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有孕的消息传遍六宫的那一日,整座皇城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太后的赏赐在旨意下达后的半个时辰便送到了凤仪宫,六匹蜀锦、一对赤金如意、一套白玉茶盏,外加一句口谕——“好生养着,哀家等着抱皇孙。”
太皇太后那边更是大手笔,直接让人抬了一座半人高的红珊瑚屏风来,说是放在寝殿里安胎养神,吉祥。
可这些隆重的、铺天盖地的关怀,很快便化为了一道无形的、密不透风的墙。
太医院判崔文柏亲自拟了厚厚一沓安胎养护的条陈,从膳食到起居,从坐卧到行走,事无巨细,洋洋洒洒写了几十页。
太后过目之后又添了几条,太皇太后过目之后再添几条,等传到谢殊手里时,那张单子已经长得能绕凤仪宫三圈了。
“每日辰时、未时、戌时各请脉一次。”
“不可久坐,亦不可久卧,以缓步为宜,每日不过百步。”
“不可提重物,不可登高,不可涉水,不可受寒,不可受热,不可惊吓,不可劳累,不可生气——”
谢殊念到“不可”这一串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了。
可太后派来的嬷嬷就站在殿外,太皇太后身边的青杏姑姑也每日来问安,他若是擅自放宽了规矩,只怕母后和皇祖母那边不好交代。
于是,司清璇便像是被装进了一只精美的、绣着龙凤呈祥的金丝笼里。
她的活动范围,从最初的全宫无阻,一点点收窄。
先是不能去御花园了,说是园中石子路滑,怕摔着。
后来连凤仪宫的前殿也不让多待了,说是有风。
再后来,她每日能走的路,只剩下寝殿到暖阁那一小段回廊,来回不过百步,还要在翠微和小福子的双重护持下,走得比乌龟还慢。
司清璇起初还能忍。
她本就是沉得住气的性子,素日里礼佛读史,安静惯了,不觉得整日待在殿里有什么难熬。
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她渐渐觉得不对了。
先是闷。
不是身体上的闷,是心里的。
整日对着四面墙,窗外那几株石榴花她从花开看到花落,从花落看到结果,看得恨不能替它们数清楚结了几颗果子。
书翻了一本又一本,《诗经》翻完了翻《史记》,《史记》翻完了翻《左氏春秋》,翻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记得看到哪一页了。
然后是无聊。
太无聊了。
翠微每日变着法子逗她开心,今日绣个香囊,明日画幅花鸟,后日又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一盒九连环,说解开了能生聪明儿子。
司清璇把九连环拆了装、装了拆,拆到第五遍的时候,连那九道环的走势都背下来了。
她开始格外盼望谢殊来。
每日傍晚,当日头西斜,廊下的光影被拉得又长又淡的时候,她便倚在窗边,手里捏着针线,做一件永远做不完的小衣裳。
那不是她给自己找的消遣——她是真的在缝。
小小的、巴掌大的襁褓,用的料子是顶好的蜀锦,鹅黄色的底子上绣着缠枝莲纹,她每一针都下得极慢,针脚绵密而均匀,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期盼都缝进这一针一线里。
她时常绣着绣着就停下来,将那块半成品的襁褓贴在脸颊上,闭上眼,想象那个还未谋面的小人儿被裹在里面的模样。
想着想着,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眉眼弯弯的,像一弯浅浅的月牙。
谢殊每次来,看到的都是这副画面。
他的皇后倚在窗边,夕阳将她的侧脸染成柔和的橘色,她低着头,专注地缝着一件小小的衣裳,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肚子还不明显,腰身依旧纤细,只有她自己知道,腰间的系带已经悄悄放宽了两指。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抬头看来,眼底便漾开一种温柔的、亮晶晶的光。
“陛下来了。”她放下针线,撑着矮榻的扶手要站起来,动作比从前慢了许多,小心翼翼得像托着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谢殊总是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按住她的肩,不许她起身。
“朕说过多少次了,不必行礼。”他的语气凶巴巴的,手上却很轻很轻地扶着她坐回去,随即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司清璇便不挣扎,顺从而安静地靠了过去。
她的脑袋抵在他肩窝里,发间清浅的桂花油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息,他低头看她,她正阖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像两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今日怎么样?”他问。
“老样子。”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辰时请脉,崔太医说胎像稳固。巳时吃了一碗红枣银耳羹,午膳用了半碗米饭、小半碟清炒时蔬、两块桂花藕。申时又请了一次脉,还是说胎像稳固。”
她一字一顿地念完,语调平平的,像是在念一份枯燥乏味的公文。
谢殊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忍不住低下头去看她的脸。
她正微微嘟着嘴,眉心轻轻蹙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想出去又出不去的猫,可怜巴巴的,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赌气。
“怎么了?”他明知故问,唇角微微上翘。
“没怎么。”司清璇睁开眼,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重新靠了回去,语气淡淡的,“就是有些闷。”
“闷?”
“嗯。”她的声音又轻又闷,像隔着一层纱,“每日醒来,便是这几间屋子。从寝殿走到暖阁,再从暖阁走回寝殿,来来回回,来来回回,连地上铺了多少块砖我都数清楚了。”
谢殊忍笑:“多少块?”
“三百六十二。”司清璇不假思索。
谢殊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司清璇听见他的笑声,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嗔怪,有委屈,还有一丝被取笑了的不好意思。可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见他开口了。
“朕带你出去走走。”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的,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司清璇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出去走走。”谢殊重复了一遍,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温热地拂在她脸上,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跃跃欲试的雀跃,“出宫。就今晚。”
司清璇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张了张,没能发出声音。
她不是不想出去。
她是根本不敢想。
她此刻肚子里揣着的是大晟朝未来的储君,是太后和太皇太后眼珠子一样宝贝的命根子。
她每日在凤仪宫中多走几步,太医院都要递条子来提醒“不可过劳”。
出宫?若是被母后知道,只怕天都要塌下来。
“不行。”她摇了摇头,语气坚决,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亮出卖了她,“太危险了。若是被人发现,若是母后知道,若是——”
“若是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谢殊打断她,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将她的脸微微抬起,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清璇,朕问过太医了。崔文柏说你现在胎像稳固,适当走动反而有益。整日闷在殿里,闷出病来,反倒对胎儿不好。”
“太医还说,出宫不宜——”司清璇试图反驳。
“朕没让他说这个。”谢殊理直气壮。
司清璇被他堵得无话可说,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快答应我吧”的眼睛,心一点一点地软了下去。
她不是不想出去——她是真的、真的很想出去。
想看看宫墙之外的天,想踩一踩宫外的地,想呼吸一口没有被森严礼制滤过的、自由的空气。
更重要的是——
她看了看窗外那片四四方方的天,又看了看身边这个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的少年天子,忽然就笑了。
“那……”她垂下眼帘,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穿寻常些,莫让人认出来。”
谢殊的眼睛瞬间亮了。
入夜之后,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凤仪宫的后门闪了出去。
谢殊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暗纹直裰,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的革带,乌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逾制的物件,乍一看,活脱脱便是哪家书香门第出身的翩翩公子。
他本就生得好,褪去那身明黄龙袍之后,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仪,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隽明朗,走在人群里,怕是要引得满街的女子回头。
司清璇则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对襟襦裙,外头罩着件月白的披风,兜帽半遮着脸,只露出尖尖的下颌和一双清泠含情的眼。
她的肚子还不显怀,腰身依旧纤细,走在谢殊身旁,像一支出水的荷,清丽而温婉。
小福子和翠微扮作随行的仆从,远远地缀在后头,既不敢离得太近打扰了帝后的兴致,又不敢离得太远怕出了岔子。
马车从北安门驶出,一路向西,穿过几条幽深的巷子,外头的喧嚣声便渐渐近了。
司清璇掀开车帘的一角,朝外望去。
她已经好多年没有看过宫外的景色了。
上一次踏出这道宫墙,还是大婚之前,暂时回家,从家里出发,迁入皇宫的时候。
那时她坐在凤舆里,满目皆是金红吉色,耳畔尽是礼乐声声,她连掀开帘子看一眼外头的机会都没有。
此刻,她终于看见了。
暮春的夜晚,长安街上灯火如昼。
长街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灯笼高悬,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穿行在人流中,扯着嗓子吆喝;卖脂粉的摊位前挤满了年轻的姑娘,莺莺燕燕地挑拣着;茶馆里传来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百姓们三三两两、扶老携幼,笑闹着往城南的方向涌去。
孩子们举着彩纸糊的风车,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身后传来大人无奈的呼喊声。
“今日是什么日子?”司清璇好奇地张望着,眼底像碎了一整片星河。
谢殊探出头看了看,唇角微微上扬:“赶巧了。今日是四月初八,佛诞日,城中一年一度的灯会。”
马车在长街尽头停下,谢殊先跳下车,然后回过身来,朝司清璇伸出手。
司清璇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在灯火映照下像一块温润的白玉。
她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指随即合拢,将她的手牢牢握住,力道不重,却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慢些。”他低声说,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扶住了她的腰,轻轻一带,将她从马车上稳稳地接下来。
双足落地的瞬间,长安街的喧嚣便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人声、笑声、叫卖声、锣鼓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热闹得有些嘈杂的乐曲,将她从深宫那座寂静的金丝笼里,一把拽进了人间的烟火里。
司清璇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糖炒栗子的甜香、酒酿圆子的糯米香、还有暮春时节特有的、潮湿的泥土气息。
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粗粝的、鲜活的、不加修饰的,和她平日里在宫中闻惯的沉水香、龙涎香截然不同。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太久太久没有闻到过这样的气味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宫墙之外的人间,原来是这个味道的。
“走吧。”谢殊握紧她的手,拉着她汇入了人群。
人潮涌动,车水马龙。
谢殊始终走在她外侧,用自己半个身子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流,一手稳稳地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虚虚地环在她腰后,既不让她被人群挤到,也不让她觉得束缚。
他不时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说些什么——
“小心脚下。”
“前面有个台阶。”
“这家的桂花糕不错,回头朕命人学了做给你吃。”
司清璇走在他身侧,被他护在那片安心的、温暖的方寸之间,抬头便看见他的侧脸。
灯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像一幅光影交织的画。
他的眉眼其实生得很温柔,没有凌厉的棱角,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着,像一弯浅浅的月牙。
她忽然想,若不是生在帝王家,他或许会是长安城里哪个书院最受女学生们欢迎的少年郎君吧。
彼时,他会穿着月白的衫子,骑着高头大马,从朱雀大街上一骑绝尘,引得满街的姑娘红了脸。
而后他在某座门前勒马,朝楼上某扇窗望去,窗内坐着一位眉眼温婉的姑娘——
而她,就是那个姑娘。
“在想什么?”谢殊忽然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
司清璇回过神来,耳根微微发热,摇了摇头,轻声说:“没什么。”
谢殊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将她往自己身侧又带了带,低声道:“前面人多,跟紧些。”
人群越来越密,所有人都在往城南的方向涌。
谢殊随手拦住了一位提着兔子灯的大婶,客气地问了一句,才知道今晚城南的望江楼上有烟花表演,据说是城中数家商户联名请的匠人,专为佛诞日准备的。
“烟花?”司清璇的眼睛亮了一下。
谢殊看见了那一下——那双凤目里还没来得及掩饰的、孩子般纯粹的雀跃,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却亮得惊人。
他的心忽然就软成了一摊春水。
“去看看?”他问,语气像是在哄小孩。
司清璇咬了咬唇,矜持地点了点头,可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望江楼坐落在城南的秦淮河畔,三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是长安城里最高的建筑之一。
他们赶到时,河两岸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男女老少,笑语喧阗。
河面上漂着数不清的河灯,红的、粉的、黄的,星星点点,像是一条倒悬的银河。
谢殊没有往人群里挤。
他拉着司清璇绕过主街,从一条僻静的小巷穿过去,七拐八拐,不知走了多久,最后在一座无人的石拱桥上停了下来。
桥不大,横跨在秦淮河的一条支流上,桥面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两侧的石栏上刻着模糊的莲花纹样。
这里离望江楼不远不近,视野却极好——整片夜空尽收眼底,而左右两侧的人潮被垂柳和竹林隔开,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这里如何?”谢殊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似的得意。
司清璇环顾四周,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陛下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朕小时候,父皇带朕来过。”谢殊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可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不易察觉的柔软,“那时候朕还小,走不动路,父皇就一路背着朕,走到这座桥上,看了好久的烟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夜空中,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温暖的画面。
“父皇说,这座桥是他小时候,皇祖父带他来看烟花的地方。皇祖父说等他有孩子了,也带孩子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讲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如今朕长大了,带着朕的皇后来了。等孩子大一些,朕也带他来。”
司清璇听着他这番话,心里忽然泛起一股酸酸涨涨的潮水。
她侧过头去看他。
灯火从远处映过来,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温柔。
他的目光落在远方,落在那片即将燃起烟火的夜空上,可她知道,他看的不是夜空,而是比夜空更远的地方。
她握紧了他的手,没有说话。
烟花是在一炷香之后燃起的。
第一朵烟花升上夜空的时候,司清璇正在低头看河面上的灯,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朵金色的牡丹菊,在漆黑的夜幕中轰然绽开,千丝万缕的金线向四面八方迸射,将整片夜空染成了灿烂的金色。
那光芒太过耀眼,仿佛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整盒金粉,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她还没来得及眨眼,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便接连升空了。
红的、粉的、紫的、蓝的,各色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有的像垂柳,丝丝缕缕地垂落;有的像菊花,层层叠叠地盛开;有的像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际;有的像瀑布,银色的光点倾泻而下,仿佛要把整片夜空都点燃。
人群里爆发出阵阵惊呼和喝彩,孩子们拍着手跳着脚,大人们仰着头张着嘴,每个人都仰望着那片被烟火点亮的天空,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映着烟花的光芒。
司清璇也在看。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瞳孔里映着一朵又一朵绽放的烟花,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交替明灭,像是一场绚烂的、不会醒的梦。
她的唇边漾着浅浅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平日里的端庄矜持,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纯粹的欢喜,像小孩子第一次看见雪,又像远行多年的人终于回了家。
谢殊没有看烟花。
他在看她。
灯火映照下,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睫毛弯弯的,微微翘起,随着每一次眨眼轻轻颤动。
她的鼻梁小巧而挺秀,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排贝齿,唇色被灯火染成了浅浅的珊瑚粉,饱满而柔软。
她看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直到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缓缓消散,化作一缕淡淡的青烟,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她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
然后她怔住了。
因为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温柔得不像话,像是一片被春风吹皱的湖水,层层叠叠地漾开,没有尽头。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满足的、温柔的笑——不是少年人那种明亮张扬的笑,而是一种沉静的、踏实的、像是在看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的笑。
“烟花……好看吗?”司清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绯色。
“好看。”谢殊说。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分毫。
司清璇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知道他说的不是烟花。
桥上安静了一瞬。
秦淮河的水声在脚下潺潺流过,河灯的光晕在水面上轻轻摇晃,远处的喧闹声被夜风送过来,又散开,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纱。
谢殊忽然伸手,将她被夜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轻轻拂过她温热的面颊,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不留痕迹,却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冷吗?”他问。
司清璇摇了摇头,唇角弯了弯,轻声说:“不冷。”
夜风拂过,河灯的光影在水面上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她靠在他肩侧,仰头望着那片已经恢复沉寂的夜空,忽然轻声开口:“夫君。”
“嗯?”
“谢谢你带我来看烟花。”
谢殊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在灯火映照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眼底还有烟花散去后残留的光亮。
他笑了笑,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透过她的发丝传出来,闷闷的,却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谢什么。以后每年都带你来看。”
离开望江楼后,两人沿着秦淮河漫步,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座寺庙前。
山门不算高大,青砖灰瓦,檐角挂着一串陈旧的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叮当当响。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清安寺”三个字,笔力遒劲,像是有些年头了。
两侧的石狮已经被香客们摸得光滑发亮,门槛上的漆也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木纹。
虽是深夜,寺中依旧灯火通明,香火鼎盛。
善男信女们进进出出,手里捧着香烛,脸上带着虔诚的神色,有的步履匆匆,有的跪在蒲团上久久不愿起身。
佛诞日的清安寺,比平日里热闹了数倍。
谢殊在寺门前停住了脚步,侧头看向司清璇:“进去拜一拜?”
司清璇抬头看了看那座古朴的山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轻轻地点了点头。
跨过门槛的瞬间,一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气味——太皇太后礼佛数十年,慈宁宫的每一寸空气都浸透了这种清幽的香气。
可此刻闻来,却比慈宁宫的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同。
或许是多了香客们虔诚的祈祷,多了烛火缭绕的温暖,多了人世间的、粗粝而真实的烟火气。
大雄宝殿并不大,甚至有些逼仄。
殿内供奉着一尊金身的释迦牟尼佛像,高约丈许,双目低垂,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悲悯的、了然的微笑。
佛像前的供桌上摆满了鲜花、果品和莲花灯,烛火摇曳,将整座大殿照得温暖而明亮。
司清璇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谢殊站在一旁,本不欲跪——他是一国之君,向来只拜天地祖宗,不拜神佛。
可低头看见司清璇双手合十、双目轻阖的虔诚模样,看见灯火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便也撩起衣摆,在她身侧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司清璇闭上眼,将双手合在胸前,指尖微微泛白。
佛前的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嘴唇微启,无声地念着什么。
她在求什么呢?
求母子平安。
求孩子健康。
求他一生顺遂、无病无灾。
求他平安喜乐,不必像他的父皇那样,年纪轻轻便背负起整个天下。
她在心里默念了许多许多,从孩子的降生一直想到他长大成人,想到他成家立业,想到他儿孙满堂。
她知道这些愿望太过贪心,可她还是忍不住,把能想到的、所有美好的祝福,都一股脑地塞进了这短短的、无声的祈祷里。
最后,她顿了顿,在心里添了一句:若是只能求一件事,那便求他一生平安顺遂吧。
旁的都不要紧。
旁的都可以不要。
只要平安,只要顺遂,只要他好好的。
她睁开眼,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佛像那双低垂的、含着悲悯的眼眸上,忽然觉得心口涨涨的,眼眶也有些发酸。
她偏过头,看向身旁的谢殊。
他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目轻阖,唇边挂着一抹浅淡的、温柔的笑意。
她也曾在太庙中见过他祭拜先祖,那时的他身着冕服,神情肃穆,一举一动皆依礼制而行,虔诚是虔诚,却少了几分温度。
此刻他跪在这座小小的、不起眼的寺庙里,穿着寻常人家的衣衫,神情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安安静静的虔诚——不是被迫的、礼制要求的虔诚,而是发自心底的、自愿的、温柔的虔诚。
他在求什么呢?
司清璇没有打扰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看着他轻阖的眼睫,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唇角,看着他被烛火映得温暖而柔和的侧脸。
谢殊睁开眼时,对上的是她含笑的目光。
“求了什么?”他问,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佛像眉宇间那点慈悲似的。
司清璇弯了弯唇角,没有回答,反问道:“陛下求了什么?”
谢殊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他没有说求江山永固,没有说求国泰民安,甚至没有说求母子平安。
他看着她被烛火映得温暖的脸颊,看着她放在小腹上那只微微攥紧了衣料的手,看着她眼底那一点闪着光的、祈盼的、柔软的水意。
然后他笑了笑,伸出手,将她从蒲团上扶了起来。
“朕求的,”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竹林,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是皇后的愿望,都能如愿以偿。”
司清璇怔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微微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打转,她拼命忍着,可还是有一滴、两滴,悄悄地滑落下来。
她想求的太多太多。
可她的皇帝,只求了她的愿望都能成真。
他不求江山,不求自己,不求皇嗣绵延,不求国运昌隆。
他只求——
她想要的,都能得到。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谢殊见她红了眼眶,有些慌了,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手忙脚乱的,擦着擦着自己也笑了。
“别哭了,”他小声说,语气像是哄小孩,“佛祖看着呢。”
司清璇破涕为笑,抬手捶了他胸口一下,力道轻得像猫爪。
谢殊顺势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牵着她走出了大殿。
离开大殿前,寺中住持双手捧着一方朱红绒垫,缓步迎了上来。
绒垫之上,静卧着两串金珀佛珠。
琥珀剔透澄净,内里封存着细密的金丝纹理,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像凝固了百年的蜜,又像沉淀了千年的月光。
住持深深行了一礼,苍老的声音里带着阅尽世事后的安然与慈悲:“看两位客人应是新婚燕尔,老衲谨以此物相赠,聊表微薄心意。愿二位施主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谢殊的目光落在佛珠上,隐约觉得似曾相识,正要开口询问,住持已微微一笑,缓缓道来:“客官猜得不差。本朝初立时,本寺武僧曾助开国将军大破敌阵,太祖皇帝感念其功,御赐诸多珍宝,此物便是其一。数百年来供奉于佛前,晨钟暮鼓,香火浸润,早已通了灵性。心诚则光开,愿贵客欢喜。”
谢殊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姿态恭谨而从容:“大师有心了。”
司清璇小心翼翼地接过佛珠,指尖触到琥珀温润的质地,像触到了一汪被时光暖过的泉水。
她偏头看了一眼谢殊。
他已将那串佛珠戴在左手腕上,金珀衬着月白的衣袖,素净中添了一抹温润的亮色。
她垂下眼,唇角微微弯起,将另一串佛珠轻轻套上右手腕。
两串佛珠,一左一右,在烛火下交相辉映,像两条被月光洗过的溪流,无声地汇入同一片海。
帝后并肩向住持告辞,转身往侧院花圃而去。
廊下的光影在两人身上流转,映得那两串金珀忽明忽暗,如同两颗遥遥相望的星子,在不同的轨道上,却照着同一片夜空。
夜风拂面而来,吹散了方才在殿内沾染的檀香热气,也吹干了司清璇脸上残留的泪痕。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安静的画。
殿外有一棵巨大的古槐,树龄怕是比这座寺庙还要久远,枝干虬曲,树冠如盖,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水上漂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的槐花。
司清璇在石凳上坐下,仰头看着那棵古槐,忽然轻声说:“夫君。”
“嗯?”谢殊在她身侧坐下,自然地伸手揽过她的肩。
“你说,咱们的孩子,会长得像谁?”
谢殊认真地想了想:“若是儿子,像朕也无妨,但最好有你的眉眼。若是女儿……”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弯了弯,“若是女儿,像你就好。像你就很好。”
“像我有何好?”司清璇有些不解,“陛下生得这般好看,像陛下才……”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瞬间红透了,后半句便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谢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满是少年人明朗的、毫不掩饰的欢喜。
“皇后夸朕好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狡黠,“朕记下了。”
“我……”司清璇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偏过头去不理他,可唇角那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出卖了她。
月光将她的侧脸照得莹白如玉,眉眼弯弯的,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出来,像是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漾开温柔的涟漪。
谢殊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轻声开口:“清璇。”
“嗯?”
“朕方才在佛前,还求了一件事。”
司清璇转过头来看他,目光温柔而好奇:“什么事?”
谢殊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轻轻覆上她放在膝头的手背,指尖微凉,掌心温热,将她整只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她的手指纤长白皙,像玉葱一样,乖乖地躺在自己的掌心里。
夜风拂过古槐,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古老的、没有歌词的歌。
远处的大殿里,僧人们开始做晚课,梵唱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低沉而悠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起来的。
谢殊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月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亮亮的,像是在那双眼睛里藏了一整片星河。
“朕求你,”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郑重得像在太庙前祭告天地,“陪朕久一些。”
司清璇怔住了。
“……再久一些。”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打着旋儿,慢慢地沉了下去。
司清璇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衣料,那颗小小的、温热的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像春天泥土下涌动的泉水,像黎明前破晓的第一缕晨光。
这是她的回答。
谢殊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掌心,闭上眼,安静地感受着那个微小而有力的心跳。
月光从古槐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落在那只交握的手上,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温柔得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远处的梵唱声悠悠地传来,一遍又一遍,像是没有尽头。
寺门外,小福子和翠微蹲在石阶上,托着腮,望着里头那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咱们还要等多久啊?”翠微小声问。
小福子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寺内,面无表情地答道:“早着呢。”
翠微又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默默地从食盒里摸出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递给小福子一半。
“吃吧,”她幽幽地说,“看样子,且得等呢。”
月光如水,洒在清安寺的青石板路上,将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仿佛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