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四,天刚蒙蒙亮,消息就传开了。
早朝刚散,几个部尚书凑在承天门外低声议论。兵部的人脚步比往日快,手里的折子比往日多。户部那边,周侍郎一早就进了值房,亲自盯着粮草的账册。
腊月初五,一早。
棠澄往坤宁宫走。昨儿一天没见着人,心里总悬着,想去给母后请个安,顺便问问有没有北境的消息。
进门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人了。
昭月昭明坐在榻边,方晓挨着方晴,正低着头抹眼泪。方晴手里端着一碗药,不知道给谁备的,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来了?”
棠澄点点头,给方晴行了礼,又给方晓行了礼。然后往昭月旁边一坐。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昭月小声开口。
“我娘昨儿哭了一宿。”
方晓瞪她一眼,没说话。
昭月继续说。
“我外公昨儿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北边。我娘说,他年轻时守边,每逢战事就这样。”
棠澄愣了一下。
他想起外祖父那张总是板着的脸,想起他站在雁门关城墙上的背影。守了一辈子边关的人,最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
他低下头,没说话。
昭明站在窗边,安安静静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可他脸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方晴把药碗放下,看了一眼这几个孩子。
“都别瞎想。你舅舅有数。”
棠澄抬起头。
“母后,表哥他……”
方晴看着他。
“你表哥跟着他舅舅,能有什么事。”
棠澄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悬着。
昭月忽然说。
“咱们给澈表哥写封信吧。”
棠澄看她。
昭月说。
“写几句,让人带去北境。告诉他咱们都惦记他。”
棠澄想了想,点点头。
昭明也点头。
昭月找方晴要了纸笔,铺在小桌上。
她提笔,想了想,写下第一行。
“澈表哥,我们都惦记你。你万事小心,平平安安的。”
写完了,递给棠澄。
棠澄接过来,加了一行。
“大哥这几天在户部忙,说不能让你们缺粮草,昨晚都没回凝华殿。等他不忙了,让他也给你写。”
昭明在旁边看着,小声说。
“我也写一句。”
昭月把笔递给他。
昭明接过来,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迹工工整整。
“澈表哥,等你回信。”
昭月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棠澄,你找人送出去。”
棠澄点点头。
三个人坐在那儿,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昭月站起来。
“我去刑部了。”
昭明也站起来。
“我去礼部。”
棠澄愣了一下。
“你们都去?”
昭月看他。
“不去干什么?在家干坐着更难受。”
棠澄想了想,站起来。
“那我也去吏部。”
三个人一起往外走。
方晓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方晴没说话,继续配药。
刑部那边,昭月坐在角落里翻案卷。翻了两页,就翻不下去了。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发呆。
林致远坐在案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礼部那边,昭明坐在小桌前,面前放着那本《周礼》。他低着头,一页一页翻着,可翻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陈侍郎进来的时候,看见他那样,脚步顿了顿,又悄悄退了出去。
吏部那边,棠澄坐在值房里,手里拿着一本考语。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半天,最后把卷宗放下,往后一靠。
王侍郎探头进来,看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户部那边,忙得脚不沾地。
值房里,账册堆了三摞,每一摞都比昨日高。书吏进进出出,脚步声不断。有人拿着折子小跑着经过,有人站在门口低声交谈,人人脸上都带着一股紧绷的劲儿。
棠泽坐在案后,头也不抬。
一本接一本,一页接一页。
周侍郎又进来一趟,放下新的账册,看他一眼。
“殿下,先歇歇吧。”
棠泽摇头。
“看完这本。”
周侍郎没再劝,转身出去。
外头,又有人喊。
“周大人!兵部关于粮草调拨的咨文到了!”
脚步声远去。
棠泽揉了揉眼睛,继续看。
他昨晚没回凝华殿,在值房凑合了一宿。今早天没亮就起来接着看,到现在已经三个时辰了。
眼睛发涩,脑子发木。
可手不能停。
北境等着粮草。
舅舅等着粮草。
表弟……
他低下头,继续看。
御书房里,棠珩正在批折子。
兵部的折子今天格外多。他一封一封看过去,一封一封批。
批到一半,他发现里头夹着一封信。
不是正式的军报,是私信。
方宴的字迹。
“阿珩:
战事紧,不多写。就一句话——粮草得盯紧。边关打仗,粮草不能断。我这边心里有数,你那边别出岔子。
宴。”
棠珩看完,把信折好,放在一边。
他继续批折子。
批了几本,魏顺进来,手里捧着一本折子。
“陛下,户部的回文到了。”
棠珩接过来,翻开。
北境粮草调拨,原拟十万斤。上面写着二十万斤。
他往下看。经办主事刘某,复核周侍郎,拟同意——棠泽。
他把折子放下。
沉默了很久。
“魏顺。”
魏顺应声进来。
棠珩的声音不高,但压着东西:“去查。这折子,什么时候发的?”
魏顺转身就跑。
一刻钟后,他回来了,脸色发白。
“陛下,折子是今儿下值前发的。按往年的规矩……那边等着粮草起运,就先发了。想着陛下批了就能走,省时间……”
棠珩看着他:“谁让发的?”
魏顺低着头:“户部的人说……往年都是这样。陛下仁慈,这种例行调拨,从来都是准的。而且折子上有大殿下的拟同意,他们就更放心了……”
棠珩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北风呼啸。
他想起方宴信里那句话:“粮草得盯紧,万一打起来,不能断粮。”
现在粮草是盯紧了——多盯了十万斤。
多出来的十万斤,从哪儿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他不问,这十万斤就真的从国库里出去了。明年春汛赈灾,夏粮青黄不接,秋收之前,不知多少地方要勒紧裤腰带。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传旨。今晚酉时,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御书房候着。户部侍郎以上,一个不许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