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又凄心里默念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收起牡丹刃,坐回对面盯着檀宫,示意他可以继续说话。
檀宫反倒安静起来,又拉过他那位水灵灵的男宠,一会儿牵手,一会儿让人转过去额头相抵,权当月又凄不在。
月又凄实是看不下去,于是好言劝道:“你若有想说的,便一口气说完,这算什么?”
檀宫叹了叹气,那男宠便上前给月又凄揉肩,月又凄瞥他一眼,顺着问:“如何称呼?”
男宠掩唇笑笑,看着檀宫,得到应允才答:“侍身本无名,檀公子赐我姬帘二字,月公子觉得可好听吗?”
月又凄推开男宠的手,檀宫极不安分,一只腿在桌下时不时碰月又凄,月又凄使劲踢过去一脚,檀宫被他踢地站起来,道:“月公子抽什么风,衣裳弄脏了要你赔的”
男宠忙过去攀着檀宫,月又凄道:“姬帘?我觉得很难听,像是你这个禽兽会取的名字”
檀宫安抚了姬帘,摸摸他的头发,姬帘苦着脸,走到门口和其他男宠站一块儿,檀宫道:“好吧好吧,不逗月公子玩儿了,我此行就为一件事,你不是要找月问一?现在他应当在大理寺了,你可以去看看他”
月问一站起来,和檀宫面对面,离得很近,他道:“他不是也争着做你的男宠么?怎么,你不喜欢?看来他是争着给你背锅去了”
檀宫脸色变得有些黯淡,本就矜傲的脸,显得更加不近人情,他问月又凄:“谁告诉你他来做男宠?”
月又凄换上无辜之态,终于占了上风,他来回踱步,状若思考,道:“不是啊?那看来我误会了,抱歉,还有,他不会在大理寺,陈焕一可没你这么黑心”
檀宫绕到他跟前,追问道:“你见了陈焕一?不在大理寺?难不成陈焕一还要养着他,丧家之犬,何至于让你拿来激怒我?”
月又凄皱眉,道:“丧家之犬?月府好端端在这儿,陛下可没下令抄家,他自己愿意走,又不是谁赶了他走,你骂他也得先知道,他并非丧家之犬”
檀宫面色不明,月又凄知道他精神向来有些失常,便也跟着胡闹,檀宫道:“亏你还愿意护着他,你父亲,不就全靠他,才永登极乐吗?”
月又凄转身质问:“靠他?功劳在你,何必谦虚,徐管家,送客!”
徐管家走上前,檀宫道了句且慢,掏出一个纸包,搁在桌上,才笑着跟徐管家出去。
月又凄气息不稳,少微上来扶他,他指了指檀宫留下的纸包,让少微打开来看。
皱巴巴的黄纸叠得整齐,少微小心铺开,只见纸里是一枚指甲,带着血丝,少微被吓到,躲在月又凄身后,月又凄眉间蹙得更紧了。
“让人拿去洗干净,收好”
少微点点头,招呼家里的杂役拿去洗净,月又凄本打算回来睡个美觉,现在看来是没有机会了,他让人备车,准备去找陈焕一。
其实要说檀宫为何独独钟爱男宠,那就怪檀国公也是万里挑一的奇人,当年檀央被折磨致死,檀恒被腰斩,众人乐道的天命之女和一代名将陨落,檀国公非但不见一滴泪,反而设宴七日,锣鼓喧天。
檀宫年幼,痛哭长姐长兄离世,不明白父亲为何笑得如此大声,仿佛他们死了真能上天作了神仙,檀国公命人将檀宫关起来,再让十多个家仆挠他胳肢窝,挠他脚心,逼迫他大笑,若不笑,便一刻也不停,檀宫只好逼着自己笑,直到笑得眼泪出来,笑得喘不过气,檀国公方才罢休。
七日设宴结束,便开始替他寻觅良缘,檀宫不过十五,被他逼着见各色小姐,甚至从外反锁房门,他拒之不从,便给他下合欢散,以至于檀国公后来病重,檀宫终于掌权,便誓不娶妻,只管羞辱女子,宠幸男子。
月又凄想着檀宫也算可怜,还没下马车,便闻陈焕一唤他。
“小凄!你总算来找我一回!”
月又凄掀开车帘下去,和陈焕一并肩而行,入府前他先问:“路之垣不在吧?”
陈焕一十分亢奋道:“他?他来了我也不让他进!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月又凄摇摇头,“没什么事,檀宫来我府里恶心了我一阵”
少微在后面跟着连连点头,陈焕一冷笑一声,道:“我总有一天收了他这个妖孽”
月又凄勉强露出笑容:“对了,月问一还在你这儿吗?”
陈焕一点了点头,“当然在,你要见他?”他先走进大厅,让人给月又凄沏最好的茶来,又专门坐在月又凄身边,才继续道:“他在这儿可潇洒得很,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醒了衣裳都懒得自己穿,也不搭理我,若非看你还念着他,我早就送他去御史台了,不知道他狂个什么劲儿”
月又凄喝了一口茶,道:“檀宫拔了他一片指甲,他没闹腾?”
陈焕一讶异道:“檀宫?月问一这些年跟着他,为他赴汤蹈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还是人吗?”
月又凄轻轻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月问一为何如此衷心于他,我一直想过劝他来着,以免他酿成大祸,不过如今,也已经算弥天大祸了”
陈焕一伸脖子来看月又凄有没有哭,见他神色如常,才道:“那你还不舍得他”
月又凄推开陈焕一,不满道:“你看什么?你觉得我在哭?”
陈焕一摆摆手,站起来蹲到月又凄面前,仰着头,神色认真,问:“我就觉着吧,你挺像一个人”,月又凄苍白的嘴唇扬起笑来,回道:“你头天认识我?像谁?”
陈焕一道:“樱兰撰里的梅画!哈哈哈哈哈,你说像不像?依我看,除了雌雄不同,旁的照着你杜撰来的?”
月又凄一恼,这梅画,乃樱兰撰中一位帮闲,将门之后,话本里道面比桃花,泪胜珍珠,肤若雪,身如玉,眉间一点红痣,眸中半含哀愁。
“你才像梅画,我去看看月问一”
陈焕一以为他真恼了,作揖道:“好了,好了,我是梅画,你身子刚好,别气坏了”
月又凄陡然破功,笑道:“我有这样小气?”,陈焕一笑着和他一并往月问一住处走,边道:“这会儿,他应当在和西苑那些丫鬟玩叶子牌呢”
月又凄道:“你也对他太好了些”
陈焕一走路也不规矩,蹦蹦跳跳地,一会儿在月又凄左边,一会儿又在他右边,他道:“我不是看着你的面子吗?他若不姓月,我早提剑杀他千百回了”
转过拱桥便是西苑,月又凄道:“少拿我作幌子,就是不姓月,你也不会要他性命”
“那是本大爷心善,唉!过来!”
陈焕一忽然拉着月又凄往竹林里躲,指了指庭院里,让月又凄看,月又凄顺着他手指着看去,见到月问一输得满脸的素笺,活像个无常鬼,月又凄没忍住笑,陈焕一拍他,小声道:“嘘,我去吓他”
月又凄点了点头,跟着陈焕一鬼鬼祟祟往竹林后头绕,谁料走到一半,月问一后脑勺长了眼似地看过来,随即是牌也不玩儿了,面上的素笺也一口气扒拉下来往桌上一扔,大声道:“今日先到这儿,你们家公子又来扫兴了!”
陈焕一脚步一顿,直起身回道:“你给我放尊重点儿!你自己看看我身后是谁,还嚣张呢!”
说完往右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的月又凄,表情十分得意,月又凄当即收了笑容,正色道:“看来你在谁家都能过得好?还打上叶子牌了”
月问一愣住,冷哼一声,道:“我当谁呢?他来了我便不敢嚣张了吗?分得清谁是兄长吗,不过我小看你了,我以为你会在府里哭上十天半个月呢”
陈焕一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揪着月问一衣领道:“你说的是人话吗?你父母尸骨未寒,你竟如此?”
月问一扯开陈焕一的手,不搭理他,对着月又凄道:“你来做什么?生怕我死了?”
月又凄却不言语,上前几步拿起月问一的手查看,右手看过又看左手,见他左边无名指包着布条,才问:“檀宫拔的?”
月问一眉头皱起来,问他:“谁跟你说的?”
陈焕一插道:“谁说的?你们檀宫可谓是四处宣扬,生怕有人不知道你被拔了片指甲”
月问一脸色开始泛起薄红,询问道:“此话当真?”
月又凄同陈焕一对视一眼,方才回答:“千真万确,不然我如何晓得?”
他又抚摸月问一那根手指,道:“疼不疼?”
月问一不说话,眼眶有些红,陈焕一伸手在他眼前晃,道:“刚不还挺能说?哑巴了”
月问一对着陈焕一手掌一打,白他一眼,道:“有你说话的份儿?”
陈焕一撇了撇嘴,道:“你还真能耐啊,你跟着檀宫干伤天害理的事,他绑了你扔给我,我不仅没送你见官,还好吃好喝伺候着你,怎么着?我还得罪你了不成”
月又凄掰过月问一的头,使月问一不得不看着他,“我只求你一件事,别跟檀宫了,行吗?”
陈焕一坐到石凳上自顾自玩儿起牌,不打扰月又凄劝他,月问一心道休想,嘴上却答:“那你们放我走吗?”
陈焕一此时站起来道:“此事我说了可不算,你得去问路之垣”
月又凄意料中月问一离不开檀宫,也的确没抱什么希望,不过念着他是世上最后一位至亲,才好言相劝,不过他如今自身都难保,跑来关心月问一,倒不如多关心自己。
他道:“你罪孽难消,怎敢提走?再放你祸害百姓,那人家成什么人了?”
陈焕一点着头附和,他深知月又凄的秉性,也不怕月又凄会要求放走月问一。
月问一道:“你明知是檀宫指使”
陈焕一在一旁无法忍受地嘲笑,道:“哈哈哈,你们唱戏呢?他主动绑了你,说你是大庸罪人,死不足惜,你这边又怪他指使,说白了你俩谁算好人?都不算!”
月又凄体力不支,有些头疼,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陈焕一看过来,扶他坐下,问:“怎么了?”
月又凄闭着眼还未答话,月问一先道:“月又凄,先不论你的处境,单论你的身子,你能活多久?何必要多管闲事”
月又凄神色有些恍惚,抬起头虚弱道:“我能活多久,是我的事,但倘若你继续跟着檀宫,难保能活过今年”
陈焕一瞪着月问一,一手还扶着月又凄,怕他坐不住倒下去,月又凄拍了拍他的手,力道很小,让他可以松开了,陈焕一对着月问一道:“你是铁了心想死?我不拦你”
说着喊人来压着月问一往外走,月又凄一慌,拉着陈焕一问:“去哪儿?”
陈焕一皱眉道:“自然是御史台,你还打算同他废话?”
月又凄有些无奈,月问一做的事的确摆在那儿,他只好摇摇头,没说话,陈焕一看他实在昏沉,亲自送了他回府,安置他睡下,又从肃清口中得知他在昭文殿做了校理,便马不停蹄去找路相奕救他。
路相奕断言此事无能为力。
陈焕一就差跺脚,道:“怎么就无能为力了?他心疾严重,怎么当差?他今日不过下直来我府里,便累成这样,明日如何能去供职,被陛下知道了,又挑着捡着地赐刑!”
路相奕真心觉得陈焕一哪里有二十岁的样子,活脱脱十岁的行事作风。
他道:“你说的这些,我都能理解”,他想了想,打算继续说,又被陈焕一打断,“你理解?你理解倒是去求陛下啊,说他身子不好,无法任职”
路相奕叹气道:“说求便能求吗?他尚且还是罪臣之后,说难听了便是得寸进尺,我若是一张口,他砍头都是轻的”
陈焕一沉着脸思考,他了解月又凄的状况,这校理,是不可能任他做下去的,片刻后他道:“那他明日告假,陛下会追究吗?”
路相奕坦言,“不知。”
陈焕一又转战月府,请求肃清以妻子的身份去替月又凄告假,就说他病得起不来床。
肃清道此事包在她身上,陈焕一放心离去,回府便收到礼部送来的御帖,三日后四月初八浴佛节,陛下大办国宴,宴请百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