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拂晓,天边泛起一抹淡如薄纱的鱼肚白。
谢殊先自梦中醒来,轻身坐起,侧首便见身侧之人仍安然静卧,鬓边发丝微乱,几缕柔细的青丝轻贴在光洁额角。
往日里端凝清冷的眉眼全然舒展,褪去了皇后的仪范端庄,只剩少女独有的软柔娇憨。
他动作放得极轻,抬手将那缕青丝缓缓拂至她耳后,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细腻的脸颊,软嫩的触感漫过指尖,心头霎时漾开一片温软。
晨光浅浅漫入,她肌肤莹润似上好羊脂玉,背后蝶骨精致玲珑,其上淡淡的浅红印记依稀可见,与素白肌肤相映,反倒添了几分缱绻痕迹。
一瞧见这些印记,昨夜青涩莽撞、温柔纠缠的画面便浮上心头,谢殊耳根倏然染上一层浅绯,心头又热又软。
他私心里恨不得多陪嫡妻片刻,可身为帝王,晨起尚有诸多朝事仪轨待理,不能久留。
谢殊终是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而后悄声起身,逐一穿戴妥当。
踏出殿门时,他特意叮嘱近身伺候皇后的宫女,切不可惊扰皇后安睡,让她多休憩片刻;至于清晨往母后、皇祖母处请安的仪程,由他亲自代为告假,不必让她操劳。
……
金銮宝殿巍峨矗立,玉阶生寒,朱漆柱上盘龙纹络森然,晨光透过明黄帘栊斜斜洒入,铺就一地冷寂的金辉,早朝仪轨已然启幕。
满朝文武分列丹墀两侧,垂首肃立,对于当今圣上心智未开、近乎痴憨的境况,群臣早已是见怪不怪,心底了然却无人公然宣之于口。
早在陛下尚是垂髫稚子之时,此事便已是朝堂心照不宣的隐秘,只是彼时先帝尚在,雷霆威仪震慑朝野,纵有臣子暗藏异心,也只得敛声屏息,不敢有半分僭越妄动。
而今先帝龙驭宾天,朝堂群龙无首,原先蛰伏心底的谋逆之念,便在一众野心之辈的心头悄然滋生,蠢蠢欲动,只待一个可乘之机便要掀风作浪。
可偏偏朝堂之上,两股最具分量的势力始终稳如泰山——以世家门阀为根基、权倾朝野的萧首辅,与执掌清流言官、声名冠绝天下的顾太傅。
二人一人手握中枢实权,一人坐拥士林声望,皆是位极人臣、举足轻重的砥柱之臣,且各自家中娇养的嫡女早已送入宫中,封为妃嫔,却皆未得圣心垂怜。
按常理而言,这般既握重权、又有私怨可寻的权臣,最易滋生篡权夺位之心,可萧、顾二人却自始至终恪守臣节,无半分窥伺帝位的念头,反倒屡次在私下隐晦敲打那些躁动不安的臣子,以权势与声望双管齐下,摁住朝堂翻涌的暗流。
就连远戍边关、执掌北疆数十万精兵的镇国大将军,亦是同此心志。
将军远在边陲,却心系朝堂安稳,每逢京中传来异动风声,便会以军书旁敲侧击,断了京中奸佞的念想。
若是一番委婉敲打之后,仍有顽劣不化、虎视眈眈的臣子死性不改,妄图颠覆朝纲,萧首辅、顾太傅与守卫边关的齐大将军便会暗中联手,不动声色地将这些隐患私下处置,从根源上掐灭祸端,绝不让这些龌龊纷扰闹到御座之前,惊扰那位心智不全的少年天子。
也正因这三方势力倾力护持,即便当今圣上心智异于常人,满朝文武依旧不敢有半分公然的轻慢,无论心底作何思量,面上皆是毕恭毕敬,恪守君臣礼制,朝堂表面倒也维持着一派安稳肃穆的气象。
一连数日,谢殊夜夜宿在中宫皇后殿内,六宫粉黛皆成虚设,朝野上下早已心知肚明。
可司清璇的小腹依旧平坦,未曾传出半点喜信,本就暗流涌动的朝堂,再起波澜。
有心钻营的臣子们重又蠢蠢欲动,白日里在朝会上缄默,散衙后便络绎登门——或是递上名帖求见萧首辅,或是携礼拜会顾太傅,言谈间绕着弯子旁敲侧击,字里行间尽是隐晦抱怨,暗指陛下专宠中宫、刻意冷落两家送入宫中的贵女,丝毫不顾世家与清流的颜面。
更有甚者联同其他官员,频频以帝王无嗣、国本未定为由接连上奏,疏请陛下广选秀女、充盈后宫,明面上是为皇室延绵子嗣,实则盘算着将自家直系、旁系的女子送入宫闱,安插成各自的眼线,借后宫之势分夺中宫权柄,在朝堂博弈中再添筹码。
这些奏疏与试探,要么被萧首辅与顾太傅不动声色地搪塞遮掩,三言两语便将官员的心思堵回肚里;
要么直呈御览后,被谢殊一句待皇后诞下嫡长子,再议选秀事宜径直驳回,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满朝非议终究掀不起大浪。
只是外人不知,谢殊自己对中宫迟迟无孕一事,心底藏着难言的焦灼。
他一面暗自检点,暗自忧惧是否自身有生育之疾,断了皇室传承的根基;
一面又打心底抗拒选秀扩宫——如今后宫人数精简,妃嫔皆安分守己,无争宠僭越之心,这般清净安稳的局面正是他所求。
一旦开选秀,各方势力必然安插亲信入宫,后宫势必沦为朝堂角力的延伸地,再无宁日。
他不愿后宫沾染朝堂的尔虞我诈,不愿见如花美眷困于宫墙之内、为争权夺利互相倾轧,落得香消玉殒的下场;
更不忍见那些无辜女子沦为父族为了自身野心的牺牲品,身不由己地卷入旋涡,蹉跎一生芳华。
这份焦虑压在心头多日,见司清璇的身孕依旧毫无音讯,谢殊再按捺不住,当即传召太医院院正与一众资深医官入殿,仔细诊脉问询后,严令他们依着两人的体质,分别配伍温补调养的方子,日日煎服调理,盼着能顺顺当当迎来中宫嫡子,既定国本,也彻底堵上外界要求选秀的口舌。
自此,养心殿与凤仪宫的晨昏之间,便终日萦绕着一股绵长清苦的药香。
铜炉文火慢煨,药铫咕嘟轻沸,丝丝苦气漫过明黄锦幔、缠枝菱花窗棂,渗进衣料绫罗、枕席衾褥。
谢殊与司清璇朝夕相伴,周身都裹着这浓淡相宜的药气,反倒成了二人备孕调养间独有的气息。
谢殊一心护着司清璇安心养身,索性以调理凤体、顺遂子嗣为由,径直免了她每日往太后、太皇太后宫中晨昏定省的繁冗仪轨,只嘱中宫按时遣宫人送去问安起居的折子,既全了孝道,又不让她虚耗精神。
与此同时,他亦下旨,暂停六宫妃嫔每日赴凤仪宫参拜中宫的常例,免去繁文缛节与无谓应酬,将喧嚣尽数隔绝在凤仪宫之外。
殿内只留得力近侍近身伺候,动静皆轻,语低声缓,偌大宫苑落得清净安然,恰好供两人静心服药调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