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传话来说国舅大人让他去书房,要问他的功课,陈焕一福至心灵,揣上御帖便跑去。
他敲了敲门,陈廉尹道:“进来吧,门带上”
陈焕一四周看了看,确保无人才踏进去,关好门掏出御帖,道:“舅父,你怎么看?”
陈廉尹让他收好,并不看,只道:“风雪欲来,能怎么看,陛下能布局,旁人也能,他容不下忠良,忠良何尝容得下他?你且去罢,遇事护好自身”
院里穿过一阵妖风,声响有些大,连门也跟着动了动,陈焕一心中巴不得能立刻斩了皇帝,道:“舅父不去?”
陈廉尹摇摇头,“老咯,这样的场面我哪敢去”
陈焕一笑笑,留下一句舅父正当壮年,便退下了。
月又凄睡到半夜又被疼醒,身上不知何处总在叫嚣,疼得他牙关跟着颤抖,他费力呼喊:“少微,少微!”
少微在暖阁打起瞌睡,料到月又凄睡不安稳,便没走,他一听见声音便连忙走进房内,问:“怎么了?公子,少微在呢”
少微伸手撩开帘帐,把月又凄扶起来一些,让他靠在床头,又转身去倒茶来,月又凄勉强喝下去一口,才道:“我身上疼,好难受”
月又凄出生便有不足,太医说他肺腑虚弱,又发育不全,总之问题很多,大些又觉察出心疾,动辄病倒,但他从小虽病,个头却很能长,却又瘦削,便显得更高了。
少微已经能有条不紊地照顾好他,他扶着月又凄躺下,又替他理了理被子,道:“柳儿姐早前打了沸水晾着,我去打来给公子擦擦身子,许是白日吹了冷风才疼的”
月又凄点点头,眼角挂了些疼出来的眼泪,脸色有些发红,少微心疼得厉害,忙不迭去打水来。
月又凄被少微照顾得舒服,便不想睡了,让少微替他拿了本书靠在床头细细翻看,不多时,少微又拿出一张御帖,这御帖内容和陈府那张全然不同,并非礼部送来,是陛下身边的文公公亲自驾马送来的,里头内容自然也是陛下亲笔,月又凄就是开了天眼,也猜不着皇帝要做什么,辰时他忍着头晕穿戴好要去昭文殿,被肃清蹲点拦住。
肃清道:“本公主大发慈悲替你告了假,你回去吧”
月又凄心中疑惑,不过眨眼便猜到陈焕一要求的,有些感激他,也感激肃清,开口道:“多谢殿下大发慈悲”
快入夏,虽是清晨,却也有些热,肃清配了把和裙子颜色相当的扇子摇着,便是通身的嫩绿,夏日看来很清爽,她道:“过几日浴佛节,你可要入宫吗?”
月又凄思索片刻,如实答:“你没见文公公来吗?我不去怕是保不住头的”
他指了指自己脖子,肃清有些好奇,问道:“我刚起,没见着,不过你这么大面子?”
月又凄心中苦笑,点了点头,和肃清各自回了院里。
四月初八,月又凄显得有些悲壮,不情不愿地站在镜前,他仔细看了看仪表,欲哭无泪,他实在不愿意入宫,更何况这次皇帝不一定又如何折磨他。
少微挑选了一对玉坠进来,道:“公子怎么穿白色?”
他准备给月又凄挂在衣带上,被拦住,“不要戴这些了,若被人看见了,又上书说该抄了我们府”
少微听话收起来,两人选择步行入宫,月又凄平时一向懒惰,能躺不坐,能坐不站,但在入宫得装穷这件事上,一直执行到底。
路上遇到的马车无一辆不是熟人,打了招呼的只有两辆,一辆里头坐的檀宫,他半个身子都探出来,问月又凄要不要坐他车上去,月又凄冷着脸拒绝。
还有一辆,月又凄更加不愿遇上,路之垣让车停下,下来同月又凄说话,他脸色沉沉,看起来心情不算太好,他道:“你怎么又走路?”
月又凄觉得自己有些虚弱得过分,出门也有些费劲,他腿有些发软,于是对着路之垣更不耐烦。
“跟你什么相干?”
路之垣看穿他身子不舒服,不由分说扛起他进了马车,少微一向喜爱路之垣,他也再三劝月又凄坐车出门的,如今便乐见其成,半点不阻拦。
月又凄打他,道:“你有病?”
路之垣不回答,放他到软垫上,前面桓文便驾马启程。
月又凄心里难安,拉开帘子让桓文停下,桓文转过来对他一笑,走得更快了,月又凄看着少微坐在桓文身侧也跟着笑,气不打一处来。
路之垣伸手拉他回来坐下,道:“危险,坐好”
月又凄甩开他的手,坐到窗边,掀开帘子盯着外头,一言不发,脸色很差。
身后一只手又伸过来闭上帘子,月又凄决意不会同疯子计较,便闭着眼假寐。
路之垣自发解释道:“今日天凉,容易得风寒”
月又凄心中气愤,无数次想伸手打他,却眼也不睁开,连呼吸都清浅。
路之垣也不纠缠,坐在一边不打扰,一路上车内静得出奇。
唯有下车时路之垣伸手要扶月又凄,月又凄道了一句:“滚开”
便再也无话,月又凄和少微走在路之垣和桓文前面,到了太极前庭,路之垣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月又凄自觉穿过宴上,先去面见皇帝。
路之垣刚坐下,见月又凄往紫宸殿去,顿时明白,脸色更加难看。
众人纷纷落座,路相奕和陈焕一匆匆来迟,直奔路之垣跟前,路相奕没说话,走到一边坐下,陈焕一对着路之垣道:“你脸黑着给谁看?谁又怎么你了”
路相奕闻言看过来,语气比陈焕一好了千倍,道:“怎么了?我跟你说个好玩儿的,檀宫马车轮子不知被谁做了手脚,在祥龙道上轮子滚了出来,马车塌下一边,可惜你不在场,哈哈哈哈,他一直叫唤查出凶手要将他大卸八块”
路之垣很给面子地笑了笑,转瞬便收,没答话,陈焕一有些不服,去扯他的脸,被路之垣抬手一拍,便丝滑躲开落座。
他想起来什么似的,问路相奕:“月又凄来吗?”
路相奕端着一杯酒细品,闻此话疑惑地盯向陈焕一,路之垣坐在两人中间,状若空气,路相奕往前俯身,和陈焕一对视,才道:“亏你问的出口,自然是不会来”
陈焕一哦了一声,又捶了路之垣一下,路之垣瞥他一眼,他便笑眯眯道:“月问一被关进大理寺了,怎么样?七殿下,可满意吗?”
话音刚落,月又凄便被少微扶着坐在离他们数尺的地方,路之垣头一个看过去,纵是离得这么远,也看出月又凄脸色比来时更苍白,不停地喘息,仿若干了好些苦力的样子。
陈焕一一来一回也看见了,碍于皇帝已经落座,无法上前,只焦急地看着月又凄。
陈焕一幽幽道:“路相奕,你不说他不来吗?”
路相奕看了路之垣一眼,又对着陈焕一道:“按理说是不来,我看他从紫宸殿来的,待会儿宴席结束你去问问”
宴至一半,有个身段翩翩的男子上前,跪地道:“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奴乃姬帘,今日特为陛下献上北凌剑神赋”
皇帝搁下酒盏,大喜,道:“吼?大庸还有会舞剑神赋之人,朕可要好好欣赏,若舞得好,重重有赏!”
姬帘垂首致谢,便提剑开舞,礼乐奏响,和剑法相得益彰,他身影如画,宛若游龙,剑身磨得雪亮,在场众人纷纷言好舞,好舞。
月又凄没空欣赏,靠在少微身上借力,盯着菜食走神。
舞到**,鼓声渐重,姬帘舞得用力,步步紧贴鼓点,离皇帝越来越近,直到最后一段凄凉琵琶奏响,此剑便以双眼分辨不出的速度刺入皇帝腹中。
文公公大惊失色,尖细的嗓子大声道:“护驾!有人行刺!”,随即卫斯岚几个大步跨过来便擒住姬帘,姬帘被压在地上,侧脸蹭着地面,阴恻恻笑着,禁军顿时围了宴席,一只苍蝇也难逃。
皇帝被带回宫中,太医院所有太医一并前往救治,众人不得离宫,等候发落。
姬帘被带走,当由三法司会审,圣驾遇刺,供词为绝密,没人能打听到,一时便人心惶惶。
月又凄意料中会有行刺之事,并没有多惊讶,他只念着想回府歇息,靠在少微怀里没什么表情。
陈焕一却显得有些兴奋,他跑到月又凄旁边,先摸了摸他额头,又摸摸心口的位置,才蹲下身和他平视,道:“你怎么来了?”
月又凄嘴唇苍白,呼吸有些不畅,此处人流涌动,再加上皇帝遇刺,更加热闹,他头晕得厉害,轻声道:“陛下让我必须赴宴”
陈焕一只恨方才行刺陛下的不是自己,不足以泄愤,道:“你能坚持吗?刚刚那个姬什么,刺得真好啊,胆子还真大,好想和他做朋友”
月又凄想到姬帘,连忙道:“我知道他,他是檀宫的男宠,檀宫带给我见过”
姬帘,倒算是行刺的好名字,陈焕一眼神亮起来,道:“此话当真!”
月又凄调整了一下呼吸,才回:“我骗你,做什么?”
远处路之垣和路相奕也走了过来,陈焕一站起来想说,却先看月又凄,月又凄轻轻点头,他才道:“你们知道刚才那个舞剑的是谁么?”
路之垣不知道发什么呆,没理他,路相奕道:“你认识?”
陈焕一慷慨激昂道:“檀宫的男宠!”
他虽然兴奋,声音却压得低,路之垣看过来,嘲讽道:“你知道的挺多”
陈焕一抱手哼一声,“要你说?况且是又凄告诉我的”
路相奕顿时觉得可信度高了许多,才客气关心了一下月又凄,“月公子若实在难受,便睡一会儿吧,一时半会儿应当还没办法走的”
陈焕一赞同点点头,路之垣依旧沉默。
几人齐齐看向月又凄,半天不见他答话,见他双眼缓缓合上,倒向桌案,路之垣反应极快,伸手扶住,少微被吓了一跳,以为他晕了过去。
仔细看看才知是睡着了,他连忙谢过路之垣,路之垣这才张口:“现在不过酉时,他怎么困成这样?”
陈焕一有些不满,皱眉看着路之垣,少微道:“公子平时也是这个时辰便困了,他身子太差,精神便跟不上”
路之垣伸手扶了扶月又凄,让他看起来靠得更舒服,几人坐下,开始探究刺杀一事。
旁边桓大人走过来,对着路之垣他们三人行礼,才对着陈焕一道:“陈国舅可好?”
陈焕一应付得当,回道:“好得很”
桓大人表情凝住,重重哼了一声,道了一句纨绔!又同路相奕路之垣作揖告别,甩袖离去。
路相奕一时无言,话也懒得说,月又凄发出一声很浅的呼声,路之垣便看过去,只听月又凄道:“疼,少微”
少微担心得不行,月又凄平时根本不会虚弱至此,他亲眼见到陛下逼月又凄喝下一碗药,还说往后每五日命人煎好送至月府,让人督促月又凄喝下方可,他们走时还不忘提醒少微管住嘴,不得言。
少微心中难受,话也跟着少,帮月又凄揉了揉胸口,却又无济于事,一时急得汗都下来了。
月又凄头靠在少微怀里小幅度转动,薄薄的眼皮下,眼睫垂得很低,意识不清醒的样子,陈焕一连忙从少微手里接过他,少微尚且年幼,肩膀窄小,月又凄躺到陈焕一怀里,不仅温暖,也更加结实,他眨了眨眼,看是陈焕一,又闭上,吃力地喘息。
陈焕一焦急同时也不解,问道:“怎么会病得这么厉害了?”
路之垣心中天人交战一番,最终跪坐下来替他把脉,片刻,他沉声问少微:“方才紫宸殿,发生了何事?”
少微低着头犹豫要不要说,路之垣又道:“我换个问法,我父皇给他吃过什么?”
少微眼一眨,最终信了路之垣,眼眶湿润道:“陛下逼迫公子喝下一碗药,还命不许告诉任何人”
路之垣眸色更沉,轻轻去拍月又凄的脸,唤他醒来,约莫五六声,他眼皮才掀开,迷茫盯着路之垣的脸,嘴唇微张着喘息。
“你,干什么?”
路之垣有些僵硬,不回答,只是伸手把他从陈焕一怀里扶起来,陈焕一这时候倒是很聪明,开始强迫月又凄睁眼,不让他再睡过去。
路之垣对着陈焕一道:“药里有芳连根”
陈焕一替月又凄揉太阳穴的动作停下,问:“芳连根?他跟月又凄什么深仇大恨?要恶毒至此”
芳连根其实算一味补药,不过要将死之人才用得上,因为副作用实在太大,更何况月又凄有心疾,本就体弱亏虚,不过一碗下去,便被折磨的坠入昏睡。
沈公公从内殿走出来,带了一众小太监,四处报信,说陛下已无性命之忧,姬帘刺杀一事,会细细的查,各位大人先回府,皇子们留下。
路之垣松了口气,陈焕一一句话都来不及说,抱起月又凄便走,少微在身后小跑跟上,路相奕又蹲下身喝了口酒,叹气道:“事儿还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