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棠泽准时踏进御书房。
屋里灯火通明,案上堆着四五摞折子。棠珩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眉头微皱。
“来了?”
棠泽行礼。
“父皇。”
棠珩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坐。今天户部怎么样?”
棠泽在案边坐下,把白日的事简要说了。周侍郎给他看了几本账册,有几处数目对不上,他核了半天,还差一点。
棠珩听完,点点头。
“承平日久,底下人难免懈怠。你慢慢核,核清楚再报。”
棠泽应了一声,开始整理折子。
他一份一份看,一份一份分。六部的放一堆,御史台的放一堆,各地督抚的放一堆。请安的折子单独挑出来,放到旁边的“留中”筐里。
分着分着,他忽然发现一份折子上有个错字。他把折子递给棠珩。
“父皇,这个‘禀’字写错了。”
棠珩接过来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放回去。回头让内阁批一句‘字迹潦草,下不为例’。”
棠泽点点头,把折子放回原处。
两人各自低头忙活。屋里安静得只剩翻折子的声音和偶尔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过了一个时辰,棠珩忽然开口。
“泽儿,过来看看这个。”
棠泽起身走过去。
棠珩指着面前一本折子。
“这是你白天拟的?”
棠泽看了一眼,是户部关于漕运调度的折子,他早上拟了“代行先拟”,签了字。
棠珩说。
“你写的是‘从速办理’。”
棠泽点头。
“儿臣想着,漕运的事要紧……”
棠珩打断他。
“要紧,然后呢?”
棠泽愣住了。
棠珩把折子推到他面前。
“‘从速’——三天是速,十天也是速。漕运的事,腊月二十之前必须定。你写个‘从速’,下面的人拖到腊月十九才报上来,你来不来得及?”
棠泽沉默了一息。
“那儿臣应该怎么写?”
棠珩拿起笔,在折子上添了一行字。
“着漕运总督于腊月十五前具奏,户部三日内核议。”
他放下笔,看向棠泽。
“看见没?给期限。漕运总督腊月十五前报方案,户部三日内核完,腊月十八之前能定。拖不了,也乱不了。”
棠泽认真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儿臣记住了。”
棠珩把折子放回去。
“继续。”
棠泽回到自己位置,继续整理折子。
他一边分,一边想着刚才那句话。
给期限。
他翻开下一本折子,是兵部关于军械更换的请示。他看了一遍,心里琢磨着:这事儿该给几天期限?五日够不够?要不要问户部?
他想了片刻,拿过一张空白的纸条,在上头写了一行小字:“兵部军械,似应限五日内具奏,并问户部款项。”写完了,他把纸条夹在折子里,放回兵部那堆。
等会儿父皇有空了再看。
又过了一会儿,魏顺进来添茶。棠珩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什么时辰了?”
魏顺答。
“回陛下,戌时三刻了。”
棠珩点点头,看向棠泽。
“差不多了,回去歇着吧。”
棠泽站起来,行礼。
“儿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魏顺忽然追上来。
“大殿下,外头风大,披件斗篷吧。”
棠泽接过斗篷,道了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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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一,酉时三刻。
棠泽踏进御书房,棠珩已经在案后坐着了。两人各自忙活,偶尔棠珩叫他过去,指着某本折子问他怎么批。他答了,棠珩有时点头,有时摇头。
日子就这么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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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二,一早。
方晴正在摆早饭,见棠珩进来,盛了碗粥递过去。
棠珩刚坐下,外头就传来方晓的声音。
“姐!姐夫!”
门被推开,方晓一阵风似的卷进来,难得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给陛下请安。”
棠珩愣了一下,看着她。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方晓笑嘻嘻地凑过来。
“姐夫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来谢您嘛!昭月现在天天往刑部跑,可算不用我看了!您安排的好!”
棠珩听得心里舒坦,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致远怎么样?”
方晓摆手。
“他?我怀疑他天天加班就是不想看孩子,这回好,他带着他姑娘去衙门吧。”
棠珩点点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喝完,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方晓。
“对了,爹说什么没有?”
方晓想了想。
“那天早上他骂林致远来着。说什么‘当兵打仗没一天休息的,宫学休什么假’,还说咱们是‘爹忙妈懒看不好孩子’。”
她笑着摆手。
“我懒我懒,可不是我姐!”
棠珩没接话,低头继续喝粥。
方晓也不在意,往方晴那边凑了凑。
“姐,我今儿不走了,就在你这儿待着。省得回去老爷子看见我又瞪眼。”
方晴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会躲清闲。”
棠珩喝完粥,站起来。
“你们姐妹聊,朕去御书房了。”
方晓赶紧站起来送。
“姐夫慢走!”
棠珩摆摆手,出了门。
走到门口,他叫来魏顺。
魏顺小跑过来。
“陛下?”
棠珩压低声音。
“一会儿你亲自备几坛番邦进贡的酒,派人送到国丈府上。就说……朕孝敬的。”
魏顺应了一声。
棠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让皇后知道。”
魏顺愣了一下,低头忍笑。
“奴才明白。”
棠珩点点头,往御书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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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三,酉时三刻。
棠泽踏进御书房。
屋里灯火通明,但气氛不对。
棠珩坐在案后,面前放着一封拆开的军报。脸色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魏顺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棠泽脚步顿了一下。
“父皇。”
棠珩抬起头,把那封军报递给他。
棠泽接过来,目光扫过那几行字——
“八百里加急。胡骑集结,约五千骑,已过白登山,逼近雁门关。方将军率部迎敌,战事紧急。”
他的手猛地攥紧。
白登山。
那是关外最后一道屏障。
过了白登山,就是雁门关。
就是舅舅。
就是表弟。
他抬起头,看向棠珩。
棠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棠珩开口。
“坐吧。”
棠泽沉默了一息,在案边坐下。
他开始整理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