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雁门归人

五月末,刘成的事爆出来了。

那会儿天已经热起来了,御花园的榴花开得正好。孩子们刚和好没几天,棠澄正缠着棠泽陪他练箭,方澈那把短刀一直带在身上——那是爷爷给的,说是他娘留下的东西,他从不离身。

林致远查王太仆的案子,查到了这个人。

他是方宴的旧部,跟了方宴十年。从亲兵做起,一步步升到副将,管着北境的马料。方宴信他,把他当兄弟。

账目对不上。一批承平九年的马料银,从账上消失了,又出现在刘成的私账里,然后流出去,流向不明。林致远顺藤摸瓜,摸到那批银子的下落——一半进了京城某位大人的私库,一半还在幽州等着接货。

林致远拿了人,一审,刘成全认了。

“银子是我贪的。”

“还有谁?”

“没有。”

“银子呢?”

“花了。”

再问,就什么都不说了。问他是不是有人指使,他不答。问他方宴知不知道,他低着头,闷了半晌,说:“方将军待我恩重如山。”

就这一句。

案子就这么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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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朝堂上开始有人说话。

先是御史台的钱中丞,不咸不淡地提了一句:“刘成乃方宴旧部,此事是否告知方将军?若不知,是失察;若知而不报,是包庇。无论如何,方将军总该给个说法吧?”

棠珩坐在御座上,看着他,没接话。

但这话像一颗种子,种下去了。

七月,种子发芽了。

有人开始翻旧账,说方宴镇守北境十九年,麾下将士只知有方将军,不知有朝廷。这话说得巧妙——不提刘成,不提银子,只提“人心”。人心向背,比银子要命。

礼部的人跟着附和,说外戚权重,终非社稷之福。这话更毒——不查方宴,查方家;不查方宴,查外戚。刘成的事,只是一个由头。

到了八月,风向彻底变了。

兵部的王侍郎上了一道折子。他不是钱中丞那一路的人,在兵部三十年了,老成持重,从不说没根据的话。但他的折子写得客气,字字却都沉甸甸的。

“方宴功高,外戚权重,臣非疑他。但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涉案者上官,按律当回京接受质询。此非问罪,而是证清白。若不回,反倒惹人猜疑。臣请陛下三思。”

这道折子递上去,那些原本观望的人,也开始说话了。

不是所有人都想害方宴。但越来越多的人觉得——他应该回来。不是为了审他,是为了给朝堂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棠珩压着。

他知道方宴没问题。刘成的供词他看过,刘成说的那几句话,他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方将军待我恩重如山”——这话是认罪,也是撇清。刘成宁死不肯攀咬方宴,方宴怎么可能知情?

但他不能说。说了,就是包庇。

他只能压。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压到八月底,压不住了。

不是因为钱中丞那帮人闹得更凶了。是因为王侍郎这样的人,也开始一遍遍地递折子。

“陛下,案子拖了三个月,总要有个说法。”

“陛下,方将军若不回来,这事就永远说不清。”

“陛下,您到底在等什么?”

棠珩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些一张一合的嘴,忽然觉得很累。

他不是在等什么。他是不想让方宴回来受这个罪。

可这话,他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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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他把林致远叫到御书房。

“刘成那边,还是不说?”

林致远点头。

棠珩沉默了很久。

“方宴那边呢?”

林致远愣了一下。

棠珩没看他。

“他知不知道这事?”

林致远低头。

“臣......不知。”

棠珩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他想起那年雁门关外,也是这样一个阴沉的天,方宴把他从河里捞起来。想起那些一起守城的日子,方宴站在他旁边,刀劈下去眼睛都不眨。想起那次挨军棍,两人趴着,方宴还在笑。

想起方宴娶妻那天,徐岚穿着红嫁衣,笑得比太阳还亮。想起徐岚死的那天,人说方宴站在城墙上,看着关外,一动不动站了一夜。

三年了。

他三年没回来了。

现在让他回来,是让他受审的。

棠珩闭上眼睛。

“传旨。宣镇北将军方宴回京述职。”

他没说“待审”。

那两个字,他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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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是当天发出去的。

棠珩亲手写的,只有一行字。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方晴端茶进来,站在他旁边。

棠珩忽然开口。

“晴儿。”

方晴没说话。

棠珩抬起头,看着她。

“我亲自去接宴哥。”

方晴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还是那一下。

棠珩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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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宴在路上走了十五天。

不是走不快。是他走得慢。

带着二十个亲兵,慢慢走。路过驿站,歇一夜。路过村庄,停下来看看。有人问他:“将军,不急吗?”他说:“不急。”

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他跟了方振山二十多年,守了北境十九年,从没怕过什么。

但这一次,他怕。

怕什么,他说不上来。

离京城越近,马越快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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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那天是个晴天。

远远的,方宴就看见了城门口站着几个人。

他勒住马,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最前面那个,穿着便服,站得笔直。旁边站着几个孩子,小的那个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他愣住了。

马慢慢往前走。走近了,看清了。

棠珩。棠泽。棠澄。还有方澈,站在最后面。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

棠澄第一个冲上来。

“舅舅!”

跑到跟前,想起规矩,又退后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棠澄给舅舅请安!”

方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长高了。”

棠澄嘿嘿笑,眼睛亮亮的。

棠泽走过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舅舅。”

方宴点点头,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最后面那个人。

方澈站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

方宴等了一会儿。

方澈还是没抬头。

棠珩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方澈的肩膀抖了抖,抬起头,看了方宴一眼。那一眼,有怯,有怕,有三年没见的陌生。

他又低下头去。

方宴没说话。

他只是走过去,在方澈脑袋上按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转身,看向棠珩。

棠珩站在那儿,看着他。

两人对视。

方宴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

棠珩没让他说。

“走吧。回去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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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檀香袅袅。

方宴走进来,在殿中央站定。

他看了一眼坐在御案后的棠珩——那身明黄龙袍,那张熟悉的脸,那个曾经和他一起趴在条凳上挨军棍的人。

外臣回京,第一件事便是面圣参拜。这是规矩,是礼数。从前在边关天高皇帝远,他少不知事,可以率性而为。如今位高权重,盯着他的眼睛太多,一步都错不得。

他撩起衣摆,跪下去。

膝盖砸在青砖上,闷闷的一声。

“臣方宴,叩见陛下。”

额头抵地。

棠珩坐在上面,看着他。

看着他跪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样子。

棠珩站起来,走下去。

走到方宴面前,蹲下来。

伸出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起来。”

方宴没动。

棠珩又按了一下。

“宴哥,起来。”

方宴抬起头。

棠珩的眼睛红了。

方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

“陛下,臣没事。”

棠珩把他拉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

棠珩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睛里没了的那道光。

“三年了。”

方宴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东西,说不清是感慨还是什么。

“天子出城迎臣,朝廷的规矩里可没这一条。”

棠珩看着他。

“规矩里也没有一条,让朕看着自己兄弟受委屈。”

方宴愣住了。

棠珩别过脸去,顿了一下。

“这次让你回来,是朕没能压住。”

方宴沉默了一会儿。

“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该来的,躲不掉。”

棠珩转过头,看着他。

“你回来也好,爹和我们都想你了。”

两人对视。

棠珩忽然开口。

“晴儿准备了家宴。”

方宴没说话。

棠珩伸出手,又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走吧。别让他们等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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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育儿实录·严父难当
连载中晓梦盈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