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宴在京城住下来,等北境的消息。
说是等消息,其实就是陪人。案子过了堂,刘成死了,可旨意还没下来。没有旨意,他就不能走。
他每天照常。早上送孩子们去宫学,下午去校场教骑射,晚上陪方振山下棋说话。棠珩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是下午,换了便服,一个人骑马到校场,看方宴教孩子们练箭。看一会儿,下场跟方宴过两招,活动活动筋骨。有时候是晚上,拎两壶酒来方府,也不让人通报,直接去方宴院里坐着。两人喝到半夜,说的话不多,但都懂。
有一次棠珩问:“急不急?”
方宴说:“不急。”
棠珩点点头,没再问。
还有一次,棠珩说:“棠澄那小子,最近功课长进了。”
方宴说:“澈儿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方振山有时候看见棠珩来,哼一声,转身就走。方晓在旁边笑,说爹这是高兴,不好意思说。
方宴听着,没说话,只是端起酒碗,跟棠珩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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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宴不急,有人急。
那天晚上,天气闷热,窗虽开着,风却好似一丝进不来,方晓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致远躺在她旁边,闭着眼,呼吸平稳。
方晓又翻了个身。
还是睡不着。
她坐起来,看了他一眼。
“装睡。”
林致远睁开眼。
方晓瞪着他。
“我哥在家待了一个多月了。那案子到底什么时候能结?”
林致远沉默了一息。
“还在查。”
“查什么查?刘成不是死了吗?银子不是对上了吗?”
林致远没说话。
方晓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倒是说句话啊。我问一句我哥的事,你就不能说?”
林致远看着她。
“有些事,不能说。”
方晓气得掀被子。
“行,那你别跟我睡了。睡书房去。”她冲外大喊一声:“来人——给林大人收拾东西——”
林致远赶紧伸手拽住了她。
方晓瞪他。
“听见没有?”
林致远还是没动。
方晓的火更大了。
又喊了声:“来人,给我收拾东西——”
“行,你不走,我走。”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这次手腕被林致远紧紧攥住了。
林致远攥着她的手腕,没说话。
方晓回头看他,挣了一下。
没挣开。
她瞪他。
“松手。”
林致远没松。
他用力一拽,把她拉进怀里。
方晓愣住了。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快了。你放心。”
方晓趴在他怀里,破涕为笑。
她把脸埋回他怀里,手环上他的腰。
林致远的手也环住她的腰,然后收紧。
烛火跳了跳,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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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方晓刚出院子,就撞上她爹。
方振山站在廊下,看了她一眼。
“昨晚又闹什么?”
方晓脚步一顿。
“爹,没闹......”
“没闹?我听着喊人。”
方晓的脸腾地红了。
林致远从后面出来,正好听见这句。他脚步顿了一下,想起昨晚的事儿,不禁红了脸。
方振山扫了他一眼。
林致远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方振山哼了一声。
“站着干什么?吃饭去?”
林致远这才反应过来,冲方振山行了个礼,又看了方晓一眼。
“岳父大人你们慢用,小婿有事儿先走了。”
方晓看着他的背影,想喊他,又没喊出口。
方振山又哼了一声,往里走。
方宴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方晓站在那儿,脸红红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
方晓瞪他。
“笑什么笑?”
方宴没说话。
方晓跟着他往里走,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哥。”
方宴看她。
方晓压低声音。
“林致远说快了。”
方宴脚步顿了一下。
方晓继续说:“他说的。案子快了。”
方宴伸手拍了下她额头。
“你这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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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堂里,方振山已经坐下了。
方晓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低着头扒饭。
方振山看她一眼,又哼了一声。
“吃个饭还脸红,像什么样子。”
方晓不吭声,继续扒饭。
方宴在旁边喝着粥,嘴角一直弯着。
方振山又看向他。
“你也笑。”
方宴放下碗。
“爹,我没笑。”
方振山瞪他一眼,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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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方宴送孩子们去宫学。
方澈走在旁边,抱着他那把短刀。林昭月和林昭明跟在后面,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送到门口,几个孩子站住,规规矩矩行礼。
“多谢舅舅。”“舅舅慢走。”“舅舅下午见。”
方宴点点头,看着他们进去。
棠澄和棠泽正好从另一边过来。棠澄远远看见他,跑过来喊了一声“舅舅”,然后被棠泽拉进去。
方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发现,今天没看见棠澄和林昭月凑在一起嘀咕。
那俩孩子平时最闹,今天倒是安静。
他也没多想,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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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校场。
几个孩子放了学,陆续过来。
方澈来得最早,换好衣裳就开始练刀。一招一式,已经有模有样。
方宴在旁边看着。
看着他出刀的角度,看着他收刀的姿势,看着他脸上那股认真劲儿。
他忽然想起那年雁门关外,徐岚第一次握刀的样子——也是这个角度,这个姿势。
他站了一会儿,开口。
“你娘当年,刀法比我还快。”
方澈愣住了。
方宴没看他,目光落在那把短刀上。
“她要是看见你今天这样,会高兴。”
顿了顿。
“好好练,别让她失望。”
方澈的刀停在半空。
他看着他爹的背影,眼眶有点热。
但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练。
一刀,一刀,又一刀。
方宴站在旁边,看着。
看着他的儿子。
看着那个身上流着他和徐岚血脉的人。
心里有块地方,又软又疼。
太阳渐渐西斜。
林昭明来了,开始练箭。林昭月没来。棠澄也没来。
方宴看了一圈,问了一句。
“昭月呢?”
林昭明摇头。
“姐姐说有事,散学就跑了。”
方宴看向方澈。
“棠澄呢?”
方澈也摇头。
“不知道。散学后就没看见他。”
方宴皱了皱眉。
那两个孩子,平时最闹,今天一起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没再问。
可能是跑哪儿玩去了吧。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方澈练刀。
夕阳照在校场上,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