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北雁飞鸿

十一月中,北境的信到了。

说是半个月,其实从信寄出到收到,路上走了快二十天。加上中间等信的日子,棠澄的伤还没好利索——不是那次的没好,是又添了新的。

这事说来话长。

信是下午送来的。乾元殿偏殿里,棠澄正趴在榻上写作业。严夫子的作业,没人敢不写。他趴着写——身后那片还没好,趴着反而舒服些。

棠泽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沓折子。昭月趴在另一张小桌上,一边写一边叹气。林昭明站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外面。

门被推开,魏顺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大殿下,北境来信。”

屋里瞬间安静了。

棠泽放下折子,站起来。棠澄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动作太急,扯到身后,疼得龇牙咧嘴。昭月已经跳起来,冲过去。

“北境?澈表哥的信?”

魏顺把信递给她。

昭月接过来,看了一眼封皮,又递给棠泽。

“大哥,你拆。”

棠泽接过信,拆开。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方澈自己写的。

棠泽看了一遍。

棠澄急了。

“哥!写的什么?”

昭月也凑过去。

“快念!”

棠泽没说话,把信递给他们。

棠澄接过来,和昭月头碰头地看。

信很短。

“棠泽棠澄:

我跟爹到了。路上走了十二天,骑马骑得腿疼。但爹说习惯就好。

北境的风比京城大,天比京城冷。但爹说习惯就好。

我开始练刀了。爹教的。他说我底子还行,就是力气不够。

昭月、昭明,你们好。等你们来信。

方澈。”

就这几行。

棠澄看完,愣了一会儿。

“没了?”

昭月把信翻过来,又翻过去。

“就这些?”

棠澄又看了一遍。

“他……他怎么不写想咱们?”

昭月没说话。

她把信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

棠泽走过来,从她手里轻轻抽出信,展平,折好。

“他写了。”

棠澄和昭月抬头看他。

棠泽说。

“他说‘等你们来信’。”

屋里安静了一瞬。

棠澄忽然笑了。

“对哦。让咱们写信,不就是想咱们吗?”

昭月也笑了。

“那我现在就写!”

她拽着林昭明就要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棠澄。

“你怎么不写?”

棠澄趴在榻上,指了指自己身后。

“我这样怎么写?”

---

半个月前的事,说来话长。

棠澄的伤刚养好那天,阳光特别好。他活蹦乱跳地跑到校场,说要练武。

“我要练好功夫,以后去北境找表哥!”

棠泽陪他去的。

棠珩正好也在。

他看着棠澄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忽然说。

“光练不行。先比一场。”

棠澄眼睛亮了。

“跟谁比?”

棠珩看了棠泽一眼。

棠泽愣了一下,但还是拿起弓。

兄弟俩站在靶前,一人十支箭。

棠泽先射。他稳,一箭一箭,不急不慢。十箭下来,八箭正中靶心,两箭偏了半寸。

棠澄射的时候,劲儿使大了。第一箭偏了,第二箭又偏了。他有点急,第三箭调整了一下,“嗖”的一声,正中靶心。

他乐了。

第四箭,又中。

第五箭,还中。

第六箭,第七箭,第八箭……越射越顺,最后十箭下来,九箭正中靶心,一箭偏了。

他赢了。

棠澄乐得跳起来。

“大哥!我赢了!”

棠泽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把弓放下,退到一边。

棠澄更来劲了。他跑到棠泽面前,笑嘻嘻地说。

“大哥,你天天练也没用啊。我养伤半个月没碰弓,照样赢你。”

棠泽没说话。

棠珩在旁边开口了。

“棠澄。”

棠澄回头。

棠珩看着他。

“既然这么能射,今天就射个够。”

他指了指箭靶。

“一百箭。一箭不许偏。一箭不中,一下。”

棠澄愣住了。

“父皇……一百箭?”

棠珩没理他。

“开始。”

棠澄不敢再问,拿起弓。

前十箭,都中了。他松了口气。

第二十箭的时候,手开始酸了。

第三十箭,肩膀发僵。

第四十箭,汗流进眼睛里。

第五十箭——

脱靶了。

他听见脚步声。

棠珩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藤条。

“啪。”

一下,落在他后面。

不重,但疼。

棠澄咬着牙,没出声。

“继续。”

第六十箭,中了。

第七十箭,中了。

第八十箭——

又脱靶。

“啪。”

第九十箭,中了。

第九十五箭,中了。

第一百箭——

脱靶。

“啪。”

一百箭射完,棠澄挨了十几下。不重,但一下一下,疼得他直抽气。

他站着,不敢动。

棠珩看着他。

“赢了就赢了,得瑟什么?”

棠澄低着头,不说话。

棠珩说。

“你大哥天天练,你看不见。他输了你赢了,你看得见。他输了没说话,你赢了得瑟半天。”

他顿了顿。

“下次再这样,不是十几下了。”

棠澄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儿臣知道了……”

棠珩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棠澄站在那儿,身上的疼一阵一阵的。

棠泽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在棠澄肩上按了一下。

棠澄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

那天晚上,棠澄又趴下了。

太医来看,说没大碍,养几天就好。

昭月来看他,问他怎么回事。

棠澄不想说。

昭月问棠泽,棠泽没说话。

后来昭月还是知道了。

她趴在榻边,笑得直不起腰。

“你……你得瑟完了挨揍,还得瑟?”

棠澄瞪她。

昭月笑够了,忽然说。

“不过你大哥那天回去,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棠澄愣住了。

昭月说。

“我娘说的。她说你大哥其实挺高兴的,你赢了,他高兴。但他不会说。”

棠澄没说话。

他想起大哥按在他肩上那一下。

---

昭月拽着林昭明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棠泽还坐在窗边,翻着那沓折子。

棠澄趴着,看着那封信。

看着看着,他忽然开口。

“大哥。”

棠泽抬头。

棠澄说。

“那天……我错了。”

棠泽愣了一下。

棠澄没看他,盯着那封信。

“我不该那么说。”

棠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知道了。”

棠澄笑了。

他小声说。

“下次不这样了。”

棠泽没说话,只是继续翻折子。

但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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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月那边已经开始写了。

林昭明磨好墨,铺好纸,等着。

昭月趴在桌边,开始口述。

“澈表哥,你还好吗?北境冷不冷?你吃的什么?住的怎么样?舅舅凶不凶?”

林昭明一笔一画地记。

“姐,你慢点……”

昭月不管他。

“还有!澄表哥前些天又挨打了!这次不是闯祸,是他赢了射箭就得瑟,让姨夫给收拾了——我娘说这叫活该。”

林昭明的笔顿了一下。

“姐,这个也写?”

昭月点头。

“写!让澈表哥知道,他没挨打,有人替他挨了。”

昭月想了想,继续说。

“我也要学医了!姨母说的!以后你要是受伤了,我救你!”

林昭明的笔又顿了一下。

“姐,你还没开始学呢……”

昭月瞪他。

“马上就学!”

林昭明不敢说话了,继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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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泽那边也写了一封。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澈儿:

来信收悉。你平安到达就好。

京城一切如常。你在北境照顾好自己,多学多看,莫轻举妄动,万事保重。

大哥”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

棠澄趴着,看着那封信。

“大哥,你写得太短了。”

棠泽没说话。

棠澄想了想。

“再加一句——说我也想他。还有,我把作业也寄一份给他,让他看看北境有没有这么难的题。”

棠泽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拆开信,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棠澄说他想你。还说给你寄作业。”

棠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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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月那边写完了,厚厚一沓,少说有三页。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正要封口,林昭明忽然开口。

“姐。”

昭月看他。

林昭明小声说。

“我……我也写一句。”

昭月愣了一下,然后把信封打开,把信纸抽出来,递给他。

林昭明接过笔,在最后面加了一行。

字迹工工整整的。

“澈表哥,我也想你了。”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脸有点红。

昭月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你还会说想人啊?”

林昭明没说话,把脸别过去。

昭月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封好。

“行了!明天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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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封信都写好之后,棠泽把棠澄那沓作业也拿过来。

厚厚一摞,少说二十页。

昭月愣住了。

“这是干什么?”

棠泽没说话,把作业和信放在一起,用包袱皮包好。

棠澄在旁边解释。

“给表哥寄过去。让他看看京城的功课什么样。”

昭月笑得直不起腰。

“你……你是想让澈表哥也写作业?”

棠澄一本正经。

“这叫有福同享。”

昭月笑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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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御书房里的事处理完,棠珩便往坤宁宫去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方晴正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堆药材。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个小秤,一样一样地称,称好了放在旁边的小碟里。

棠珩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方晴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称药。

棠珩也不说话,伸手把她称好的药材拿过来,按她平时的习惯,一样一样分装进小纸包里。当归、川芎、白芍、熟地——他认得,是四物汤的方子。

方晴看他一眼。

“今天怎么这么闲?”

棠珩一边分药一边说。

“信到了。方宴那封,澈儿那封。澄儿给他表哥寄的功课。”

方晴的手顿了一下。

“功课?”

棠珩嘴角弯了弯。

“厚厚一沓。说是让澈儿看看北境有没有这么难的题。”

方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孩子。”

棠珩把分好的药包推到她面前。

烛火跳动着,照在两个人身上。棠珩分完一包,又拿过下一包。方晴称好了递给他,他就接着分。一来一回,配合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方晴忽然开口。

“澈儿信里说什么?”

棠珩说。

“说到北境了,开始练刀了。说北境风大天冷,但爹说习惯就好。”

方晴点点头。

棠珩又说。

“他还说,他爹教的。说他底子还行,就是力气不够。”

方晴的嘴角弯了弯。

“像他爹。”

棠珩看她。

方晴低着头,继续称药。

“方宴小时候也这样。底子好,力气不够。爹说他练两年就好了。”

棠珩愣了一下。

“你记得这么清楚?”

方晴没说话。

棠珩看着她。烛光映在她脸上,柔柔的。她低着头,睫毛垂着,手里的动作稳稳的,和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方晴抬起头,看他。

棠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方晴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继续称药。

“看什么?”

棠珩说。

“看你。”

方晴的手顿了一下。

棠珩又说。

“看了这么多年,还是看不够。”

方晴的脸红了。

她把手里的小秤放下,拿起他分好的药包,假装检查。

“油嘴滑舌。”

棠珩笑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方晴挣了一下,没挣开。

棠珩握着她的手,不松。

“晴儿。”

方晴看他。

棠珩说。

“你说,咱们的儿子,以后能像他舅舅那样吗?”

方晴想了想。

“能。”

棠珩看她。

方晴说。

“像他爹就行。”

棠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方晴的脸更红了。

“干什么……”

棠珩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过了很久,方晴轻声说。

“药还没分完呢。”

棠珩说。

“慢慢分。”

方晴看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她把手抽回来,继续称药。

棠珩继续分。

一递一接,一称一分。

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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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育儿实录·严父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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