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宴在京城住下来,等北境的消息。
说是等消息,其实就是陪人。陪方振山下棋,老头棋臭,输了就瞪眼,方宴让着他,他还生气。陪方晓说话,听她念叨家里的事、孩子的事。林致远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往衙门跑,想见他一面都难。
方宴知道他忙——忙着查案。他不去打扰,偶尔碰上了,也就点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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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方宴带着方澈、林昭月、林昭明去宫学。
这是他自己揽的活。三个孩子住方府,早上起来齐刷刷站院子里等他。方宴吃完早饭出来,他们就跟在后头,一溜往宫学走。
方振山有时候站在门口看,看着那一串背影走远,嘴角动一下,转身回去。
路上,林昭月话最多。
“舅舅,你什么时候教我骑射?”“舅舅,北境什么样?”“舅舅,你打过多少次仗?”
方宴有时候答,有时候不答。林昭月也不在意,自己在那儿说个不停。林昭明跟在旁边,安安静静的。
方澈走在最后,抱着他那把短刀。方宴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他也不说话,就那么跟着。
送到宫学门口,三个孩子站住,规规矩矩行礼。
“多谢舅舅。”“舅舅慢走。”“舅舅下午见。”
方宴点点头,看着他们进去,才转身往回走。
棠澄和棠泽住在宫里,每天早上由侍卫送来。有时候正好在门口碰上,棠澄远远看见方宴,跑过来喊一声“舅舅”,然后被棠泽拉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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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打架之后,宫学被棠珩狠狠整顿了一通。换了个新夫子,姓严名正,国子监退下来的老学究。在国子监待了三十年,教过的学生有一半在朝为官。那半数里头,如今做到尚书、侍郎的,少说七八个——个个都挨过他的戒尺。
他来宫学那天,是棠珩亲自送的。
那天早上,几个孩子正在屋里等着,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抬头一看,皇上进来了,身后跟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
棠珩站定,看着满屋子的孩子。
“这是严夫子,朕请了三次,严夫子才肯来。你们好好学。往后在学堂里,严夫子就是你们的师长。他如何管教,朕只有一句话——求之不得。”
就这一句。他看了严夫子一眼,点点头,走了。
满屋子孩子面面相觑——皇上亲自送来的?请了三次?求之不得?
棠澄偷偷看了那老头儿一眼,心想:什么来头,让我爹说这种话?
严夫子走上讲台,扫了一眼底下。
“今天不讲书。认识认识。”
他挨个点名,问了名字、父祖、读过的书。问得不急不慢,和和气气的。下了课有人去问问题,他也耐心地答。
林昭月偷偷跟棠澄说:“看着还行啊,没那么吓人。”
棠澄点头。
头两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上午讲的是《礼记·曲礼》。严夫子转身写板书的工夫,林昭月飞快地团了个纸团,往棠澄桌上扔。棠澄打开一看,上面画了只王八,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王崇”。
他捂着嘴笑,也团了个纸团扔回去。林昭月打开,上面画了只更丑的王八,旁边写着“棠澄”。
两人你来我往,玩得不亦乐乎。
王崇看见了,没生气,反而在那儿笑——笑得最大声。
他一笑,旁边几个也跟着起哄。
忽然,屋里静了。
林昭月抬头——严夫子站在棠澄桌边,手里捏着刚捡起来的纸团。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看着那两张纸。
棠澄的脸白了。
严夫子展开纸团,看了看,又展开另一个,看了看。然后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棠澄桌上。
“画得不错。”
就这一句。
他转身,走回讲台。所有人都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正松口气,严夫子的声音响起来。
“王崇。”
王崇站起来,脸上还带着没收住的笑。他是王太仆家的,他爹官居二品,在座的孩子里数他家官职最高。平时说话就冲,这会儿还没反应过来——挨骂的又不是他,叫自己干什么?
严夫子说:“到前面来。”
王崇走过去,站到讲台边上,心里还琢磨着:让我指认他们?
严夫子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戒尺。乌木的,比寻常的厚一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满屋子人都看见了那把戒尺。
“伸手。”
王崇愣住了。
“夫子,我......他们骂我,我......”
“他们骂你,你笑什么?”
王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们骂你,你不生气,不制止,不起身告诉夫子——你只会在底下笑。传纸条的有错,你这样的,比传纸条的更大错。”
戒尺落下去。
“啪!”
王崇的手一抖,手心瞬间红了一道。
“啪!”
第二下。他的眼眶红了,咬着牙没出声。
“啪!”
第三下。手心肿起来,红得发亮。
严夫子看着他。
“回去坐着。下回再有人骂你,你要么告诉他闭嘴,要么告诉夫子。再让我看见你在底下笑——就不是三下了。”
王崇低着头,走回座位。坐下的时候手还在抖。
严夫子没停。
“棠泽。”
棠泽站起来。
满屋子又静了一瞬。
棠泽是皇长子,平时稳重,功课最好,从来不多话。今天他什么都没干,一直在低头看书——连头都没抬过。
严夫子说:“到前面来。”
棠泽走过去,站到讲台边上。
“伸手。”
棠泽伸出手。
严夫子看着他。
“你看没看见?”
棠泽沉默了一息。
“看见了。”
“看见了,你干什么了?”
棠泽没说话。
严夫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是兄长,是表率。他们闹,你不制止,他们就当你默许。他们越闹越大,你今天不说,明天不管,后天他们闯了祸,你袖手旁观的那个,有没有错?”
戒尺落下去。
“啪!”
棠泽的手抖了一下,但他没动。
“啪!”
第二下。他的手心红了,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啪!”
第三下。
严夫子放下戒尺,看着他。
“回去坐着。往后遇见事,该管就管。你是兄长,往后要看着他们走正路的。”
棠泽低着头,走回座位。坐下的时候,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坐着。
满屋子鸦雀无声。
林昭月的手在抖,棠澄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那些刚才跟着笑的人,这会儿全低着头,谁也不敢动。
严夫子扫了一眼底下。
“传纸条的,今天站着上课。下不为例。”
棠澄和林昭月站起来。
站了一上午。
腿都直了,但谁也不敢动。
王崇坐了一上午,手心的疼一阵一阵的,不敢再闹,心里记恨。棠泽也坐了一上午,就那么坐着,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
下了课,严夫子留了功课——《礼记·曲礼》全文抄一遍,明天交。
满屋子人傻眼了。《曲礼》多少字?抄一遍得抄到半夜。
有人想请假,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没人敢请。
那天晚上,整个宫学的孩子都在抄书。棠澄抄到手软,林昭月抄到眼睛发花,王崇手心疼得握不住笔,也不敢不抄。棠泽抄得最快,写完自己的,还帮棠澄看了几处错字——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默默地帮。
第二天交功课,没人缺。
从那以后,宫学彻底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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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了学,几个孩子有时候去校场。
方宴在那儿等他们。教骑射,教刀法,教一些他在北境学来的东西。
棠澄底子不错,就是心急,一箭射出去,准头还行,但姿势总歪。方宴让他慢下来,一箭一箭练。
林昭月话多,一边练一边问:“舅舅,你在北境打过仗吗?”“舅舅,你杀过人吗?”“舅舅,你怕不怕?”
方宴不答,她就一直问。
方澈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林昭明话少,但认真,方宴教什么他就练什么,一声不吭。
有时候练累了,几个孩子坐在地上歇着。棠澄凑过来问:“舅舅,你什么时候教我打仗?”
方宴看他一眼。
“先把箭练好再说。”
棠澄瘪嘴。
林昭月在旁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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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傍晚,方晓来校场接孩子。
昭月昭明跑过去,方晓摸了摸他们的头,让他们先去马车那边等着。她自己走过来,站在方宴旁边。
方宴正在收弓,没看她。
方晓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哥,你急不急?”
方宴的手顿了一下。
方晓看着远处那几个孩子,声音轻轻的。
“天天在家等着,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方宴没说话。
他把弓收好,背在身上。
然后他开口。
“不急。”
方晓转头看他。
方宴说:“多待几天,多陪陪爹,多看看澈儿。挺好。”
方晓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可我着急。”
方宴看她。
方晓叹了口气。
“林致远那根木头,天天往外跑。我问他说查出什么了没有,他说‘还在查’。我问他要查到什么时候,他不言语。我问他对咱们家有没有利,他说‘案子得秉公办’。”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委屈。
“哥,你说他是不是傻?不向着自家人,天天秉公秉公的。也不知道谁家的女婿。”
方宴看着她。
方晓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他那样才对。可我就是......看着他那么累,看你这么待着......我心里难受。”
方宴伸出手,在她脑袋上按了一下。
就一下。
“快了。”
方晓点点头。
远处,昭月昭明在马车边等着,方澈站在旁边,抱着他那把短刀,往这边看。
方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澈儿长了不少。”
方晓点头。
“这孩子,心里苦,但不说。”
方宴没说话。
他看着方澈,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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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方府,方宴去正院给方振山请安。
方振山靠在榻上,闭着眼。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他。
方宴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爹。”
方振山嗯了一声。
父子俩坐着,没说话。
窗外的虫鸣,一声一声。
过了很久,方振山忽然开口。
“澈儿那孩子,今天练刀了?”
方宴点头。
“练了。”
方振山又问:“练得怎么样?”
方宴想了想。
“还行。”
方振山看了他一眼。
“还行是怎么样?”
方宴说:“比他爹当年强。”
方振山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
“你知道就好。”
方宴笑了。
方振山也笑了。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方宴忽然想,这样的日子,要是能再多几天就好了。
但他没说。
他只是坐着,陪他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