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入夏后的第一场雨。
雨丝从午后便开始落,细细密密的,打在凤仪宫檐角的铜铃上,发出清脆的、断断续续的响。
庭前的几株石榴花开得正盛,被雨水一浇,花瓣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红绸。
司清璇斜倚在临窗的矮榻上,手里捏着一卷《诗经》,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她不是不想翻,是实在没有力气。
这种感觉从清晨醒来时就开始了。
不是病中的那种昏沉,也不是熬夜后的疲惫,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从骨子里透出的绵软——像整个人被泡在温水里,四肢百骸都松着,提不起劲儿。
早间梳妆时,她抬手绾发,竟觉得手臂酸得不像自己的;用膳时看着满桌的菜肴,平日里最爱的那道桂花糯米藕也只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翠微伺候了她三年,头一回见她这般模样,慌得要去请太医。
司清璇拦住了。
“许是昨夜没睡好。”她靠在榻上,声音轻轻的,像隔了一层纱,“不必大惊小怪。”
翠微欲言又止,到底没敢再劝,只悄悄嘱咐小厨房炖了一盅红枣枸杞银耳羹,温在炉子上,等娘娘想喝的时候再端。
午后雨势渐大,司清璇歪在榻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开满荷花的湖边,日光暖暖地照着,风里带着莲叶的清气。
她低头看水中的倒影,却发现自己身旁还站着一个小小的、看不清楚面目的身影,正伸手扯着她的裙角,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什么。
她没听清,弯下腰想去听,那个小小的声音却像是被风吹散了,怎么都抓不住。
她是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被惊醒的。
凤仪宫外,有人踏雨而来。
谢殊今日下朝后没有去御书房,径直往凤仪宫的方向走,步子快得像脚底生了风,连小福子一路小跑都险些跟不上。
“陛、陛下——”小福子举着伞在后面追,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陛下慢些,地上滑——”
谢殊充耳不闻。
他满脑子都是方才在回廊上遇见的那个小太监说的话。
“回陛下,皇后娘娘这两日胃口不太好,早膳只用了半碗粥,午膳也没怎么动筷子。翠微姐姐说娘娘身子乏得很,整日懒懒的,连院子里都不愿去……”
这些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或许只是几句寻常的禀报。
可落在谢殊耳中,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想起大婚前,太皇太后曾偶然提起过一桩旧事。
“女子有孕之初,往往嗜睡乏力,胃口不佳。当年哀家怀你父皇时,整整吐了三个月,吃什么吐什么,连口水都是苦的。”
他当时并未在意,只当是祖母随口一提的闲话。
可此刻,那些话忽然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嗜睡。
乏力。
胃口不好。
他每默念一遍,心跳就快一分。
凤仪宫的宫人们远远见天子疾步而来,慌忙跪了一地。
谢殊来不及理会,跨过门槛,穿过前殿,转过那扇熟悉的紫檀嵌螺钿座屏——
然后他看见了她。
他的皇后正从矮榻上坐起身来,许是被他的脚步声惊醒了,发髻微微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那张素白的脸越发小巧。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外头松松地罩着件水绿色的纱衫,衣料薄得像一层烟,隐约映出削薄的肩胛轮廓。
午后的天光被窗棂筛过,落在她身上,明暗交错间,她像一株被雨水洗过的、微微低垂的荷,安静而柔软。
她抬起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刚睡醒的迷茫,还有一丝被突然惊醒后未能及时收起的、软绵绵的委屈。
“陛下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像含着一口没化开的蜜,“下朝了吗?”
谢殊没有回答。
他大步走过去,在矮榻边蹲下身,双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他的手心微潮,不知是因为外头的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司清璇被他这副郑重的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陛下?”
“清璇。”谢殊抬起头看她,目光亮得惊人,像夏夜的天幕上忽然划过的流星,急切、滚烫,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确认的忐忑,“朕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答朕。”
司清璇不明所以,却被他眼底那抹紧张感染了,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你这几日——”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身子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和从前不太一样的?”
司清璇怔了怔。
她看着谢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期待,像一只竖起耳朵等待投喂的小动物,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他的话牵引着,往这几日的种种异常处飘去。
乏。
确实是乏。
不是操劳过度的那种疲惫,而是一种温柔的、无处不在的绵软,像整个人被包裹在一团厚厚的云絮里,连骨头都是松的。
以往她每日卯时起身,梳妆、用膳、看书、理账,一整日下来也不觉得怎么累。
可这几日,她常常觉得睁不开眼,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她就靠在榻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醒来时连时辰都分不清。
胃口也大不如前。
倒不是恶心想吐,只是看什么都没有食欲。
昨日小厨房做了一整桌她素日爱吃的菜——清蒸鲈鱼、桂花糯米藕、虾仁炒蛋、鸡丝凉面——她只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翠微急得团团转,她反而觉得没什么,就是不想吃。
还有……
她忽然想起昨日傍晚的事。
她蹲在廊下看翠微浇花,站起来时眼前忽然黑了一瞬,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了。
翠微吓得脸都白了,她倒是很快稳住了,笑着说“起猛了”,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此刻,谢殊问起,这些细碎的、被她忽略的异常,忽然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地拼在了一起,拼出了一个她从未敢想、却又隐约期待的画面。
她的呼吸忽然有些急促起来。
“陛下是说……”她的手不自觉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指尖微微发颤,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我、我是不是……”
谢殊看着她这个动作,看着她放在小腹上的那只手,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嘴唇微微张了张,没能发出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又张了张,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声音却哑得不像自己的:“朕……朕也是猜的。朕让人去请太医了。朕……”
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结巴。
他是皇帝。
他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他在朝堂上对着满朝文武发号施令时都不曾结巴过。
可此刻,他对着自己的妻子,对着那个可能已经怀了他骨肉的女人,紧张得连舌头都捋不直了。
司清璇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就笑了。
不是平日那种端庄得体的浅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带着些许无奈的、温柔的、想掩饰又掩饰不住的笑。
她抬手,用手指轻轻捋了捋他被雨水打湿的鬓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陛下,”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在哄一个急红了眼的孩子,“太医还没来呢,你先别急。”
“朕没急。”谢殊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司清璇没有再戳穿他。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将他的微微发抖的手拢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
殿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檐角的雨滴落在青石板上,滴答、滴答,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温柔的歌。
太医来得比预想中快。
太医院判崔文柏是被人从太医院抬进凤仪宫的——准确地说,是小福子连拖带拽地“请”来的。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太医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年,伺候过两代帝王,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此刻被小皇帝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盯着,竟也生出了几分年轻时才有的紧张。
“微臣……微臣先为娘娘请脉。”崔太医在矮榻前跪定,从药箱里取出脉枕,铺上一方雪白的绢帕,动作虽稳,指尖却不易察觉地微微颤了一下。
司清璇将手腕搁在脉枕上,袖口被翠微轻轻挽起,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她的肌肤本就白皙,此刻在午后的天光里,几乎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腕间淡青色的脉络隐约可见,像上好的羊脂玉里藏着的纹理。
崔太医深吸一口气,三指搭上她的寸口。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那安静来得太过突然,像有人凭空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檐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滴滴答答,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敲着一面小鼓。
廊下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一声清越的响,又归于沉寂。
崔太医闭着眼,三指在司清璇的腕间轻轻移动,眉心微微拧着,像是在辨认一段极为微妙的旋律。
谢殊站在一旁,双手不自觉地背在身后,指尖掐着掌心,掐出了一排浅浅的月牙印。
他不敢出声,不敢走动,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生怕惊扰了老太医的诊脉。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崔太医脸上,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试图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辨别出任何可供解读的信息。
可崔太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一息。
两息。
三息。
谢殊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司清璇。
他的皇后倒是比他镇定得多,安静地靠在迎枕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崔太医的指尖,神情恬淡,仿佛被诊脉的不是她自己。
只有微微抿着的嘴角,和搭在小腹上那只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料的手指,泄露了她心底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崔太医终于睁开眼,换了另一只手。
又是漫长的、近乎煎熬的等待。
谢殊觉得这一刻比他在金銮殿上等群臣奏对还要难熬。
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万一不是呢?万一他只是空欢喜一场呢?万一清璇只是这几日没有休息好呢?他想了许多个万一,越想越觉得心跳如擂鼓,越想越觉得喉咙发紧。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开口催促的时候——
崔太医收回手,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面朝谢殊,撩袍跪了下去。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老太医的声音里带着几十年职业生涯中少有的激动,苍老的声音微微发颤,像一根弦被拨到了最紧处,“皇后娘娘的脉象流利如珠、应指圆滑,往来之间,如盘走珠——的的确确是滑脉之象,且脉力充沛、搏动有力,已满两月矣!”
“皇后娘娘有喜了!”
那声音在安静的殿内回荡开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谢殊愣住了。
他明明听清了每一个字,可那些字串在一起,却像是变成了一种他听不懂的、陌生的语言。
他的脑海里空白了一瞬,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绪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有喜了。
滑脉。
已满两月。
这三个短语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像三颗珠子滚来滚去,怎么也串不到一起。
然后他低下头,看见司清璇放在小腹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她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抿了又抿,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就那样仰着脸看着他,那双平素清泠端凝的凤目里,此刻盈满了亮晶晶的水光,像是凝固了一整个春天的露水,随时都会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但那种克制着、隐忍着、随时可能决堤的欢喜和动容,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谢殊忽然就觉得鼻子一酸。
他膝盖一软,蹲下身去,双手握住她的手,举到唇边,一根一根地吻过她的指尖。
她的手指凉丝丝的,带着微微的颤,像冬天里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树枝。
他将她的整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
“清璇。”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含了一把沙子,“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司清璇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哭法。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她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拼命咬着嘴唇,不想让自己发出声音,可那压抑的、细微的哽咽声还是从喉咙里溢了出来,像一只小猫在轻轻地叫。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也不算是等。
大婚不过两月有余,她本不必着急。
可每回太后有意无意地提起子嗣之事,每回太医来请平安脉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每回夜里谢殊拥着她,将手贴在她小腹上,轻声说“不知道我们的孩子会像谁多一些”的时候,她心里总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她是皇后。
中宫嫡出,才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她没有兄弟姐妹的争宠之忧,没有后宫妃嫔的倾轧之患,可她有她的责任。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孩子对于她、对于谢殊、对于这整座皇城意味着什么。
如今,他终于来了。
在她以为还需要等很久很久的时候,来了。
谢殊看着她哭,自己也红了眼眶。
他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擦着擦着自己也笑了,笑里带着眼泪,又哭又笑的样子傻得不像一个皇帝。
“别哭了。”他轻声说,拇指轻轻拂过她的眼角,拭去新涌出来的泪珠,“太医说有了身孕不能哭,对眼睛不好。对孩子也不好。”
“我没哭。”司清璇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的,眼泪却越擦越多,“是陛下先哭的。”
谢殊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意。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殿内的宫人们早已跪了一地,此起彼伏的“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像是商量好了一般,齐齐地响了起来。
翠微跪在人群里,哭得比谁都厉害,帕子湿了半截,还不停地用袖口擦眼泪,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嘴里嘟囔着“奴婢就知道娘娘是有了,奴婢就知道”。
崔太医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他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年,给两代帝王请过无数次平安脉,可帝后大婚不足三月便有喜脉,这在宫中实属难得。
他想起了先帝,想起了那个英年早逝的、待太医们一向宽厚的旧主,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和欣慰——若是先帝在天有灵,得知自己即将有皇孙,应当也会欢喜的吧?
小福子站在殿门外,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他不敢进去,怕自己这副模样冲撞了圣驾,可又忍不住伸着脖子往里看,看着陛下和皇后相拥而泣的画面,心里又酸又涨,暗暗替主子高兴。
谢殊定了定神,从司清璇身边站起身来。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沙哑,可当他转身面向满殿宫人的那一刻,那个方才还在妻子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的少年,已然是九五之尊的模样了。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清朗而坚定,一个字一个字地,掷地有声,“凤仪宫上下,每人赏银五十两,绢帛两匹。太医院上下,每人赏银百两,崔文柏加俸一年,赐御用貂裘一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们,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另传朕旨意,大赦天下,减赋一年。着礼部拟旨,朕要告太庙、祭天地,谢祖宗保佑、上天垂怜。”
这几道旨意一道比一道重,一道比一道骇人。
小福子跪在地上,听得目瞪口呆——赏赐凤仪宫和太医院也就罢了,大赦天下、减赋一年、告太庙、祭天地,这是何等隆重的规格?
可他抬头看了陛下一眼,便觉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年轻的帝王站在窗前,身后是雨后初霁的天光,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可那双眼亮得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小福子忽然就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皇帝在宣示皇嗣的尊贵,这是一个父亲,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全天下——他的孩子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