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棠澄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动。膝盖硌在青砖上,疼,但他已经顾不上疼了。
他只知道父皇要藤条。
魏顺很快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根藤条。青黄色的,拇指粗细,三尺来长,梢头微微弯着。
他把藤条放在案上,退了出去。
棠珩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棠澄的呼吸都停了。
棠珩看着他。
“把裤子褪了。趴榻上去。”
棠澄愣住了。
褪裤子?趴榻上?
他抬起头,看着棠珩。眼眶红着,脸上还挂着泪痕,满眼的不可置信。
棠珩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棠澄慢慢低下头。手抖得厉害,解了好几次才把腰带解开。裤子褪下去的那一刻,凉意贴上来,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走到榻边,趴下去。脸埋在被褥里,手攥着被角,攥得紧紧的。
棠珩走过去,站在榻边。
藤条在空中挥了一下,发出“嗖”的一声。
棠澄浑身一紧。
他愤怒到了极点,可挥起藤条的那一刻,心里还绷着一根弦——后背有肺有肾,打坏了是要命的。
他往下移了移,盯着那肉最厚的地方。
“啪!”
第一下落下来。一声脆响,皮肉上瞬间暴起一道红棱。
棠澄整个人往前一窜,惨叫出声。
“啊——!”
疼。太疼了。不是戒尺那种钝疼,是尖的、利的,像烧红的铁条抽在身上。
他咬着被角,浑身都在抖。
“报数。”
棠澄愣了一下。
“一……”
“啪!”
第二下。
“二……”
“啪!”
第三下。
“三……父皇……疼……”
棠珩没停。
“啪!”
第四下。
“四……”
“啪!”
第五下。
“五……父皇……儿臣错了……”
棠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错哪儿了?”
棠澄趴着,声音断断续续。
“儿臣不该偷跑出宫……不该带昭月……”
“啪!”
第六下。
“六……啊——!”
棠珩说:“你母后等了你一夜。”
“知道……”
“啪!”
第七下。
“七……父皇……”
棠珩说:“你大哥带人搜了一夜。”
“知道……”
“啪!”
第八下。
“八……疼……”
棠珩说:“你舅舅一宿没合眼。”
“知道……儿臣知道……”
“啪!”
第九下。
“九……呜……”
棠珩说:“昭月差点回不来。”
“儿臣知道……”
“啪!”
第十下。
“十……啊——!”
打到第十一下,棠澄终于撑不住了。
他猛地翻过身,从榻上滚下来,跪在地上,抱着棠珩的腿。
“父皇!父皇别打了……儿臣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棠珩低头看着他。
棠澄跪在地上,浑身是汗,脸上全是泪。裤子还褪在膝弯,那一片触目惊心。
棠珩说:“松手。”
棠澄摇头。
“父皇……疼……太疼了……”
棠珩看着他。
“你知道疼。你母后等了一夜,她疼不疼?”
棠澄愣住了。
棠珩说:“你要是不回来,她问我澄儿呢。我答不出来。”
棠澄的眼泪涌出来。
“父皇……儿臣……”
“松手。”
棠澄慢慢松开手。
棠珩说:“趴回去。”
棠澄爬起来,趴回榻上。浑身都在抖,但他趴好了。
“啪!”
第十一下。
“十一……啊——!”
“啪!”
第十二下。
“十二……父皇……”
“啪!”
第十三下。
“十三……呜呜……”
“啪!”
第十四下。
“十四……儿臣记住了……真的记住了……”
棠珩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趴着的孩子,看着那一片血肉模糊。血珠顺着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榻上。
他继续打。
第十五下。第十六下。第十七下。第十八下。
棠澄已经哭不出声了。他把脸埋在被褥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每抽一下,伤口就扯动一下。
第十九下。第二十下。
“二……十……”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棠珩停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棠澄。看着那纵横交错的伤痕,看着他抖成一团的样子。
他想起上次。上次和方澈从刑部回来,这孩子站在门口,也是这个可怜巴巴的样子。他心软了,想着差不多了。
结果呢?
这次更狠。带着表妹,两个人,差点回不来。
他想起昨天晚上,魏顺来报“二殿下不见了”的时候——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气。
是怕。
他当这个皇帝,每天面对多少明枪暗箭,他从来没怕过。可那一刻,他怕了。
棠琮三个儿子都死了,他兄弟七个最后就剩他一个,皇家的孩子平安长大不易。
要是真折在城外......
他不敢想。
他咬了咬牙。手在抖,但没停。
藤条又落下去。
二十一下。二十二下。二十三下。二十四下。
二十五下。
棠珩说:“报数。”
棠澄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
“二……五……”
“啪!”
二十六下。
“二六……”
“啪!”
二十七下。
“二七……”
打到三十下的时候,棠澄已经没有声音了。
他趴在榻上,浑身都在抖,但喊不出来了。那一片血肉模糊,没有一块好肉。血顺着往下流,滴在地上。
棠珩看着那一片惨状,手顿在半空。
三十下。
他想起棠澄刚出生的样子——那么小一团,他抱着,都不敢用力。
想起他第一次叫父皇的样子——奶声奶气的,叫得他心里发软。
想起他每次闯祸后跪在地上的样子——可怜巴巴的,每次都让他心软。
这次不能心软。
他咬了咬牙。手在抖,但没停。
藤条又落下去。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
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四十。
最后一藤条落下的时候,棠澄整个人往前一栽,趴在那儿不动了。
棠珩把藤条扔在地上。
棠珩站起来。
“魏顺。”
魏顺推门进来,看见榻上那一片,脸都白了。
棠珩压低声音:“去请太医。悄悄请,别惊动皇后。”
魏顺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殿外,棠泽和方澈一直站在廊下。
他们俩送完皇后回去,谁都没走,不约而同回到这里等着。
从里面第一下落下去,他们就站在这里。听着藤条抽下去的脆响,听着棠澄的惨叫,听着报数的声音,听着哭喊求饶的声音。
每一声都像抽在他们自己身上。
棠泽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方澈站在旁边,攥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打到后面,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没了。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白了。
然后他们听见棠珩的声音:“去请太医。”
棠泽的腿先动了。
他冲向殿门。方澈跟在后面。
门被推开的时候,棠珩正站在榻边。
棠泽冲进来,看见榻上的棠澄,脚步猛地顿住。
棠澄趴在榻上,裤子褪在膝弯,那一片血肉模糊。
棠泽的眼眶瞬间红了。
方澈站在他身后,也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攥着刀柄的手,攥得更紧了。
棠珩看了他们一眼。
“站边上去。”
两人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太医很快就来了,跑得满头是汗。
看见屋里站着的两个孩子,愣了一下。
棠珩说:“站边上去。”
棠泽拉着方澈,退到墙边。
太医走到榻边,看见那一片伤,倒吸一口冷气。他打开药箱,拿出药粉和棉布,开始处理。
药粉撒上去的那一刻,棠澄浑身一抽,整个人弹了一下。
“啊——!”
他惨叫出声,手抓着被褥就要翻起来。
太医一个人按不住他,抬头看向棠珩。
“陛下,殿下疼得太厉害,臣一个人按不住......”
棠珩扫了一眼墙边的两个孩子。
“过来。按住他。”
棠泽怔了一下,然后快步上前。方澈也跟过来。
两人一左一右,按住棠澄的肩膀和胳膊。
棠澄被按得动弹不得,药粉撒在伤口上,又是一阵剧痛。
“啊——!疼......疼......哥......”
他挣扎着,眼泪糊了一脸。
棠泽按着他,眼眶红着,咬着牙不说话。方澈按着另一边,脸绷得紧紧的,手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太医低着头,继续上药。药粉撒在伤口上,疼得棠澄浑身发抖,但他被按着,动不了。
“哥......哥......疼......”
棠泽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松手。
“忍一忍。很快就好。”
药粉上完,太医开始包扎。棉布缠上去的时候,又是一阵疼。
棠澄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趴在那儿,浑身都在抖。
包扎完了,太医擦了擦汗。
棠泽和方澈慢慢松开手。
棠澄趴着,脸埋在褥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棠泽站在旁边,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方澈没哭,但攥着刀柄的手,一直没松。
太医向棠珩禀报:“陛下,殿下的伤......需静养。半个月内不能碰水,不能久坐,不能......”
棠珩点头。
“知道了。”
太医退了出去。
门又被推开了。
方晴站在门口。
她看了一眼榻上的棠澄,又看了一眼站在榻边的棠泽和方澈,最后看向棠珩。
棠泽和方澈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下方晴和棠珩,还有趴在榻上的棠澄。
两人对视。
方晴没说话。她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伸出手,轻轻握住棠澄的手。
棠澄趴着,眼睛半睁着,看见她,眼泪又涌出来。
“母后......”
方晴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棠澄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就那么趴着,让母后握着他的手。
棠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榻上,落在那母子俩身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