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的峦影之中,凤仪宫的琉璃瓦渐渐褪去金辉,笼上一层沉静的靛蓝。
殿内早早燃起了灯。
错金的雁足灯立在角落,暖黄的光晕透过薄薄的云母片,柔柔地洒在织金缠枝纹的地衣上。
靠窗的紫檀架子床上,司清璇正倚着大引枕,手里握着一卷《楞严经》,却半晌不曾翻动一页。
她近日懒怠得很。
起初只当是春困,后来越发觉得身子沉,晨起时总要恶心一阵,闻不得油腥,连素日最爱的茉莉香片都觉得刺鼻。
她没往别处想,只悄悄吩咐小厨房将膳食做得清淡些,连每日去太后宫中请安都托辞身子不适,只遣人送了问安折子去。
太后那边倒没说什么,只让人传话,让她好生将养。
倒是太皇太后,前几日亲自来看过她一回,什么也没问,只是拉着她的手坐了小半个时辰,临走时留下几句不咸不淡的叮嘱,让她“仔细将养,莫要劳神”。
彼时司清璇只当是祖母寻常的关切,如今想来——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不等宫人通传,那道熟悉的明黄身影已经大步跨进殿来。
“皇后!”
谢殊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架子床边,一屁股坐在床沿,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
司清璇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弯了弯唇角,搁下书卷,柔声道:“陛下今日怎么这样高兴?”
谢殊没有答话,只是定定地望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往下,最后落在她小腹的位置。
那目光太过专注,司清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抬手抚了抚鬓角,轻声问:“陛下看什么?”
“清璇。”谢殊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有些烫,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司清璇一怔。
“比如……”谢殊斟酌着词句,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比如早上起来想吐,闻不得油腥,身子发懒,总想睡觉?”
司清璇的睫羽轻轻颤了颤。
这些话,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陛下如何知晓?”她轻声问。
谢殊没有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我让太医院的人悄悄问了凤仪宫当值的嬷嬷,说你这几日胃口不好,闻不得香片,晨起总要干呕一阵……”
他说着,忽然倾身向前,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织间,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清璇,你是不是……有了?”
司清璇心头猛地一跳。
她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忐忑,有小心翼翼的祈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也说不出话来。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呢?
那些症状,分明就是……
“我……”她的声音也有些发颤,“我不知道。”
谢殊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直起身,转头朝殿外扬声喊道:“小福子!去太医院,把院正请来,立刻!”
“是!”
殿外传来小福子应声的动静,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飞快地远去了。
谢殊转回头,重新握住司清璇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像是安抚她,又像是安抚自己。
“别怕。”他说,声音软得不像话,“不管是不是,都没事。若不是,咱们继续调养便是;若是——”
他顿了顿,眼底漾开一层柔软的光,像是暮春的暖阳落在湖面上。
“若是,朕就当爹了。”
司清璇望着他眉眼间那毫不掩饰的欢喜,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流,漫过四肢百骸,熨帖得眼角都有些发酸。
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花噼啪的轻响,谢殊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时不时抬眼看看殿门的方向,又收回来望着她,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司清璇被他看得有些羞赧,垂下眼轻声道:“陛下别这样看我。”
“为什么不能看?”谢殊理直气壮,“你是朕的皇后,肚子里可能揣着朕的嫡长子,朕多看看怎么了?”
司清璇被他这话噎住,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染上绯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八字还没一撇”,又想说“太医还没诊脉”,可对上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句软软的呢喃:“……陛下。”
谢殊低低笑起来,俯身在她额角落下一个轻吻。
“别怕。”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温柔得像是哄孩子,“有朕在呢。”
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小福子引着太医院院正匆匆而入,老人家须发皆白,提着药箱的手却稳稳当当。他先朝帝后行了大礼,这才在锦墩上落座,取出迎枕垫在司清璇腕下,凝神诊脉。
谢殊坐在一旁,目光死死盯着院正的脸,仿佛要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读出答案。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院正收回手,起身朝谢殊深深一揖,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意:“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娘娘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走盘,正是——喜脉!”
谢殊腾地站起身。
他愣了一瞬,然后猛地转头望向司清璇,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点燃了,亮得灼人。
“清璇!”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声音都变了调,“你听到了吗?是喜脉!我们有孩子了!”
司清璇怔怔地望着他,眼眶忽然一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恭喜陛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轻轻的哽咽。
她抬手捂住嘴,睫羽一颤,泪珠便滚落下来。
谢殊吓了一跳,连忙俯身将她揽进怀里,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怎么哭了?是高兴的还是怕的?别哭别哭,朕在这儿呢,什么都别怕……”
司清璇埋在他怀里,攥着他的衣襟,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我也不知道,就是……忍不住……”
谢殊心都快化了。
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嘴里絮絮叨叨:“好了好了,不哭了。咱们有孩子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往后你什么都不用管,好好养着就行。朕让御膳房给你炖补品,让小厨房天天变着花样做你爱吃的,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一旁候着的院正和小福子对视一眼,皆垂首敛目,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太后闻讯赶来的时候,司清璇已经止住了泪,正倚在谢殊怀里,脸颊还带着浅浅的绯红。
太后一进门,目光就落在司清璇的小腹上,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快步走上前,一把握住司清璇的手,眼角眉梢都是欢喜,“哀家就说,你这孩子是有福气的!几个月了?太医怎么说?身子可还好?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司清璇还没来得及答话,太后又转向谢殊,嗔道:“皇儿也是,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早点告诉哀家?”
谢殊挠了挠后脑勺,笑得一脸无辜:“母后,儿臣也是刚知道,太医才诊出来的。”
太后瞪他一眼,又转回头看向司清璇,目光柔软得像春水。
“好孩子,”她轻轻拍着司清璇的手,声音也放软了,“往后有什么事只管跟哀家说,想吃什么都行,想歇着就歇着,晨昏定省一概免了。你是哀家的儿媳,肚子里揣着哀家的孙儿,哀家可得好好疼你。”
司清璇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心头暖得发烫。
太皇太后那边随后也得了消息,遣人送来一对玉如意,并叮嘱她“安心养胎,莫要劳神”。
这一夜,凤仪宫灯火通明,往来不绝。
谢殊始终守在司清璇身边,一步也不肯离开。直到夜深人静,宫人们都退下了,他才卸了外袍,小心翼翼钻进被窝,从身后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他的手覆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掌心温热,许久不曾挪动。
司清璇靠在他怀里,轻声问:“陛下,你……想要皇子还是公主?”
谢殊想了想,认真道:“都想要。”
司清璇忍不住笑了一声:“贪心。”
“那当然。”谢殊理直气壮,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笑意,“皇子公主都是咱们的孩子,朕都喜欢。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软意,“若是头胎,朕倒是希望是个公主。”
司清璇一怔,偏过头去看他:“为什么?”
谢殊低头,在她眼角轻轻落下一个吻。
“因为若是公主,”他轻声说,“朕就可以先好好学着怎么当爹。等有了皇子,再让皇姐带着弟弟玩,多好。”
司清璇被他这话逗笑了,眼角弯成月牙的形状。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覆在小腹上的手,十指交扣。
窗外月色如水,洒落一地清辉。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道相依的身影温柔地笼在一处。
清苦了许久的药香,终于在这一夜,被初初萌芽的甜意悄然取代。
谢殊将下巴埋在她颈窝,闭着眼睛,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往后的日子,可真是值得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