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昭月被送回来了。
方晓正站在廊下往外望。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她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方晴扶住她。
昭月被人放下来,站在那儿,浑身是土,脸上有灰,手腕上还有绳子勒出的血印子。她看见方晓,眼眶红了,但没哭。
“娘……”
方晓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昭月!昭月!”
昭月被她抱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娘,我没事……”
方晓松开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看见她手腕上的伤,眼泪哗哗地流。
“疼不疼?谁打的?娘找他算账去!”
昭月摇头。
“没打,就绑着。”
方晓的眼泪止不住。
昭月伸出手,给她擦眼泪。
“娘,你别哭。我没哭。”
方晓被她这么一说,哭得更凶了。
方晴走过来,把方晓拉开。
“行了,孩子回来就好。我先看看伤。”
方晓点头,站在旁边看着。
方晴把昭月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手腕勒破了皮,身上有几处淤青,别的倒没什么。她一边看,一边轻声问话。昭月一一答了。
检查完了,方晴点点头。
“皮外伤,养几天就好。”
方晓松了口气。
然后那口气变成了火。
她抬手就往昭月身上招呼。
“你胆子也太大了!城外?你们俩跑城外去?不要命了?”
方晴一把拦住。
“要教训回府再教训,不急于一时。”
方晓愣了一下。
方晴看着她,叹口气。
“澄儿跪了一夜了,他爹还没发话呢。”
方晓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看着昭月,又想气又心疼。
昭月小声说:“娘,我错了……”
方晓瞪她。
“错了?错了有什么用?你知道我多担心吗?”
昭月低下头,不说话了。
方晓忽然想起什么。
“澄儿跪了一夜?”
方晴点头。
方晓看向昭月。
“你表哥替你跪着,你在这儿站着?”
昭月愣住了。
方晓指着外面。
“滚出去。跪着。别让你表哥一个人扛。”
昭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转身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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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棠澄跪着。
他已经跪了一夜,膝盖早就没了知觉。浑身哪儿都疼,但他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昭月走过来,在他旁边跪下。
棠澄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
昭月没看他。
“我娘让我来的。”
棠澄看着她。
“你刚回来,不用跪……”
昭月扭头瞪他。
“你跪着,我站着,算什么?”
棠澄不说话了。
昭月跪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澄表哥。”
棠澄嗯了一声。
昭月说:“还好你跑得快。”
棠澄愣了一下。
昭月看着他。
“要不是你跑回去报信,舅舅不能这么快找到我。”
棠澄的眼眶红了。
昭月继续说:“下次再有这种事,你还跑。跑回去报信。”
棠澄低下头。
“……还有下次?”
昭月想了想。
“没有了。”
棠澄看着她。
昭月认真地说:“下次咱俩先商量好,谁跑谁留。”
棠澄看着她那认真的样子,又想哭又想笑。
“你别说了……要命了还下次……”
昭月笑了。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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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远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昭月跪在那儿,看着她满身的土,看着她手腕上那些血印子。
昭月抬起头,看见他,愣住了。
“爹……”
林致远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昭月想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林致远扶住她。
“爹,我错了。”
林致远没说话。
然后他转身,走了。
昭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眼眶又红了。
她重新跪好。
棠澄在旁边小声说:“你爹好像没说话。”
昭月摇头。
“他生气了。他越生气,越不说话。”
棠澄愣了一下。
“……那我爹呢?”
昭月看了一眼殿内。
“你爹更生气。”
棠澄低下头,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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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泽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食盒。
他走到棠澄面前,蹲下来,从食盒里端出一碗温水,递过去。
棠澄愣了一下。
“哥……”
棠泽没说话,把碗往他嘴边送了送。
棠澄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碗。水从嘴角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棠泽又把食盒里的点心递给他一块。
“吃。”
棠澄接过来,咬了一口,眼泪又下来了。
棠泽没说话,只是蹲在那儿,看着他吃。
昭月在旁边小声说:“哥,我也渴了。”
棠泽看了她一眼,又端出一碗水递过去。
昭月接过来,也喝了。
棠泽等他们喝完,把碗收回食盒里。
然后他站起来,看向棠澄。
“疼不疼?”
棠澄点头。
棠泽伸出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转身,站在不远处,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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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澈来的时候,也拎着个食盒。
他走到棠澄面前,把食盒放下,打开。
也是一碗水,几块点心。
他没说话,只是把东西往前推了推。
棠澄看着他。
方澈没看他。
棠澄低下头,又喝了半碗水,吃了一块点心。
方澈等他吃完,把食盒收起来。
然后他站起来,站在棠泽旁边。
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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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明也来了。
他站在他姐旁边,不说话。
昭月抬头看他。
“你怎么来了?”
林昭明小声说:“娘让我来看看你。”
昭月愣了一下。
“……她没生气?”
林昭明摇头。
“她哭了半天。”
昭月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昭明站了一会儿,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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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宴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他一身尘土,满脸疲惫,走到殿外,看见两个孩子跪着,脚步顿了一下。
棠澄抬起头,看见他,眼眶红了。
“舅舅……”
方宴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疼不疼?”
棠澄点头。
方宴伸出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昭月。
“你也是。”
昭月低下头。
方宴转身,进了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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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渐渐西斜。
棠澄跪着,昭月也跪着。
棠泽站在不远处,陪着。方澈站在另一边,也陪着。
林昭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他姐旁边。
几个孩子,两个跪着,三个站着,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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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棠珩出来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跪着的两个孩子。
昭月抬起头,看着他。
“姨夫,澄表哥他……”
棠珩没看她。他看向林致远和方晓。
“带孩子回去。该教训教训,别手软。”
林致远点头。
方晓上前,把昭月拉起来。
昭月被拉着走了两步,又回头。
“姨夫,澄表哥……”
棠珩看着她。
“你不用给他求情。你禁足三个月,抄《女则》《女戒》一百遍。没抄完不许出门。”
昭月不敢再说什么。
方晓拉着她走了。
棠珩看向棠泽和方澈。
“你们俩,扶你母后回去休息。”
棠泽点头,方澈也点头。
两人转身往坤宁宫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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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珩低头看着棠澄。
棠澄跪着,浑身都在抖。
棠珩开口。
“起来。”
棠澄愣了一下,撑着地想站起来。膝盖不听使唤,整个人往前一栽。
棠珩没扶。
棠澄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腿抖得厉害,但他站住了。
棠珩转身往里走。
“进来。”
棠澄一瘸一拐地跟进去。
殿门关上。
棠珩走到案后,坐下。
棠澄站在那儿,不敢动。
棠珩看着他。
看着他满身的土,看着他脸上的伤,看着他手上那些血口子。
他想起上次。上次和方澈从刑部回来,这孩子站在门口,也是这个可怜巴巴的样子。
那时候他心软了。想着孩子长教训了,差不多了。
结果呢?
这次更狠。直接跑城外去了。带着表妹,两个人,差点回不来。
他信了。不疼,根本没用。
棠珩开口。
“魏顺。”
魏顺进来。
棠珩说:“去,找根藤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