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后的第三日,太医院便送来了一张方子。
谢殊亲自过目的。
他虽于朝政上尚在摸索,可事关璇娘的身子,每一味药材、每一句脉案都看得极仔细。
太医院判跪在御书房里,战战兢兢地解释了半柱香的工夫,无非是说璇娘体质偏寒、气血稍亏,于子嗣上需得慢慢调理,这副方子温补而不燥,最是相宜。
谢殊当时点了头,又补了一句:“药性不可太猛,她怕苦。多加些甘草,或是配了蜜饯送去。”
太医院判连声应是,退出去时心里还嘀咕:这位少年天子,倒比他父皇还会疼人。
于是从第四日开始,凤仪宫的晨间便多了一道程序。
每日卯时三刻,太医院煎好汤药,用乌漆雕花食盒盛着,由专人送至凤仪宫。
随药附送的还有一小碟蜜渍梅子、两块桂花糖糕,装在一只青瓷小碟里,码得整整齐齐。
可接连送了几日,司清璇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谢殊起初并未在意。
他每日卯时上朝,下朝后又要批折子、见大臣,待到能抽身去凤仪宫时,往往已是午后。
那时璇娘早已梳妆整齐、用过早膳,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迎他,天气好的时候,还会在廊下备一盏他爱喝的龙井。
一切如常。
他问过药的事,她只浅浅一笑,说“喝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他再问苦不苦,她便垂下眼睫,温声答“加了甘草,倒也不觉得”。
那模样温婉又乖巧,教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谢殊便信了。
他信得理所当然。
他的璇娘端庄贤淑、知书达礼,从不让人操心,怎么会在这等事上耍小心思?
可他忘了,她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女。
这一日,谢殊下朝比往常早了些。
朝堂上没什么要紧事,无非是几处地方报了春汛平稳、户部核了去岁的税赋,他一一准奏,便散了朝。
小福子跟在身后问是否要去御书房,他想了想,说去凤仪宫。
这个时辰,司清璇应该正在梳妆。
他想起上回替她画眉的清晨,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脚步也快了几分。
行至凤仪宫门口,守门的宫女远远见了他,神色忽然有些慌张,屈膝行礼的动作都比平日慢了半拍。
谢殊没有多想,径自往里走。
可刚穿过外殿的月洞门,便听见内室里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是伺候璇娘梳洗的贴身宫女翠微。
“娘娘,这药再不喝就凉了。太医说了,得趁热喝才有用。”
谢殊脚步一顿。
然后是司清璇的声音,带着几分少见的、软绵绵的赖皮:“再放放,再放放。太烫了,我等它凉一凉。”
“娘娘……”翠微的声音里透着无奈,“您上回也说放一放,最后放凉了也没喝。”
“那次是忘了嘛。”司清璇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点心虚,又带着点撒娇似的讨好,“今日不会忘的。你先出去吧,我自己喝。”
“可是——”
“出去嘛。”
翠微到底拗不过她,叹了口气,脚步声往外间移来。
谢殊侧身避在屏风后,等翠微走远,才悄无声息地转了出来。
寝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司清璇一个人。
她坐在临窗的矮榻上,面前的紫檀小几上搁着一只白瓷药碗,乌沉沉的药汁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身侧的青瓷碟里,蜜渍梅子和桂花糖糕一块未动,整整齐齐地码着,像是一件无人问津的摆设。
司清璇垂着头,盯着那碗药看了许久,眉心微微蹙着,像在看什么仇人。
然后她伸手端起药碗,凑到唇边。
药汁苦中带涩的气味扑面而来,她的眉头又紧了几分,嘴唇抿了又抿,到底没勇气喝下去。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殿内无人,便端着药碗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走到角落里那盆半人高的青瓷大缸前——那缸里种着一株修剪得极好的素心腊梅,枝干虬曲,暗香浮动。
她蹲下身,将碗沿倾在花盆边缘,眼看墨色的药汁就要倒进泥土里——
“璇娘。”
谢殊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惊得司清璇手一抖。
她猛地回头,手里的药碗晃了晃,几滴药汁溅在袖口上,洇开深褐色的印记。
少年天子就站在三步之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了。
他穿着下朝后未来得及换下的明黄常服,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不清他的神色。
司清璇怔怔地看着他,手里的药碗还端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也忘了端回来。
她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像想解释什么,可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殿内的空气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窗外有鸟雀啁啾几声,又飞快地远了。
谢殊看着她这副做贼被当场擒获的模样——蹲在花盆边上,手里端着罪证,袖口上还有铁证——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可他没有笑,只是走上前去,从她手里拿过那碗药,稳稳地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伸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司清璇站起来后,目光一直垂在地上,不敢看他。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指节微微泛白,像个做错了事被先生抓住的学童,心虚、慌张,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悔。
“你之前说的‘喝了’,”谢殊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都是倒进这盆花里了?”
司清璇咬住下唇,不吭声。
“我问翠微,翠微说药喝完了。我还夸她伺候得好。”谢殊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知该气还是该笑的无措,“所以翠微也在替你瞒着?”
“不是翠微的错。”司清璇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蚊子哼,“是我让她别说的……”
谢殊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坐到矮榻上,将那碗药往自己跟前挪了挪,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司清璇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挨着他坐了下来。
只是坐得很靠边,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走的猫。
殿内一时无话。
谢殊偏过头看她,她垂着眼,睫毛低低地覆着,安静得像一尊瓷白的观音。
可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和始终不肯抬起的目光,出卖了她心里的惴惴不安。
他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心疼。
“清璇。”他开口,语气放软了许多,不再是方才那句硬邦邦的“璇娘”了。
司清璇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
“我让太医院开这张方子,不是因为你有什么不好。”谢殊的声音慢慢地、轻轻地,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鹿,“太医院判说了,你体质偏寒,若不善加调理,日后怀胎会格外辛苦。我是想让你身子好起来,不是为了旁的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我说了要你替我生嫡长子,我是认真的。可我更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不受那些苦。”
司清璇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她咬着唇,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互相扣着,扣得有些紧。
谢殊以为她是被说动了,便继续道:“这药我也让太医院议过了,加了许多甘草,已经比寻常的汤药甜了不少。你若是嫌苦,我让他们再调——”
“我喝过了的。”
司清璇忽然打断了他。
谢殊一怔。
“我没有全部倒掉。”她的声音有些闷,带着一点委屈,一点不甘,“第一天,我捏着鼻子喝的,喝完苦了半日,吃什么都是苦的。第二天也喝了大半碗,实在喝不下了才……”
她没说下去,声音却已经开始发颤。
“太医说这药得连服一月,一日都不能停。”司清璇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春雨前闷在天边的云,水汽氤氲,将落未落,“可我喝了四日,每日喝完都恶心得想吐,吃什么都没胃口。第五日我实在受不了了,就偷偷倒了一次。倒完之后觉得……觉得像是逃过了一劫……”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夫君。”她忽然换了称呼,那两个字软软糯糯地从她唇间滑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委屈,“可那药真的太苦了。不是不好喝的那种苦,是喝完之后整个嘴巴、整个喉咙、整个胃都是苦的那种苦。我以为加了甘草会好些,可还是苦。苦得我晚上做梦都在喝药,梦里都在哭……”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鼻音,眼眶里的水汽终于凝成了泪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偏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的样子,可眼泪根本止不住,顺着脸颊无声地滑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
谢殊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璇娘会认错、会辩解、会撒娇、会赌气。
但他没料到她会被自己说到哭。
更没有料到,她哭起来是这样一副模样。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梨花带雨,而是安安静静地、克制地掉眼泪,像一只受了委屈又不肯出声的小猫。
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来,她把嘴唇咬得更紧了,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仿佛连哭泣都是一件需要偷偷完成的事。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酸酸涨涨地疼。
方才那点教训人的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蠢了。
她说不苦,他就信了。
她说喝了,他也信了。
他怎么就没有想过,一个从小锦衣玉食、连苦瓜都不肯碰一口的闺阁千金,怎么能面不改色地喝完那样一碗乌漆嘛黑、气味冲天的汤药?
他俯过身去,伸手想替她擦眼泪。
司清璇却偏头躲开了他的手,像是赌气,又像是觉得丢人。
她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把眼泪糊得到处都是,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怜的、狼狈的好看。
“清璇。”谢殊轻声唤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司清璇不理他。
“璇娘。”
她还是不理他,肩膀却微微松了松。
谢殊叹了口气,伸出手,一点一点地把她的身子掰过来,让她面对自己。
她没有挣扎,但依旧不肯抬头,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膝盖,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亮晶晶的,像清晨的露水。
“我不是要骂你。”谢殊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我是心疼你。”
司清璇的睫毛颤了颤。
“你不想喝药,你就跟我说。你说药苦,我让太医院换方子。你说喝不下,我陪你慢慢喝。”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你不该瞒着我,也不该让翠微替你撒谎。我是你的夫君,不是你的债主。你有什么难处,难道不能跟我开口吗?”
司清璇沉默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怕你觉得我娇气。”
“我什么时候嫌你娇气了?”谢殊觉得有些冤枉。
“你没嫌过,可我觉得……”她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在自言自语,“我是皇后,总不能连一碗药都喝不下去吧?”
谢殊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原来她不倒药,是不想让太医去他那里告状吗?
他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第二颗眼泪掉下来的倔强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又酸又软的潮水,把他的胸腔涨得满满的,满到发疼。
他端起那碗药,凑到自己鼻尖闻了闻。
苦。
光闻气味就觉得苦。
他又轻轻抿了一小口,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
确实苦。
不是那种入口即化的回甘,而是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的、绵长而顽固的苦涩,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口腔一路纠缠到胃里。
他的璇娘,居然连着喝了四天。
谢殊放下药碗,伸手将司清璇往自己身边揽了揽。
她没有抗拒,顺从地靠了过来,脑袋轻轻抵在他肩窝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我知道苦了。”他说,声音低低的,贴在她耳畔,“我方才自己尝了一口,确实苦。我错怪你了,你不是娇气,是这药实在难喝。”
他顿了顿,忽然弯了弯唇角,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明朗的认真:“不过,我倒是有个法子,能让这药不那么苦。”
“什么法子?”司清璇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谢殊没有回答。
他端起药碗,含了一大口。
那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比方才浅尝的那一口浓烈了不知多少倍。
他没有皱眉,也没有犹豫,俯下身,一手托住司清璇的后脑,将唇覆了上去。
司清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苦涩的汤药从谢殊的唇间缓缓渡过来,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
她本能地想偏头躲开,他的手却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脑,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
药汁顺着唇角溢出一丝,沿着她的下颌线缓缓滑下,留下一道深褐色的痕迹。
她终于咽了下去。
那苦涩依旧在舌尖炸开,依旧是那种让她想吐的、挥之不去的苦。
可这一次,苦味的深处,似乎还藏着另一层味道——少年唇齿间淡淡的清冽气息,像春天刚冒头的青草,像雨后山林里潮湿的风。
那味道极细微,像一根细细的金线,将那铺天盖地的苦涩一寸一寸地缝起来,缝成了一匹不会散的锦。
等她咽完,谢殊才缓缓退开。
他的唇上还沾着褐色的药汁,衬着那张过分漂亮的脸,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少年气的妖冶。
“还苦吗?”他问,声音有些哑。
司清璇怔怔地看着他,忘了回答。
她的耳尖红透了,像两朵小小的火焰,在鬓边的碎发间明明灭灭地烧着。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被药汁染成了深褐色,唇边还挂着一滴没来得及擦去的残液,湿漉漉的,亮晶晶的。
谢殊看着她这副呆呆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唇边那滴药汁,指腹在她柔软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在自己衣袍上蹭了蹭。
“不说话,那就是还苦。”他端起药碗,又含了一口,再次俯身。
这一次司清璇没有躲。
她甚至在他渡药的间隙,极轻极快地抬了一下手,指尖搭在他的袖口上,像是怕他半路跑了似的。
第二口咽下去,苦涩依旧,可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谢殊退开,看了看碗里还剩下的半碗药,又看了看她泛红的眼角和微微泛粉的脸颊,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要不——”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我去叫翠微进来,让她伺候璇娘用药?”
司清璇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嗔,带着恼,带着一点点被打扰了什么的羞,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没干透,可眼底已经有了浅浅的笑意。
谢殊被她这一瞪,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甜了一下,比蜜渍梅子还甜。
他端起碗,又含了一口。
就这样,一口,又一口。
乌黑的药汁一点一点地见底,苦涩的味道在两人的唇齿间反复交织、反复转移,像一场无声的、属于两个人的秘密游戏。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落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拉出一片长长的、温柔的影子。
最后一滴药汁渡完时,谢殊没有急着退开。
他在她唇上浅浅地蹭了一下,像一只餍足的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道收敛的亲昵。
“好了。”他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温热地拂在她脸上,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餍足的沙哑,“药喝完了。”
司清璇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安静地靠在他肩窝里。
她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他的袖口,转而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微凉,轻轻地、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指节。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缠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司清璇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明日……还这样喝吗?”
谢殊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声不大,从胸腔里闷闷地震出来,带着少年人明朗的、毫不掩饰的欢喜。
“璇娘若是喜欢,”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透过她的发丝传出来,闷闷的,却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我每日都来。”
窗外,那盆险些遭了殃的素心腊梅,在午后的日光里静悄悄地开了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