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书房出来,方宴往后宫走。
走到半路,他站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
方振山。
老将军穿着便服,站在廊下,背着手,看着他。
方宴愣住了。
他没想到爹会来,来得这么快。
方振山很少进宫。他是国丈,更是臣子。他最重规矩,严守君为臣纲。棠珩重感情,恪守父为子纲。登基时候方振山来跪拜棠珩,棠珩如芒在背,冬天龙袍被汗打湿。这事除了方晴没人知道,但大家都知道国丈很少入宫——有些恩情太重,重到不知道怎么还;有些规矩太硬,硬到见了面,君臣翁婿师徒三个人在心里打架。
可今天他来了。一早就在宫门口等着。
方宴看着他,看着他爹脸上的皱纹,看着他爹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跟在爹后面跑,爹走得快,他追不上,急得直哭。爹回头看他一眼,放慢脚步等他。
想起第一次上城墙,腿发软,爹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按了按他的肩膀。
想起徐岚死的那天,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关外,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爹来了,站在他旁边,也站了一夜。什么都没说。
想起这些年,他在北境,爹在京城。父子俩隔着几千里,一年见不上一面。
他快步走过去,走到方振山面前。
然后他跪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闷闷的一声。
“爹。”
方振山低头看着他。
方宴的声音发颤。
“儿不孝。”
方振山没说话。
方宴跪着,头抵在地上。
“儿三年没回来,没能在您跟前尽孝,没能在妹妹们有事的时候在身边,没能在澈儿长大的时候看着他......儿不孝。”
他的肩膀开始抖。
方振山还是没说话。
但他蹲下来。
伸出手,在方宴肩上按了一下。
就一下。
和从前一样。
方宴抬起头。
方振山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睛里没了的那道光。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起来。”
方振山站起来,把手伸给他。
方宴握住那只手,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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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宴去换了身常服,往坤宁宫走。
门口,站着一群人。
方晴站在最前面,安安静静的,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她想起那些年哥哥每次离家,她都会在他行囊里悄悄塞一包自己配的伤药。他从没说过谢谢,但下一次回来,那包药总是用完了的。
方晓挨着她,早就站不住了,见他过来就要冲上去,被方晴拉住。她瞪了姐姐一眼,又看向他,眼眶已经红透。
“要不是姐夫亲自去接,你还知道回来不?”
一句话,满院子的人都笑了。方晓自己也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林致远站在旁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舅兄。”
方宴看着他,点了点头。
“妹夫。”
那一声“妹夫”,让方晓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孩子们站在后面,齐刷刷地看着这边。
棠澄早就按捺不住了,拉着林昭月就往前冲。跑到方宴面前,想起规矩,又退后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棠澄给舅舅请安!”
林昭月跟在旁边,也行了个礼,眼睛却一直往方宴身上瞄。
棠泽走过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林昭明跟在姐姐后面,也行了礼,安安静静的。
方宴看着这几个孩子,嘴角终于有了点真正的笑意。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长条包袱,解开。三把小弓,不是玩物,是真的能用的弓。弓身是深色的柘木,摸起来温润,弦绷得紧紧的。每一把都按孩子的身量做的,棠澄的那把稍大,林昭月的那把稍小,林昭明的那把最轻巧。
棠澄眼睛都直了。林昭月急得直跳脚。连林昭明都眼巴巴地看着。
方宴把弓分给他们,然后从怀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递给站在后面的方澈。
是一把短刀。刀鞘是牛皮,已经用得发亮,边缘有些磨损。刀柄是檀木的,被汗浸得油润,握上去温温的。
“我十五岁那年,你爷爷给的。”
方宴把刀递过去。
方澈愣住了。他看着那把刀,看着刀柄上那些被岁月磨出的痕迹,看着他爹的手握过的地方。
“跟了我二十三年。现在该给你了。”
方澈接过那把刀,捧在手里。刀比他想的重,沉甸甸的,压在手心。
他忽然想起爷爷给的那把刀,是娘留下的。他从来没想过,爹也有刀要给他。
他的眼泪砸在刀鞘上。
方宴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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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开始了。
热闹得很。棠澄挨着方宴坐,嘴里塞着菜还在说“舅舅教我射箭”,林昭月在旁边跟着起哄。方宴慢慢吃着,偶尔应一声“行”。
方澈坐在他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低着头吃菜,把那把短刀放在膝上,时不时摸一下。
方宴没说什么。只是时不时夹一筷子菜,放在他碗里。
方晴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方晓低着头吃菜,不让别人看见。
棠珩端起酒杯。
“宴哥,敬你。”
方宴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棠珩摆摆手。
“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规矩。”
方宴端着酒杯,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往哪儿落座。
方晴在旁边轻声说:“哥,坐下吧,孩子们都不敢动筷子了。”
方振山忽然开口。
“君臣之礼——”
方晓在旁边接话:“爹!”
方振山看她一眼。
方晓瞪着他,那眼神什么意思都有——今儿是家宴,哥刚回来,您别在这时候讲规矩。
方振山哼了一声。
“一天就你最没规矩。”
方晓正要回嘴,棠珩笑了。
“岳父大人,今儿咱们只叙天伦。”
方振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方宴这才坐下,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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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了。孩子们围在方宴身边,叽叽喳喳说着后天学射箭的事。棠澄最起劲,已经开始计划要射多少箭了。
方澈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方宴转过身,看着他。
方澈低着头,不敢抬。
方宴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跟爹回家。”
方澈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他爹。
方宴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方澈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