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反刃

路之垣伸手拿了颗荔枝,握在手上不打算吃,抬脚往沈公公方向去,路相奕连忙跟上,路之垣今日全程阴沉着一张脸,路相奕是有些担心的,这太让人匪夷所思,往常他若是有什么烦心事,一问便也说了,实在不行,再找路相奕打一架,总不至于这样。

路相奕思量片刻,开口道:“你拿颗荔枝做什么?留着回府再吃么?”,路之垣站住脚步,忽然叹了口气,欲言又止,路相奕觉得他是晓得了什么不得了的皇家秘辛,拉着他走进一边的柱子后头,才问:“究竟怎么了?”

路之垣这才道:“你觉得我对得起月又凄吗?我错了吗?”

路相奕没明白,疑惑道:“错什么?要说便说清楚”

路遇芳在远处看见两人,便大声招呼,路相奕赶猫似的,扬手喊他走开,路遇芳有些不服,还是依言走了,路之垣又闷着不答话,路相奕有些不耐烦,还是道:“路之垣,你今日不说出来,我便投河自尽”

“以前,月丞相查惩我母妃的事,我是不是不该跟月又凄赌气,又不是他的错”

说完他的表情更加沮丧,奈何长得不可一世的样子,说是魔头要大开杀戒也不为过。

路相奕有些吃惊,没想到他会提到这些,要知道他这些年,很是忌讳檀贵妃的死,绝口不提,旁人提到也会转头不听,皇帝曾说要复了她贵妃的位份,还要追封皇贵妃,路之垣却道檀贵妃罪人之身,不宜追封,皇帝未采纳,执意追封,以后两年每每到忌日,路之垣也是称病不见人。

路相奕思考许久,道:“你管这个叫赌气?你们可是整五年没说过一句话,我没见过这样赌气的”

路之垣看着他,道:“所以我才问,我是不是做错了,他比我还要小一些,当时也不大,独自一人每日冒着风雪来哄我,想和我和好如初,我…”

路相奕打断他,“你本就错得彻底,要说你跟他若还走得近,他来辅佐你,可比你身边那几个门客厉害多了”

说完他凑近路之垣耳朵,道:“依陈焕一的话来说,他挺适合做皇帝”

路相奕笑着离开路之垣耳朵,等着他答话,路之垣果断反驳:“他?他不适合,我也不是想要他辅佐我”

他靠在柱子上抱着手,碧色衣袍显得格外凄凉,路之垣收了笑,慢条斯理道:“我也觉得他不适合,他身子太差了,但过去五年都能当没他这个朋友,再多五年,少五年,又有何区别?”

路之垣思索良久,只道:“走吧,我看路明烬刚进去了,别让他又作妖”

两人朝福宁宫走,刘公公早就不见踪迹,踏进内殿,便见乌泱泱跪倒一片,倒是没有谁在哭,路相奕先跟着跪下,路之垣则是直接上前,询问文公公,“父皇伤势如何了?”

文公公一颗心全系在皇帝身上,被路之垣一喊,才收回脖子,回道:“回七殿下的话,已无碍了,那奸人刺得浅,也是万幸啊”

路之垣装模作样探头看了一眼,也走回去,跪在了路相奕旁边。

不多时就听到皇帝沙哑老态的声音穿出纱帐,文公公连忙凑上前听。

路之垣跪的距离也能听清,无非是让谁谁上前去,果不其然,文公公走过来几步道:“陛下让四殿下上前呢,四殿下,请吧”

路明烬眼神一亮,连忙凑上去,路遇芳方才和路明烬小声议论的声音都传到了路之垣他们这里,不知道皇帝同路明烬说了什么,路明烬听完便先行离去了,文公公又传道:“陛下让众皇子回去歇息罢,天色将晚,今日受惊了”

路之垣和路相奕走在最前头,还没等他们说什么,路遇芳便已追上来,对着路相奕道:“三哥,我方才跟你们打招呼,你赶我作甚?真是不知好歹”,说完他又看了看路之垣,意思也在问他。

路相奕无言应付,路之垣便道:“在说檀宫的坏话,怎么?你想听?”

路遇芳炯炯的大眼一瞪,道:“我又不会同檀宫说去了,怎么就不能听了?”

路之垣不想再和他聊这些小孩儿天,便故意打了个哈欠道:“哎呀,困得慌,路相奕,我先走了”

路遇芳哎了一声,随即便听路相奕也道:“我也乏了,告辞了五弟”

路遇芳自觉没趣,皱着眉也走了。

路之垣的马车停在街道上许久,桓文已经问第三次了,“殿下,要回府吗?”

路之垣立刻道:“容我再想想”

桓文不解,不知他所言何意,直到子时,他才道:“去月府”

桓文已经困得靠在车厢上瞌睡,闻言也不多问,揉了揉眼睛便驾马启程。

月府门前竟连一个守门的家将也没有,路之垣耐着性子敲了有半柱香的门,也不闻一丝一毫的动静,最后和桓文只得翻墙入内。

他自认这是为人所不齿的,更何况他是来寻已不和多年的旧友。

他让桓文脚步轻些,试探着往红绡轩去,他也不知月又凄如今是不是还住这院子。

他踏进围墙,压着步子往里头看,还好,烛火还亮着。

于是他让桓文上前看里头住的谁人,桓文走进一些探着头看,回来道:“是月公子”

路之垣震惊,小声道“他没睡?”

桓文摇摇头,路之垣直起腰来,不再鬼鬼祟祟,摆着架子大步流星走进去,月又凄刚被少微扶起来要回房里,被叫住。

“客人来了也不欢迎?”

月又凄转过身,这算那门子的客人?少微一惊,怀疑是鬼在作祟害人。

月又凄中气不足道:“你怎么进来的?”

路之垣指了指桓文,“桓文有高招,我便进来了”

那碗药让月又凄痛苦了许久,他有些站不住,少微扶他坐下,他才继续道:“翻墙?”

桓文瞟一眼路之垣,偷偷笑了笑,路之垣脸色如常,道:“怎会?”

月又凄脸色晦暗不明,他并不愿意搭理路之垣,觉得他表里不一,强势又让人讨厌,他道:“七殿下夜半大驾,是有何事非要此时说不可吗?”

路之垣同喝了酒一般地道“我来看你,不行吗?”

月又凄短促地咳了两声,道:“坐吧”

路之垣有意想询问芳连根的事,却不愿贸然提起,坐下道:“你今日去紫宸殿,所为何事?”

月又凄看他一眼,直言道:“你父皇请我去喝了一碗药”

路之垣单手撑着头,往桌上靠,问道:“你可知什么药?”

月又凄一旦不舒服,便是彻夜无眠,芳连根那股让人疲倦的药效过去,也不算太困,他道:“你很好奇?”

路之垣点头,月又凄便继续道:“应当是芳连根”

路之垣看着他,觉得他脸上毫无血色,本就十分柔美的长相,更显得楚楚可怜。

他有些着急,道:“知道你还喝?”

月又凄眸子一抬,道:“我有得选?喝下会慢慢死,不喝即刻便死,我自然是选前者”

路之垣驳道:“不过一碗,何至于死?你会说话吗?”

月又凄摇摇头,“不会,你打算多久走?”

路之垣没回答,反而问:“你平日里吃些什么药?除了调养心疾的,其它几味先别吃了”

月又凄觉得他太自大,问道:“我为何要听你的?你管我做什么?”

路之垣无奈,还是放轻语气,道:“我的医术,委屈你了?”

月又凄有些累了,想躺到床榻上去,便道:“随你,我要睡了,慢走不送”

路之垣见他被扶着起身,腿使不上力,迈门槛都试了两次才过去,便咳嗽一声,少微果然转头,他对着少微使了眼色。

便假意离开,在院里等待。

见到房里灭了蜡烛,路之垣有些焦急,少微闭上门走出来,对着路之垣拱手行礼,路之垣拉着他走远了一些,才问:“他为何被逼着喝芳连根?你可知道?”

少微看看路之垣,又看看桓文,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路之垣继续道:“你知道我会帮他,算我求你,少微”

少微只好一五一十交代:“陛下让公子任昭文校理,公子才去过一日,便累得下不了床,焕一公子便让肃清公主去请求陛下准公子休息一日,过了一日陛下却让文公公传话说往后不必去了,公子没放在心上,浴佛节文公公又亲自送帖,让公子务必赴宴,公子去了,陛下却说公子看起来并不像病得厉害,他愿意帮帮公子”

路之垣听完沉声道:“陛下还说了什么?”

少微仔细回忆,继续道:“还说往后每五日让人送来府里,还要看着公子喝下”

路之垣道:“不能喝”,路之垣压制住怒火,继续道:“交给我,你去歇息吧,别告诉他我问了你”

少微点点头,道过别回去睡了。

路上桓文问路之垣:“殿下,月公子如何招惹陛下了?”

路之垣没坐车厢内,跟着桓文一起在前头坐着,夜里风凉爽,吹散一些怒火,他道:“或许他恨月又凄不是他的儿子,便想毁掉”

桓文打了个哈欠,路之垣安抚道:“今夜真是辛苦你了,走快点,我也困了”

回府路之垣沐浴清洗过倒头便睡,一觉到了第二日午时,被陈焕一拍醒。

“快起来,你是猪?”

路之垣睁开眼,不耐烦道:“你有事?”

陈焕一表情焦急,道:“月问一要被砍头了!就在拂云街行刑”

陈焕一一向嘴硬心软,自己要将人送到御史台,真要砍头了比谁都着急。

路之垣弹起来,问:“砍头?你等着,我去看看”

他收拾好便和陈焕一慌忙赶去,时辰尚早,月问一还没被押上来,他要多谢陈焕一喊他喊得早,可当务之急是,如此仓促就要砍头,寻什么理由能救下他。

他们明白,这些事实际上都是檀宫做的,月问一本人并不恶毒,何况是月又凄的至亲。

路之垣思考片刻,对着陈焕一道:“你在这儿看着,若要行刑便说还有圣旨未到,我进宫一趟”

陈焕一点点头,“月问一的头,包在我身上”

路之垣一路狂奔,刚到紫宸殿外,便被文公公拦住,文公公表情不算好,他道:“参见七殿下,七殿下也是为月家公子一事来的吧,咱家劝你还是放弃这个念头,檀家公子正在里头哀求此事,陛下已经发了大怒”

路之垣站在门外听,檀宫语气凌厉,他道:“陛下若非要如此,臣愿意替他承受此刑!”

路之垣不清楚檀宫闹哪出,便听皇帝道:“你是在威胁朕?”

檀宫继续道:“陛下!臣不敢,但惩处人的法子不止砍头,陛下大可以关押他一辈子,这样一来,陛下岂不是有了好名声,罪臣之子,陛下不杀,犯了错也仅仅如此,陛下,三思啊!”

皇帝似乎觉得有些在理,道:“哼!朕看,不是百姓所向,是你,檀宫所向!养虎为患,害我大庸!”

檀宫道:“臣恳请陛下!”

路之垣听到此处,便放下心来,同文公公告辞,走到宫门正好碰上了月又凄。

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样子,额头冒了些许汗,被少微扶着走得很慢,身子已经这样了还是没坐马车,路之垣有些烦躁地走过去拦住他。

“你做什么?”

月又凄仿佛才反应过来,看着路之垣,眼眶有些泛红,道:“我去求陛下”

路之垣不愿意看他狼狈着急,实话道:“不必去了”

月又凄误会了意思,更加站不稳,险些摔下去,被路之垣扶住,他着急道:“什么意思?”

路之垣连忙道:“檀宫求了陛下,圣旨或许已经拟好了,陈焕一也在拂云街守着,你大可放心”

月又凄闻此言,猛地喘了一口气,转身要去佛云街,路之垣拉住他,月又凄拧眉不解,便被他抱上马车。

路之垣车内的坐垫似乎换了,厚实的不像春天用的,月又凄被他放在靠窗的地方,他坐在旁边。

月又凄身上始终透着疲倦,他靠在边上维持平衡,心中焦急不安。

路之垣扶了扶他的身子,道:“你信我”

月又凄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圣旨比他们还要到的早些,月又凄下车时,月问一恰好被押至槛车内,有感应一般和月又凄对上目光。

月又凄被路之垣扶着,他抬脚想走过去,月问一摇了摇头,他看月又凄的眼神没那么宁人厌恶了,可能真的差点做了刀下亡魂,或者以为是月又凄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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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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