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6

翌日拂晓,天边泛起一抹淡如薄纱的鱼肚白。

谢殊先自梦中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没有急着起身,只是静静地侧躺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枕边人身上。

身侧之人仍安然静卧,鬓边发丝微乱,几缕细软的青丝轻贴在她光洁的额角,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往日那双清泠端凝的眉眼此刻全然舒展,褪去了皇后的仪范端庄,卸下了所有防备与矜持,只剩少女独有的柔软与娇憨。

像一只蜷在暖阳下酣睡的猫,安静而餍足。

他动作放得极轻,几乎屏住了呼吸,抬手将那缕碎发缓缓拂至她耳后。

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细腻的脸颊,那软嫩的触感便如一滴墨落入清水,在他心头徐徐漾开一片温软的涟漪。

晨光浅浅漫入,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薄辉。

她肌肤莹润,透着微微的粉,似上好羊脂玉浸了晨露。

她侧卧的姿势让背后的蝴蝶骨显得格外精致玲珑,其上淡淡的浅红印记依稀可见,与素白肌肤相映,非但不显突兀,反倒添了几分昨夜缱绻过后独有的旖旎痕迹。

目光触及那些印记的刹那,昨夜的画面便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青涩的、莽撞的、缠绵悱恻的,少年人笨拙却赤诚的温柔,少女隐忍又羞怯的回应……

谢殊的耳根倏然染上一层浅绯,胸口又热又软,像是被什么东西满满当当地塞住了,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私心里恨不得再多陪她一会儿,就这样看着她,看到天荒地老都愿意。

可他心里也清楚,身为皇帝,晨起尚有诸多朝事仪轨待理,不能久留。

窗外天色渐亮,更漏声细碎地响着,像是在轻声催促。

谢殊终是轻轻俯身,克制而珍重地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

唇瓣触到肌肤的瞬间,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将这个清晨所有的温柔都藏进了那一触之间。

而后他悄声起身,一件一件穿戴妥当,动作比平日不知轻柔了多少倍,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踏出殿门时,晨风裹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帘幕低垂的内殿,压低了声音,对候在门外的宫女细细叮嘱:切不可惊扰皇后安睡,让她多休憩片刻;至于清晨往母后、皇祖母处请安的仪程,由他亲自代为告假,不必让她操劳。

说完,他才整了整衣冠,迎着薄薄的晨光,往朝堂的方向走去。

……

下朝后,谢殊原本打算去御书房批折子,可路过凤仪宫时,脚步不知怎的就慢了下来。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晨风拂过衣袂,带着廊下玉兰的淡香。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去看看吧。就一眼。

于是他调转了方向。

守在门口的宫女远远见他走来,慌忙要行礼,却见他食指抵唇,轻轻“嘘”了一声,又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宫女们面面相觑,眼底漾开忍俊不禁的笑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蝶。

寝殿的珠帘半卷,晨光从缝隙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穿堂风拂过帘下悬着的白玉禁步,发出细碎的、像远山寺庙檐角风铃般的轻响。

殿内弥漫着沉水香清幽的气息,混着昨夜龙凤花烛残留的暖甜,一切都还沉浸在旖旎未散的晨梦里。

谢殊几乎是屏着呼吸穿过外间的。

他绕过那扇紫檀嵌螺钿的座屏,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端,怕惊动了什么,又期待着惊动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她。

他的小皇后正坐在妆奁前,背对着殿门。

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像一匹刚刚打开的墨缎,从肩头倾泻而下,一直垂到腰际。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头松松罩着件藕荷色纱衫,衣料薄得像一层烟,隐约映出削薄的肩胛轮廓。

显然是刚起身不久,还没来得及更衣梳妆,整个人还笼在一种慵懒的、不设防的柔软里。

铜镜里映出她的侧脸——眉目低垂,神情恬静,像一泓不起波澜的秋水。

她正伸手从妆奁里取出一柄玉梳,指尖捏着梳柄,动作不紧不慢,自有一种从容的好看。

谢殊靠在屏风边,双手环胸,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的皇后生得极好看。

这一点他昨夜就知道了。

可昨夜是烛影摇红、纱帐低垂,看得不够真切,总隔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此刻晨光明净,万物清明,她就坐在那里,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却比昨夜盛装华服时还要好看几分。

不是那种让人惊艳到失语的夺目之美,而是一种经得起细看的、越看越觉得心头柔软的美——像一盏温在白瓷盏里的茶,不烫不凉,恰到好处地熨帖着人的心肠。

尤其是在这样家常的晨光里,没有沉重的龙凤冠压着,没有繁复的翟衣裹着,她就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眉眼间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好看得不像真的,又真实得让人想伸手去触碰。

他忽然有些舍不得出声了。

怕一开口,这幅画就碎了。

可到底是少年心性,憋不了多久。

他踮着脚尖,像一只偷了腥的猫,悄悄绕到她身后。

趁她举梳的间隙,忽然俯身,一把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肩。

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发丝间清浅的桂花油香气便丝丝缕缕地钻进鼻息。

他含混又得意地喊了一声:“皇后——”

那个“后”字带着上扬的尾音,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漾开一圈一圈的笑意。

司清璇的身子明显一僵,随即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是在意识到是他之后,从紧绷到松弛的那种软,带着几分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陛下?”她放下玉梳,抬手按住他环在自己肩上的手臂,侧过脸来瞪他。眼底又是嗔怪又是好笑,像一只被突然抱住、想挠人又舍不得伸爪子的猫,“你怎么走路都没声音的?”

“我走路当然有声音。”谢殊理直气壮地甩锅,下巴还赖在她发顶上不肯挪开,“是皇后听得太专心了,没听见。”

他说完又凑近了些,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而且……今后不要再喊我陛下了。叫我的字就行。”

他松开一只手,执起她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

指尖划过温热的肌肤,微微发痒,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掌心的纹路,一直蔓延到心里去。

司清璇垂下眼,看着掌心里那两道无形的笔画,脸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她唇瓣微张,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花瓣:“虚白……”

“虚室生白,吉祥止止。”谢殊轻轻念出这句出处,唇角弯了弯。

可说到后半句时,眼神忽然黯淡了一瞬,像是在笑,又不是真的在笑,“父皇还在时,父皇母后和祖母总是叫我的字。但登基之后就再也没人叫过了。”

他没有说完的话,沉在那一瞬的沉默里。

臣子不敢叫,内侍不能叫。

他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虚白”这两个字,却再没有人能光明正大地唤出口。

那个会叫他“虚白”的父亲,已经永远地留在了去年的冬天。

司清璇看着他的神情,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也不擅长安慰人。

她只是抬手,反握住他的手,十指慢慢交扣,然后抬眸看向他,目光坚定而温柔,像一盏在风里稳稳燃着的灯:“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虚白。”

那两个字从她唇间飞快地滑过,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句誓言。

谢殊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带着涩意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眉眼弯弯,像春天的河面被风吹开了第一道涟漪。

“再叫一声?”他低下头去看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小狐狸似的狡黠,“不敢啊?”

“……虚白。”司清璇被他看得耳根发烫,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去,掩面低笑起来,声音闷在指缝里,软得像一块融化的糖,“真的不敢了。”

谢殊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和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嘴角,忽然觉得胸腔里满满当当的,像装了一整个春天。

他识趣地不再逗她,就着她握住自己的手,顺势坐在了她面前的梳妆台上。

这个姿势有些随意得过了分,可在这间只有两个人的寝殿里,没有人会在意君臣之礼。

“对了,陛……虚白这么早就下朝了吗?”司清璇刚想唤“陛下”,就对上了他“警告”的眼神——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唇边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无声地提醒着她方才的约定。于是到了嘴边的敬称硬生生拐了个弯,拐得有些笨拙,却莫名可爱,“还不让宫人进来通报一声。”

“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吗?”谢殊嘿嘿一笑,松开手,绕到她身侧,拉过一张绣墩坐下,姿态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像一只餍足的猫。

“什么惊喜?我怎么没见到。”司清璇故作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像春天融雪时从石缝间探出头的草芽,“我只见到了惊吓。”

谢殊没有回答,只是偏着头看她傻笑。

他的目光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欢喜,像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狗,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来:“清璇在做什么?”

“梳妆呀。”司清璇重新拿起玉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长发,动作轻柔又娴熟,手指翻飞间,墨黑的长发像流水一样从梳齿间滑过,“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会来呢。”

“想你了,就来了。”谢殊说得理所当然。

司清璇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可铜镜不会骗人——它忠实地映出了她悄悄泛红的耳尖,和嘴角那抹怎么也藏不住的、弯弯的弧度。

谢殊就坐在旁边看她梳头。

看她将长发一绺一绺地梳顺,再分成几股,慢慢地挽成一个松松的髻。

她的手指很白,骨节纤细,指甲透着淡淡的粉色,在穿过窗棂的晨光里,像是半透明的、被露水打湿的花瓣。

他看着看着,目光不知不觉就落在了她的眉毛上。

司清璇的眉毛生得极好。

不是那种浓黑凌厉的剑眉,也不是淡若无痕的细眉,而是弯弯的、纤秀的柳叶眉,眉峰微微上挑,眉尾自然收束,像远山的轮廓被一笔淡墨轻轻勾勒。

她平日画了眉时,那两道眉便端庄秀丽,衬得整张脸雍容华贵。

可此刻素面朝天,眉色比平日淡了些,衬着白皙的面庞,倒显出几分楚楚的、惹人怜惜的意味来。

“清璇。”谢殊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忽然冒出来的、兴冲冲的认真。

“嗯?”

“我帮你画眉吧。”

司清璇手中的玉梳顿了一下。她抬起头,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眼底浮起一丝意外:“虚白会画眉?”

“不会。”谢殊答得干脆利落,理直气壮得不像是在承认自己的短板,“但可以学。”

司清璇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语气逗笑了。

她放下玉梳,转过身来面对他,双手交叠在膝上,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虚白可知,画眉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浓了淡了,长了短了,弯了直了,差一点便不好看了。”

“我当然知道。”谢殊认真地点点头,神色郑重得仿佛在朝堂上听大臣奏对,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所以我要认真学。”

他站起身,走到妆奁前,在一排排螺钿盒子和瓷制小瓶之间翻了翻。

那些瓶瓶罐罐在他眼里几乎长成一个模样,他翻了半天也没找到目标,终于有些茫然地回头看她:“哪个是画眉的?”

司清璇忍笑忍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伸手遥遥一指,指尖点在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盒上:“那个,螺子黛。”

谢殊拿起小盒,打开盖子。

里头是一块压制成型的青黑色眉黛,色泽浓郁却柔和,带着一股淡淡的松烟香,清冽而不刺鼻。

他又在妆奁里翻出一支小巧的眉笔,蘸了些清水,在盒沿上轻轻研了几下,墨色便在他专注的目光中缓缓晕开,洇湿了笔尖。

他转过身,手里捏着那支眉笔,一脸郑重其事地站在司清璇面前,姿态活像一个第一次上朝的小臣,紧张又期待。

司清璇仰着脸看他,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去。

可当谢殊俯下身来,认真地端详她的眉眼时,她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太专注了。

那种专注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目光——好像她是一件稀世珍宝,需要用全部的注意力去对待,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微微侧着头,瞳孔里映出她的影子,小小的,清晰的,像一颗被妥善收藏的珍珠。

谢殊一手轻轻托住她的下颌,拇指微微用力,让她的脸稍稍仰起。

晨光便毫无遮拦地落在了她的眉眼之间,照亮了她脸上细密的绒毛,在光影里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他的指腹温热,贴在她下颌的肌肤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微粗糙的触感,像一片被太阳晒暖的砂纸。

“别动。”他低声说,语气温柔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司清璇便真的不动了。

她坐在绣墩上,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天子。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斜斜地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高挺的鼻梁,微微抿起的薄唇,还有那双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认真的眼睛。

睫毛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他握着眉笔的手有些抖,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抖,可她还是感觉到了——不全是紧张,大概还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自己小小的倒影,近到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拂在她脸上,温热而轻软。

谢殊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将笔尖轻轻落在她左眉的眉峰处。

他其实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下笔。

平日看司清璇描眉,只觉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那眉笔在她手里像是活了似的,三两下便勾勒出一道秀美的眉。

轮到自己上手,才发觉这小小的一道眉,竟比批阅十本奏折还难。

笔尖落在肌肤上的触感柔软而微妙,稍一用力就重了,稍一轻浮又飘了。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先从眉尾描起,顺着她原本的眉形,慢慢地、轻轻地,一笔一笔地勾勒过去。

笔尖触到她的眉骨时,谢殊感觉到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痒。”司清璇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软软的。

“忍一下。”谢殊头都没抬,目光紧紧锁在笔尖与眉骨的交界处,眉心微微蹙着,像在处理一件天大的要紧事。

他又描了两笔,忽然停下来,皱了皱眉。他微微退后一点,歪着头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又看了看另一边的眉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怎么了?”司清璇问。

“我觉得……”谢殊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里带着一种“大事不妙”的心虚,“好像……有点粗。”

“粗了多少?”

“唔……”他心虚地移开目光,“大概……一倍?”

司清璇沉默了一瞬。

然后,轻轻地、克制地笑了出来。

她的笑声不大,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一小串颤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和柔软。

她没有躲开,也没有伸手去擦,只是用那种温柔又无奈的眼神看着谢殊——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嫌弃,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纵容,像是在看一个做了傻事却舍不得责备的孩子。

谢殊被她看得越发心虚,耳根烫得像要烧起来,讪讪道:“我重新来。”

“别。”司清璇按住他握着眉笔的手,指尖搭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虚白既然画了,便画完吧。画完了,我再擦掉重画便是。”

“那岂不是白费工夫?”谢殊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肯认输又已经输了的别扭,可到底没有坚持重来,只是更加小心地落了笔。

他描完了左边,又转到右边,依旧依葫芦画瓢。

这一次比左边好了一些,至少没有粗出一倍——但两边的眉形显然不太对称。

左边弯一些,右边平一些,左边深一些,右边浅一些,活像两笔出自不同人之手,一个是画师工笔,一个是三岁稚童涂鸦。

谢殊直起身,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杰作”。

又走近看了看,再退后,再走近,反复了三四次,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了心虚得更厉害,最后定格在一种“完了彻底完了”的绝望上。

司清璇从铜镜里看到自己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了。

“噗嗤”一声,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撑着妆奁边缘,肩膀不停地抖。

那笑声清脆得像碎玉落进瓷盘,在安静的寝殿里回荡开来。

她一笑,谢殊就更心虚了,红着脸把眉笔往妆奁上一搁,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少年气,梗着脖子嘟囔道:“我说了不会画,是清璇非要我画完的。”

“我可没有非要你画完。”司清璇笑得喘不过气来,用手背拭去眼角的泪花,“是你自己要学的,也是你不让我擦的——”

“反正……”谢殊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越来越不足,“反正画都画了。”

司清璇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拿起一方帕子,沾了些温水,准备擦掉眉上那两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谢殊看着她的动作,忽然上前一步,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擦。”他说。

声音不大,却有一种执拗的认真。

司清璇抬眸看他,不解:“嗯?”

“我画的。”谢殊的语气忽然变得像个小孩子,固执、不讲道理,却又让人舍不得拒绝,“不许擦。”

司清璇怔了一下,随即失笑,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林:“虚白,我总不能顶着这两道眉毛去见人吧?”

“今日又不出宫,见谁?”谢殊振振有词,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蛮横,“就我一个人看。我又不嫌弃。”

“我嫌弃。”司清璇轻轻挣了一下手腕,可谢殊按得很紧,没挣开。

她抬起头,正对上谢殊的目光。

少年眼底带着几分玩笑似的认真,还有一点点的——吃味。

对,吃味。

好像她执意要擦掉他画的眉,便是嫌弃了他的心意似的。

那股情绪藏在他亮晶晶的眼睛里,藏在他微微抿起的嘴角边,藏在他不肯松开的手指间,像一株刚刚破土的嫩芽,虽小,却分明可见。

司清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忽然就软了。

软得像被春天的太阳晒了一整个下午的泥土,软得不像话。

她叹了口气,放下帕子,妥协道:“好吧,那便留着。”

她停了一下,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漾开一种温柔的、认命似的笑意,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谁叫——虚白是我的夫君呢?”

谢殊本来还有些幽怨的小情绪,在听到“夫君”二字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愣住了。

他的眼睛先是微微睁大,然后缓缓弯了起来,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眼底的光像碎了一地的星星,亮得惊人。

他看着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好像要从她的表情里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刚刚叫我什么?”

司清璇故意偏过头去,假装去整理妆奁上的瓶罐,漫不经心地答:“啊?我刚刚说了什么?”

“清璇——”谢殊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撒娇似的软糯,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这种时候就不要拿我取笑了。”

他凑近了些,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的侧脸,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满眼都是期待:“就是那个……我是你的什么?乖,再喊一遍。”

司清璇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她垂着眼,咬着唇,脸颊烫得像刚从炉膛里取出的炭。

她想再逗逗他,可抬头对上那双眼的瞬间,所有玩笑的心思都化成了水。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欢喜,有孩子般纯粹的渴望,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忐忑。

那是少年人第一次动心时才有的眼神——干净的、滚烫的、不掺杂质的。

她到底不忍拒绝。

她微微低下了头,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山谷里传来的回声,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和柔软:“夫君——”

那两个字从她唇间缓缓滑出,像是酝酿了很久,又像是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颤,像蝴蝶翅膀上的细粉,轻轻一碰就飞了。

话还没落下,剩下的音节就被人堵在了唇间。

谢殊俯身吻住了她。

他吻得有些急,有些笨拙,像一只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迫不及待却又不知该如何品尝。

牙齿不小心磕到了她的唇瓣,微微的疼,却被随即涌上来的温热和柔软淹没了。

他的双手有些不安分也不太娴熟地掐住她的腰,指腹隔着薄薄的纱衫,感受着她腰侧的温度和弧度。

司清璇被他带得往后仰了仰,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指尖触到他后颈的肌肤,微微发凉,与他身上滚烫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唇齿相依间,呼吸渐渐乱了分寸,像两股溪流汇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当她发觉谢殊的手开始不规矩地探向衣带时,才艰难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唇。

唇齿间隐隐飘出几个虚软的音节,像溺水的人发出的最后一声呼救:“现在……还是白天……不好……”

她的脸颊绯红,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纱衫的领口在她方才的动作中被蹭得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谢殊没有回答。

他用手轻轻把她的脸掰回来,拇指拂过她被吻得微微红肿的下唇,目光落在她的眉眼间,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少年人不知遮掩的渴望,像一场将下未下的春雨,潮湿、滚烫、不可遏制。

他盯着身下已经被他拆得衣衫不整的司清璇,声音低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像含了一颗正在融化的糖,甜腻而黏稠:“有什么不好的?你我本来就是夫妻。现在也没有别人。昨晚……也看都看过了,有什么好害羞的?”

他说这话时,另一只手正沿着她的腰线缓缓下滑,指腹所过之处,留下一串若有若无的痒。

“话虽如此……”司清璇还想推辞,声音已经软了大半,像被太阳晒化了的蜜糖,黏黏糊糊地挂在嘴边。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贴向了他——不是迎合,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靠近。

谢殊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他的呼吸滚烫地拂在她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气息。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玩笑和促狭,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灼热的真诚。

“璇娘。”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一字一顿,郑重得像在太庙前祭告天地,“为我生个嫡长子吧。”

司清璇怔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敷衍,没有帝王权衡利弊的冷静与克制,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滚烫滚烫的期待。

那是少年人对未来的全部憧憬,是他能给出的、最认真的承诺。

窗外的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一小片璀璨的光。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漫开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她咬了咬唇,贝齿陷入柔软的唇肉里,洇开淡淡的齿痕。

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然后,她垂下眼睫,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轻得像风吹过湖面,几乎看不出来。

可谢殊看见了。

他看见了,眼底便像是点燃了一簇火,从瞳孔深处蔓延开来,灼灼地烧着,烧得他整个人都烫了起来。

他一把抱起司清璇,大步往床榻走去。

动作里带着少年人不知收敛的莽撞和欢喜,带着初为人夫的急切和笨拙,带着一种让人想笑又想哭的、炽烈而真诚的占有欲。

纱衫的边缘滑落,露出一段白皙的肩头;衣带散开,如蝴蝶坠地。

司清璇将脸埋进他的颈窝,不再挣扎,不再推辞。

她的指尖攥着他肩头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帐幔垂落,将一室晨光隔成了朦胧的暖色。

守在宫外的宫女们听着里头时不时传出的暧昧声响。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春夜里猫儿的低吟,又像琴弦被轻轻拨动后久久不散的余音。

一个个小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米。

她们都是未经人事的小丫头,哪里经得起这样的阵仗,纷纷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在心里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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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模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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