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下旬,休沐日。
棠珩难得不用上朝,歪在坤宁宫的榻上,枕着方晴的腿,闭着眼睛养神。方晴靠在引枕上,手里拿着一本医书,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
窗外阳光正好,屋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棠珩的声音闷闷的。
“难得歇一天。”
方晴没说话,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棠珩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碰了一下。
方晴低头看他,嘴角弯了弯。
刚要说什么,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方晓的声音。
“姐!姐你在吗——”
门被推开,方晓一阵风似的卷进来。
棠珩没动。
方晴也没动。
方晓站在门口,看见榻上那幅场景,愣了一瞬。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棠珩睁开眼,起身坐了起来。
“你说呢?”
方晓讪讪地笑。
“姐夫也在啊,那正好,我有事儿!”
她自顾自地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倒苦水。
“姐,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休沐!林致远一大早就去刑部了,他走不开!留我一个人在家看孩子!”
方晴翻了一页书。
“昭明不用你看。”
方晓瞪她。
“昭明是不用看,昭月呢?那丫头早上跟我吵了一架,说宫学放什么假,放假她干什么去。我说你在家待着,她说无聊。我说你出去玩,她说冷。我说你看书,她说看完了。姐,你说
我怎么办?”
方晴没抬头。
方晓眼巴巴地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往前凑了凑。
“对了姐,昭月之前说过想跟你学医,要不让她来你这儿待几天?你随便教她点东西,她就老实了!”
方晴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方晓一看有戏,赶紧加把火。
“就几天!等林致远忙完这阵,我就把她接回去!姐你最好了——”
方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是答应还是什么,但嘴角动了动,似乎要开口。
棠珩忽然站起来。
“不行。”
方晓愣住了。
“姐夫?为什么不行?”
棠珩理了理衣袍,慢悠悠地说。
“年底祭祀一堆事,国医馆、太医院你姐也忙,哪有功夫给你看孩子?”
方晓张了张嘴。
“那……那昭月……”
“朕找人帮你看着。”
方晓眼睛又亮了。
“谁?”
棠珩没回答,低头看了方晴一眼。
方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动了动——那眼神她懂,分明在说“好不容易歇会,让人搅和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翻书。
棠珩转身往外走。
方晓急了。
“姐夫!姐夫你倒是说清楚啊——”
“姐,什么意思?”
方晴翻了一页书,淡淡开口。
“意思就是,你的事他管了。”
方晓想了想。
“行,那我等着。”
她往椅背上一靠,拿起桌上剩下的半个桔子,剥开往嘴里送。
方晴看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声和嚼桔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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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珩出了坤宁宫,一路往乾元殿走。
魏顺跟在后头,小跑着才能跟上。
“陛下,去哪儿?”
“乾元殿。”
魏顺愣了愣,没敢再问。
进了殿,棠珩在案后坐下,往后一靠,看着房梁出神。
方晓那话倒是提醒他了——宫学放假,孩子们闲着也是闲着。
年底各部都忙,与其让他们在宫里晃悠,不如撵出去跑跑腿。棠澄那小子整天精力旺盛得没处使,棠泽稳重但也不能光看折子,昭明昭明……那孩子到哪儿都让人省心。
最重要的是——他实在不想天天盯着那几个孩子的功课了。
批折子就够累了,晚上还得查作业。老丈人上回那顿训还记着呢,说什么“你有时间和皇后腻腻歪歪,没时间管孩子”。这回让孩子们去各部历练,应该能符合他老人家要求吧?
他正想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去各部帮忙?
可行。
棠泽稳重,心思细,去户部正合适。年底钱粮账目最要紧,跟着周侍郎学学,将来用得上。
棠澄那小子,坐不住但记性好,对人对事都有好奇心。吏部那些考功课绩,天下官员的履历,够他看的——正好用新鲜事儿勾着他,省得他整天想着往外跑。
昭明……那孩子去哪儿都行。但本着孩子的特点,安静、规矩、坐得住,去礼部最好,以后可堪大用。
昭月呢?
棠珩皱了皱眉。
那丫头,头大。女孩儿家,去哪儿都不太方便,还容易捣乱惹祸。送去哪儿都得让人头疼。
但绝对不能留在宫里——更不能让晴儿费心。年底她本来就忙,他自己帮不上什么,再添个昭月,非得累着不可,绝对不行。
棠珩忽然笑了。
有了。
送去刑部。
让林致远自己看着去。
他闺女,他负责。刑部年底正好清闲,秋决完事儿了,诉讼少了,剩的都是些归档整理的事。昭月那性子,权当给他爹解闷了。要是敢捣乱……那也是林致远头疼,跟他没关系。
棠珩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拿起笔就开始拟旨。
写完了,他放下笔,又添了一句——让棠泽每天酉时来御书房,帮他整理政务。折子分类、摘抄要点、把请安的筛出去。
生了儿子不用干啥?那不成。该用的得用起来。
他嘴角弯了弯,往后一靠。
年底这些事,总算有人分担了。
魏顺在旁边候着,看他那表情,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这旨意……”
棠珩把纸推过去。
“传旨。就按这个发。”
魏顺应了一声,接过纸,扫了一眼。
林昭月,刑部,随林致远学习刑名案牍。
他看了一下,然后低头忍笑。
“奴才这就去。”
魏顺转身要走,棠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
魏顺回头。
棠珩看着他,眼里带着点笑意。
“告诉林致远——他闺女,他自己看着。”
魏顺憋着笑。
“奴才遵旨。”
他退出去。
棠珩往椅背上一靠,看着窗外。
阳光正好。
他想起方晓刚才那副着急的样子,又想起方晴翻书时嘴角那一点弯。
“行了。”他自言自语,“都安排好了。”
窗外,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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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北境的信到了。
是随军情急报一起送来的。边关递送的规矩,寻常家信要走驿站,慢的时候一个月都到不了。但方宴这封信,塞在军报的封筒里,一路绿灯,十来天就到了京城。
棠珩先拆了军报,扫了一眼。
“胡骑有集结迹象,但未进犯。边关平稳,陛下勿念。”
他把军报放下,拆开方宴的信。
“阿珩:
当爹比打仗难。打仗对手是明的,当爹不知道这小子心里想什么。
上次你们寄来的作业收到了。棠澄那小子写得……挺有意思。不过下次还是寄棠泽的吧,昭明的也行。
澈儿这边,每天练刀,力气见长。就是话少。
边关这边,入冬后探马多了几拨,但隔着关墙,也就是远远看着。放心。
宴。”
棠珩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拿起笔,铺开纸。
“宴哥:
当爹是比打仗难。打仗输了能再来,孩子教歪了可没法重来。
你说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我有时候也不知道。澄儿那小子,嘴上什么都往外冒,可心里到底记没记住,我也拿不准。泽儿更不用说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着。
但我慢慢想明白一件事:打,是让他们知道疼。疼了,就记住了。至于心里想什么……等他们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该打还得打。别太心软,也别太狠。你心里有数。
对了,孩子们这边,我给安排了点事。泽儿去户部学钱粮,澄儿去吏部看考绩,昭明去礼部学规矩。昭月那丫头……送去刑部了,让致远自己看着。
泽儿的作业过两天给你寄去。澄儿的就算了,我怕澈儿学偏了。
边关那边,你们自己小心。有事随时来信。
珩”
信送出去之后,棠珩把笔放下,往后一靠。
窗外,那几只麻雀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
他想起方宴信里那句话——“有时候看着他,我就想,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心里想什么?
棠珩想了想,忽然笑了。
大概也在想,当爹的心里在想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