凉的。她的手指很轻,一点一点抹开,避开最肿的地方。可即使这样轻,棠珩的腿还是绷紧了。
她每抹一下,他的腿就绷一下。
方晴的手也抖了一下。
她没抬头,继续抹。
棠珩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睫毛上还没化的雪,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手指,看着她低着头、一声不吭的样子。
药膏抹到最肿的地方时,棠珩的呼吸顿了一瞬。他没出声,但整个人都绷着。
方晴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只是把动作放得更轻。
上完了药,方晴把药箱合上。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棠珩抬头看她。
方晴伸出手,轻轻把他揽过来。
棠珩的头埋在她怀里。
没说话。
就那么埋着。
方晴站着,一手揽着他,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下,一下。
她的手穿过他的头发,感觉到他整个人都沉沉的,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棠珩没抬头。
但他的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外面,雪还在下。静悄悄的。
屋里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的声音。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