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晴日和融

方澈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床角。

他趴着,睁开眼,懵了一会儿。

昨晚的事,一点一点往回涌。跪着,哭着,写那些字,写到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动了动。身下还是有些不舒服,但细想起来,那顿打其实并没有那么疼。只是头几天肿得厉害,想来那些人还是手下留情的。再加上姑母精心照顾了这么多天,已无大碍。

然后他看见床边坐着两个人。

棠泽和棠澄。

棠泽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沓纸,正翻看着什么。棠澄趴在床边,脸埋在胳膊里,睡得正沉。

方澈愣了一下。

棠泽感觉到他动了,抬起头。

“醒了?”

方澈点点头。

棠泽放下那沓纸,倒了杯水递过来。

“喝点水。”

方澈接过来,喝了一口。

棠澄被说话声吵醒,迷迷瞪瞪抬起头,看见方澈睁着眼,一下子清醒了。

“表哥!你醒了!”

方澈看着他。

棠澄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又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棠泽在旁边开口。

“你这些天落下的功课,我都帮你记着呢。”

他把那沓纸递过来。策论题目、经义要点,一笔一画抄得清清楚楚。

方澈接过来,看了看。

棠澄凑过去瞅了一眼,赶紧表功:“我这些天可认真了!太傅讲的我都记着呢!你要是不会,我教你!”

棠泽看了他一眼。

棠澄理直气壮:“怎么了?我真会!”

方澈看着他那样儿,嘴角动了动。

棠澄看见他嘴角那一下,愣了。

“表哥你笑了?”

方澈把脸转过去。

“没笑。”

棠澄凑过去看。

“笑了笑了!大哥你看见没?他笑了!”

棠泽也笑了。

方澈被他们看得没办法,把脸埋进枕头里。

棠澄趴过去,戳他肩膀。

“表哥,表哥——”

方澈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烦不烦?”

棠澄嘿嘿笑起来。

棠泽在旁边,也笑。

三个人,一个趴着,两个坐着,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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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见姑母。”

方澈说这话的时候,棠澄正在整理那沓功课。

“现在?”

方澈点头。

棠泽看着他。

“能走吗?”

方澈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身下那一片被扯动,还是有点不舒服,他顿了顿,没出声。

“能走。”

棠澄赶紧过来扶他。棠泽也站起来,在旁边护着。

三人慢慢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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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里,方晴正在看医书。

方晓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盏茶,没喝,就那么捧着发呆。

两人都没说话。

门开了。方晴抬起头。

方澈站在门口,棠泽棠澄一左一右扶着。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可他没停。

走进来,站定。

他的目光落在方晴手上。

那只手背上一片红,虽然已经褪了不少,但还能看见烫伤的痕迹。

方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松开棠澄的手,慢慢跪下去。

跪下去的时候,身下那一片被扯动,有点不舒服,但他没管。

方澈低着头。

“姑母,我不该发脾气,还让您受伤了。”

方晴没说话。

方澈的声音发颤。

“您的手......”

他说不下去了。

方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蹲下来。

“起来。”

方晴伸出手。

“跪什么跪,姑母都知道。”

方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方晴把他扶起来,按回椅子上。

方晓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又想气又想心疼。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伸出手,在方澈脑袋上也按了一下。

就一下。

方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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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林致远正在汇报。

他面前摊着一沓卷宗,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楚。

“承平九年那批马料银,经了三道手。第一道是刘主簿,人已经死了。第二道是个绸缎商人,姓周,在京城东边有间铺子。第三道......”

他顿了顿。

“进了王太仆的私库。”

棠珩的眉头动了一下。

“查实了?”

“账目对得上。周姓商人和王太仆家的管家有往来,三年里走了五笔账,都是马料银的名义。”

棠珩沉默了一会儿。

“王太仆本人知情吗?”

林致远摇头。

“还没查到那一步。”

棠珩点点头。

“继续查。别打草惊蛇。”

林致远应了一声,收起卷宗。

棠珩抬起头,看着他。

林致远眼下青黑一片,眼底全是血丝。

“几天没睡了?”

林致远愣了一下。

“臣......”

棠珩没让他说完。

“方晓是不是又进宫了?”

林致远低下头。

“......嗯。”

棠珩看着他那样儿,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别站着了。留下来吃饭。”

林致远抬起头,看着他。

棠珩已经站起来。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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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里,摆了一桌饭。

方晴坐在主位,方晓挨着她。棠珩坐在另一边。

三个孩子坐成一排——棠泽挨着棠珩,棠澄挨着棠泽,方澈挨着棠澄。

林致远最后一个进来,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坐哪儿。

方晓低头吃菜,没看他。

棠珩指了指方晓旁边的位置。

“站着干什么?坐。”

林致远走过去,在方晓旁边坐下。

方晓没动,也没看他。

桌上安静了一瞬。

棠珩拿起筷子。

“吃吧。”

众人开始动筷。

林致远坐着,没吃。他看着方澈。

“澈儿,伤好些了吗?”

方澈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林致远。想起棠珩说的那些话——林致远怎么判的案,怎么在法律里头给他兜的底,怎么替他挡的那些刀。

他放下筷子。

“林姑父,那天的事,是我给您添麻烦啦。”

林致远看着他。

方澈的声音有点低。

“我不该冲进公堂,不该让你那么为难......”

林致远听完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好养伤。”

就这几个字。

方澈的眼眶有点热。

方晓在旁边,端着碗,没动。可她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放下碗。

“我吃好了。”

她站起来就走。

林致远坐着,没动。

方晴看了他一眼。

“去。”

林致远站起来,跟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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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方晓站住了。

她知道林致远跟了过来,却不好意思回头。

这几天姐姐反复和她说,林致远做得对,他不容易。要是换个人,被群臣参成那样,光是廷杖就能要了半条命。棠珩当年正当壮年,四十杖下去,躺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地,差点一命呜呼。方晓何尝不知道?她都听进去了。就是拉不下这个脸。

她抱着胳膊,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紧紧的。

林致远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沉默。

方晓不动。也不说话。

林致远站了一会儿,开口。

“让你难过了。”

方晓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猛地转过身,眼眶红着,抬手就打。

“你这个木头!”

一下。两下。三下。

林致远没躲。

方晓打着打着,力气越来越小。最后一下落在他肩上,轻得像挠痒痒。

她抬起头,瞪着他。

“你就不会说句假话哄哄我?”

林致远看着她。

“我错了。”

方晓怔了一下。

林致远又说了一遍。

“我错了。”

方晓的眼泪又涌出来。

“您林大人奉公执法,哪儿有错?”

林致远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我错了,我不会哄你。”

方晓把脸埋在他怀里,又捶了他一下。

不重。

林致远抱着她,没松手。

就在这时,廊柱后面传来一声笑。

很轻。但两人都听见了。

方晓猛地抬起头。

廊柱后面,探出两个小脑袋。

棠澄笑得最欢,眼睛都眯起来了。林昭月站在他旁边,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两人被发现,愣了一下。

棠澄反应最快,一把拉着林昭月就跑。

“走啦走啦!”

林昭月被他拽着跑,还不忘回头冲方晓做了个鬼脸。

“娘——您别哭了——丢人——”

方晓站在原地,脸腾地红了。

林致远还是那副样子,但是脸上也挂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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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饭桌上。

方晓的脸还红着,低着头,谁也不看。

棠澄和林昭月坐得端端正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林昭月嘴角还弯着,棠澄憋着笑,脸都憋红了。

棠泽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嘴角却弯了弯。

方澈端着碗,也看见了。他没笑,但眼睛亮亮的。

棠珩看了他们一圈,又看了一眼林致远,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林昭月忽然开口。

“娘——”

方晓抬起头。

林昭月笑眯眯的。

“您就在宫里住着吧!女儿讲义气,背着外公把您的衣衫首饰都带来了!”

方晓愣住了。

“什么?”

林昭月一脸理所当然。

棠澄在旁边“噗”的一声,一口汤全喷出来。他赶紧背过身去,拿袖子擦,越擦越乱,笑得直不起腰。

“你——你——”他说不出话,指着林昭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昭月瞪他。

“笑什么笑?”

棠澄摆手,还是笑。

棠泽也笑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了压嘴角。

方澈看着他们,嘴角也弯了。

林昭月的脸上也挂着笑,得意洋洋的。

方晓的脸更红了。她瞪了一眼棠澄,又瞪了一眼林昭月,最后瞪向林致远。

“等你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这个死丫头。”

林昭月一点也不怕,往方晴那边凑了凑,撒娇道:“姨母,我娘不讲理,您帮帮我——”

方晴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丫头呀。”

满桌人都笑了。

方晓被笑得没办法,只能低头吃菜,谁也不看。

她的脸色一扫前些天的乌云惨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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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丈府。

方振山站在院子里,看着北边的云。

“老爷,宫里传话了。”管家跑过来说。

“小公爷伤没事了,也出来见人了。”

顿了顿。

“二小姐一会儿和林大人一起回来。”

管家正准备再说,忽然听见一声——

“哼。”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往里去了。

然后他看见正屋的窗边,有个人影站了一下。

好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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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育儿实录·严父难当
连载中晓梦盈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