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头也不回加快步子,路之垣再次追上去,豁出去道:“我只是心疼你!”
月又凄再度冷笑。
“心疼我?从前我也不见得心疼过你,你何必要来自讨没趣?”
路之垣走到他前面,他自认年幼时,和眼前这个人,是形影不离的,数过去也不知是多少个日夜,这些怎会是假的?他不解道:“你没有?那你日日来做什么?我都不见你,你还来做什么?你闲得吗?”
月又凄推开他,不回答,路之垣继续道:“你真要跟我这样?你若真觉得你不需要我这个朋友,你便好好告诉我,行么?能不能好好说了”
月又凄有些无奈,他甚至想捂着耳朵眼睛,不看也不听,他道:“不能!我烦你,你这个人,自私,古怪,狂妄自大,总爱自作聪明,又阴晴不定,我很烦你,你走开行不行!”
路之垣拳头捏得很紧,指甲已经把掌心抠出血来,血往下滴,月又凄看过去,质问道:“你这样,是想要打我吗?那打啊,你最好是打死我!总之我也不想活了!”
路之垣心沉到了湖底,他无法理解,月又凄也会有这样疯癫自负的时候,他斟酌心里的用词,又暗自责怪自己。
他调整了语气,道:“我只是难过,我怎么会想打你?从小到大,我何时对你动了拳头?你有良心可言?你不想活?那好啊,我也死好了,咱们都死!”
月又凄呆了呆,只觉得路之垣疯了,他抹了抹泪,最终只憋出一句让他冷静。
路之垣喘着粗气,眼眶发红道:“你实在觉着我假惺惺,你家里…出了事,我便来原谅你,我也懒得解释,便随你怎么想好了,总之,你死了我也不活”
月又凄随意点点头,不说话,路之垣去擦他的眼泪。
月又凄偷摸垫了垫脚,心里得到一丝莫名其的自信,他推开路之垣的手,道:“你走吧,我要回府了,少微还在等我”
说完不等路之垣应他,便要走,又被路之垣拦住,他道:“还没问你,同肃清夫妻和睦吗?是相敬如宾,还是浓情蜜意?”
月又凄论及此,那股烦闷又涌上来,他道:“怎会?我跟她日日分房而眠,碰了面也只是客气打过招呼,你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吧?还东拉西扯地说了这么多,真是难为你了”
月又凄脸色很不耐,仿佛面前是十恶不赦的杀人恶鬼。
路之垣噎住,思量着要辩解,月又凄又道:“前朝郭子建同样好命,娶了公主,却在床榻之上被文孝公主一剑斩杀,我也不怕你生气,你们皇家不过都是些毒蛇恶兽,公主殿下,我会敬而远之,你”
他停下,故作思忖,不管路之垣难看的神色,继续道:“我更是远远见了便要躲开”
路之垣眉头皱得很紧,俊美脸庞上全是愤怒,他道:“我不过关心你是否夫妻和睦,你说这些干什么?我有问你这些?你是故意惹我不快,行,是我惹你不快,我真是中了邪要来求你和好,你怎么说都是我活该!你既然厌烦我至此,往后咱们便井水不犯河水!”
月又凄本想一走了之,听到他的话难以忍受地反驳道:“你求我什么了?说得跟你跪地求过一样,井水不犯河水,我觉得很好,你说了算,告辞!”
已至深夜,大街上空无一人,月又凄头也不回离去。
路之垣脚下定住,不敢再追,恨他年纪长了,脾气也长了,从前怎么会这样对他说话?他气得头晕,冲回七皇子府命人在浴桶里备足了凉水,一头扎进去,泡了有一炷香,才黑着脸起身。
路之垣心大过天,不过片刻,同月又凄的争执便抛出脑后,睡得酣甜。
桓文对他的种种任性行为,早已习以为常,没做打扰。
月又凄回府已经四更,肃清大概已经睡下许久了,但月又凄还是唤了丫鬟去传话。
红绡轩暖阁里大多用浅红色装饰,夜深静谧,仿佛真的是洞房花烛夜。
肃清散了珠钗,只半扎了发髻,不甚清醒的模样,走进来道:“你莫非是有病?”
月又凄眼睛瞪大了一瞬,觉得她说话有些难听,但还是道:“殿下不妨先听我说,请坐吧”
肃清有些不能理解月又凄的行为,没有坐,反而问:“你想做什么?”
月又凄有些疲累,强撑着精神道:“绝无坏心”
肃清不安地坐下,月又凄推过来一盏茶,示意她喝。
肃清又推回去,道:“你是有事相求?但说无妨”
月又凄思索再三,终于道:“我觉得,我既然做了驸马,你我的事,还是要好好想想,总不能稀里糊涂便过下去了”
月又凄也算皇城出了名的好皮囊,四海春和存香楼的常客,只是一直传言他身子不好。
肃清大惊,以为月又凄要同他行夫妻之实,站起来要走,月又凄站起身拦住她,知道她想歪了,着急道:“你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肃清盯着月又凄,意思不言而喻,月又凄想了想,掏出衣袖里的牡丹刃递给肃清,道:“喏,你拿着,我若是对你不敬,你便杀了我”
肃清看他手又些抖,只好接过那把朱红刻了牡丹的小刀,紧紧握住,方才坐下,问道:“那你想说什么?”
月又凄道:“我觉得我们既然已是夫妻,或许可以尝试着走近一些”
肃清一眼看穿,嘴笑噙了笑,道:“你何必为难自己”
月又凄礼貌道:“并不为难”,肃清将牡丹刃还给他,也喝了他的茶,道:“那今夜,便要同榻而眠吗?”
月又凄点点头,又补充道:“你介意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去”
肃清心中犹豫,她年纪比月又凄还小了两岁,不过已是夫妻了,尽管传出去,也是名正言顺的事,于是回答:“小竹在外面呢”
月又凄薄唇笑意很浅,颏沟那颗痣因着笑容隐约露出来,他道:“你要走?那我还是送送你”
他起身替肃清掀开珠帘,肃清垂着眼道:“你让小竹回去罢”
月又凄惊讶片刻,不曾想过她会留宿,行了礼,答道:“多谢”
他走到小竹跟前,比小竹高了不止一个头,小竹有些怕,往后退了几步,他又挤出笑意,道:“小竹是吗?”
小竹点点头。
他继续道:“你们公主今日就在这儿睡下了,你自己一个人回去,能行吗?”
小竹震惊,有些着急,道:“我,我不信!你让我见过公主,我要公主亲自说”
月又凄摊了摊手,带着小竹进去,小竹见到肃清的一瞬间便信了,肃清已经坐在床榻之上,神色平静,并无被强迫的样子。
月又凄见两人不说话,又提议道:“若是小竹害怕,不如我将她送到你们院里”
小竹连忙道:“我不怕!公主,奴婢告退”
说完她转身,又想起来什么,回过身对着月又凄道:“奴婢告退”
便匆匆走了,月又凄笑了笑,关严了门,和肃清对视。
谁也没脸红害羞,竟半点火花也擦不出,如此看来,他和肃清,命里便没有姻缘一说。
他见肃清上床,便灭了蜡烛,也脱鞋上床。
夜黑不见五指,他辰时还要入宫履任,便和肃清隔了一小段距离,闭着眼睡去。
肃清睡得是否舒服,他不得而知,总之他睡得很不好,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难受,醒来时肃清已经离开了,他便径直去昭文殿复命,连招呼也来不及和少微打。
一路急赶。
入内却只见到两名值守小卒,他行过礼,道:“在下新任昭文校理,今日头天上任,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谁知那其中一名小卒冷哼一声,头也不转地答:“呵,昭文殿大大小小好些官呢,昭文校理也特地来提醒咱们?真是好大的官威”
月又凄没生气,掏出牙牌给他们看,柔和道:“陛下亲任,我也不得敷衍,你若不服,便让陛下罢了我的职”
那年轻男子便瞥他一眼,撞了撞身旁的同伴,他同伴便道:“哎唷唷,还是个硬气的,你初来乍到,不先去见过学士大人,来和咱们两个杂役扯理,不找茬儿吗?”
月又凄道:“学士大人何在?”
他们又道:“学士大人平日不坐班,你得去学士第拜见”
月又凄终于显出不满,啧了一声,道:“你们学士大人何人?我还得特地去拜见,总之我来了,我算你们上级,干哪些差,不该我说了算?”
那两个人面面相觑,不作声,月又凄指了指其中一个,道:“你,去将要补文删字的籍册找了给我”
又指了另一个道:“你将孤本找来,我来抄录备份”
他说完,那两人不动,他又道:“我说的有误?昭文校理,不就是这些差事吗?愣着干什么?”
他们做出很不情愿的表情,对视一眼,见月又凄寸步不让,便听命去了。
月又凄叹了口气,找了张桌案坐下。
那两个年轻人一边找一边小声议论,“我觉着他挺眼熟”
“是不是丞相家公子?”
“我看不是,丞相头都被砍下示众了,他儿子岂能苟活于世?倒有些像檀国公家那个公子”
“你糊涂?檀国公家公子不是任六部郎中吗?”
“我怎么不知?你哪儿听说的,我看他倒像有些背景,我们去道个歉算了”
不足半柱香,他们便抱着好些书卷过来。
“方才多有得罪校理,校理赎罪,在下楼极”
“在下单令春,校理赎罪”
他们将找来的书卷典籍放至一边,等候月又凄发话。
月又凄只笑了笑,道:“我姓月,你们叫我月校理便是,我想问,学士大人是哪位?可同我说吗?”
楼极回道:“学士大人乃芜洲张县公家的大公子”
单令春主动替月又凄斟了一碗茶,递给他道:“学士大人可不是科考进来的,乃四殿下亲自举荐”
月又凄继续问:“四殿下?那你们大学士是哪位?”
楼极吓得连连摆手,道:“校理还是别问我们了,昭文殿上面大人物多得数不过来,若被有心之人听了去,校理的头也保不住”
月又凄不解,问他:“哪里就说到砍头了?我们也没说什么”
楼极道:“校理有所不知,昭文殿往来权贵,大多是宰辅宗藩,于是便立有规矩,言不及三,不及文臣,不及宗室,不及皇子”
月又凄大悟,心中鄙夷,原来世上也会有欺软怕硬的皇帝。
他点点头,做着自己的事,楼极他们也忙碌起来。
坐到下午,他手也酸了,眼也涩了,实际上,他现在的处境有些尴尬,皇帝只给了牙牌,其余一句话也没说,何时下值,又与何人汇报,听谁差遣,他一概不知。
见单令春提了一个包袱,便问:“你要走了?”
单令春愣了愣,解开包袱笑嘻嘻道:“这是我家里大姐送来的烙饼,我去角门取的,要尝尝吗?”
月又凄道:“多谢了,不必,那你何时走?”
单令春回答:“大伙儿都住西廊后头的吏舍,走哪儿去?”
月又凄点点头,单令春还是很热情地递过来一张烙饼,饼子还温着,浸着油润,月又凄手指上沾了好些,虽然无奈,还是道谢接过。
单令春一边大口吃饼一边道:“校理若今日的事做完了,便能走了,上一个校理每日晌午便跑了”
月又凄故作惊讶,道:“啊?!可我听说要申时才能走啊?”
单令春拍拍胸脯:“哎呀,哪里的事,我替校理担保,校理若无事了,大可放心回家”
月又凄藏住笑容,也吃了一口饼,道:“我的确是无事可做了,告辞”
说完便起身,单令春道:“我送校理出去”
月又凄一边走一边道:“不用不用,多谢你了,我自己走便是”
单令春只好行礼告退,月又凄脚底抹油一般回府里,少微冲上来抱着他哭。
“公子!少微以为,以为你被陛下杀了,吓得少微午饭都没吃下去!”
月又凄有些犯困,还是安慰他道:“陛下让我任昭文校理,我今日是去入直了,好了,别哭了,我回去给你念话本”
少微松开他,抽噎着问:“昭文校理,是什么官?”
月又凄拉着他往红绡轩走,道:“不算官,一个闲差,还算轻松”
离红绡轩有些距离时,便见到门外有好些男子,仪容不俗,月又凄顿时警觉。
他走上前询问,里头却走出来一个人,月又凄皱眉,问:“你很闲?”
檀宫身穿墨绿长袍,金线绣作飞鱼纹装饰,竟也没人怪他僭越,又是一副无辜的面孔,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不过思念月小公子,有何过错?”
月又凄白眼一翻,道:“哼,月问一一个人不够你折腾?还有心思来我这儿,你精力倒是很足”
他推开檀宫,走进暖阁坐下,少微给他倒茶,檀宫也走进来,问少微:“怎么不给我倒?”
少微吓一跳,月又凄站起来拉开少微,坐到椅子上,道:“你配喝我家的茶么?要喝去找月问一替你倒”
月又凄半点好脸色也不给,显然是厌恶到了极点,檀宫越发兴奋,坐到月又凄对面,去摸他的手,月又凄用力抽开手,沉着脸,问:“月问一惹你不快了?”
檀宫抬手喊进来一个男子,他抱着那男子坐在自己腿上,对着月又凄道:“哪里的话?我给你看看这些新男宠,你觉得,你和他们比,谁长得更好?”
月又凄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拉开檀宫腿上的男宠,掏出牡丹刃对着檀宫脖子,手上气力有些不足,抬起来时细微颤抖,却道:“反正我已是平民之身,你当真不怕死啊?”
檀宫笑着举起双头,依旧玩笑道:“你好没意思啊,月小公子,我给你看看他们怎么了?你着什么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