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司清璇怀孕后,朝堂上那些日日揣摩圣意的大臣们,和后宫中当初与她一前一后入宫的四妃,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四妃的心思尤其活络些。
当初入宫时,她们以为自己将要侍奉的是一位少年天子,纵然谈不上恩宠有加,至少也能按着宫规祖制,按部就班地见到圣颜。
可谁能想到,这位年轻的帝王像是被凤仪宫牵住了魂似的,下朝便往皇后那里去,批完折子又往皇后那里去,连用膳都恨不得端到凤仪宫去吃。
四妃入宫数月,见过陛下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如今皇后有孕,不能侍寝,她们那颗沉寂已久的心便重新热了起来。
虽说陛下依旧频繁出入凤仪宫,可毕竟不能再同床共枕了,他总不能一直一个人吧?
她们憋着一口气,暗中较着劲,日日梳妆打扮,盼着哪一天那道明黄色的身影能踏入自己的宫门。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谁也没等到。
谢殊去凤仪宫的次数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白日里陪着皇后用膳、散步、说话,到了晚间便独自回乾清宫就寝,翻牌子的匣子积了灰,他也不曾打开过一回。
这样的日子久了,连司清璇都有些坐不住了。
不是她不高兴。
恰恰相反,她太高兴了,高兴得有些心虚。
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年轻俊美的夫君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呢?
他晨起时第一个想到的是她,入夜前最后一个想起的也是她,批折子批到乏了,便让人去凤仪宫传句话,说一句“朕想你了”,也不求回复,好像只是把这句话说出去了,心里便熨帖了。
可她是皇后。
太后已经明里暗里敲打过她好几回了——“皇嗣是大事,中宫有孕固然是喜,可后宫不能空着。你是皇后,要以身作则。”
太皇太后倒没有说得这么直白,只是每次她去慈宁宫请安时,老人家都会拉着她的手,拍拍她的手背,意味深长地说一句:“你是哀家一手带大的,哀家知道你懂事。这后宫的事,你得替皇帝想着些。”
她怎么能不明白呢?
她的丈夫是皇帝,是这天下的主人,注定不可能像寻常百姓家的夫君一样,只守着她一个人过日子。
她可以奢望他的心只在她身上,却不能奢望他的身也只在她一个人那里。
这一日傍晚,谢殊照例来凤仪宫陪她用晚膳。
用完膳后,两人在暖阁里坐了一会儿,他说了几件朝堂上的趣事给她解闷,她倚在迎枕上听着,时不时笑一笑,手里缝着那件快要做完的小衣裳。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廊下的宫灯次第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在两人之间铺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谢殊看了看更漏,站起身来。
“你早些歇息,朕明日再来。”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司清璇看着他的背影——明黄色的常服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腰间的玉佩随着他走动的步伐轻轻晃荡,发出细碎的、清越的声响。
他已走到殿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正要迈出去。
她忽然开口。
“陛下可打算……临幸其他妃嫔?”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安静的殿内。
谢殊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来,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解,还有一丝她看不太分明的东西。
“没打算过。”他的语气很直接,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顿了顿,又追问,“是谁让你这么说的?母后?还是皇祖母?”
小福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殿门外,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翠微也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司清璇坐在矮榻上,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她垂下眼睫,不敢看他,可她知道他正看着自己,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片轻而暖的云,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
“四位妹妹入宫多日不曾面圣,”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便是有诗书解怀,恐怕也有难说的苦楚。”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才又继续说了下去。
“皇家开枝散叶的规矩,幼年时皇祖母便告诫过臣妾。唯望陛下三思。”
这些话她憋在心里很久了,每一个字都反复咀嚼过无数遍,烂熟于心,此刻说出来,竟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顺畅。
可顺畅不代表不难过。
谢殊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她面前,在她身侧坐下。
矮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褥,他坐下的动作很轻,可她还是感觉到了那一点微微的下陷。
两人沉默了片刻。
暖阁里的烛火跳了跳,灯花噼啪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殊看着她的侧脸。
她垂着眼,睫毛低低地覆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向下弯去的弧度——那是她在忍。
他看得出来,她在忍着不让自己的情绪溢出来。
他忽然有些想叹气。
谢殊自幼看着父母琴瑟和鸣长大的。
父皇的后宫里没有别的妃嫔,只有母后一个人。
他记得小时候,父皇下了朝总是直接去母后的宫里,两人坐在暖阁里喝茶、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谁也不觉得闷。
他以为天底下的夫妻都是这样的。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的。
不是天底下的夫妻都这样,是他的父皇选择了这样。
而如今,他也想这样选。
他与司清璇相处越久,便越喜欢她。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喜欢,而是一种细水长流的、润物无声的喜欢——像春天里的雨,不知不觉就把整片土地都浸透了。
他喜欢看她安静看书时的侧脸,喜欢听她念史书时抑扬顿挫的语调,喜欢她被他逗笑时眉眼弯弯的模样,喜欢她在晨光里慢慢梳头的样子。
他甚至喜欢她生气时微微嘟起的嘴,和她明明委屈得要命却死撑着不肯掉眼泪的倔强。
他喜欢她喜欢到了一种地步——他不想碰其他人。
这个“其他人”包括他的亲表妹李心月,包括那三位当初与他一同入宫的世家贵女,包括这世上除了司清璇之外的所有女子。
不是她们不好,是他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便再没有多余的房间给旁人了。
像是鸳鸯交颈缠绵时,忽然有别的野鸟飞来插足,不是不可以,只是坏了情致。
而他是个贪心的人,不仅要那人,还要那份干干净净、不掺杂质的圆满。
可这些话,他不能对她说。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她是皇后,她的身后是整个司家,哪怕司家不曾养育过她,那也是她的根,她有她推卸不掉的责任。
她从小被太皇太后教养长大,太皇太后教她诗书礼仪、教她女红针黹、教她如何做一个贤德的皇后,唯独没有教过她——如何心安理得地独占一个帝王。
她学得太好了。
好到让他心疼。
谢殊看着她绞着袖口的指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分明舍不得却还是硬撑着把话说出口的倔强模样,心里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伸出手,覆在她绞着袖口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凉丝丝的,指尖微微发颤,像一片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叶子。
他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暖着。
“好。”他说。
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涩的味道。
“听你的。朕今晚……翻一回牌子。”
司清璇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看他,眼底有一个极短暂的、如释重负的神情,像是一直悬在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那神情只停留了一瞬,便被一个妥帖的、得体的笑容取代了。
“多谢陛下体恤。”她弯起唇角,笑意盈盈的,和平时一样温柔、一样端庄、一样挑不出半点毛病。
谢殊看着她这个笑容,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疼,却酸得很。
他没有戳穿她。
只是站起身来,转身往殿外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忽然停了下来。
“璇娘。”
他回过头,唤她的乳名。
这个称呼他平时很少叫,总觉得有些肉麻,可此刻脱口而出,竟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司清璇抬起头来看他。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方才那个滴水不漏的笑容已经有些撑不住了,眼角噙着一点亮晶晶的水光,像花瓣上将落未落的露珠。
她咬着唇,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可那点委屈已经从她的眼底、从她抿紧的嘴角、从她微微发颤的肩头,一点一点地溢了出来。
她是皇后。
她要做天下女子的典范。
她不能善妒,不能专宠,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而让后宫失衡、让朝堂不稳。
她有她的责任,有她的体面,有她推卸不掉的身份和枷锁。
可她也是一个妻子。
一个怀着他的孩子、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普普通通的妻子。
她不想把他让给任何人。
可她必须让。
谢殊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凤目里翻涌的、复杂的、连她自己都理不清楚的情绪,忽然就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了然的、像是在说“朕都知道”的笑。
他走回她面前,伸出手,将她的手从袖口上轻轻掰开,十指一根一根地穿过她的指缝,慢慢地、紧紧地扣在了一起。
两串金珀佛珠在手背上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像两颗石子落入同一片湖面,漾开两圈涟漪,然后交汇在一起。
金珀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一左一右,紧紧相贴。
“无论如何,这串佛珠,”谢殊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分明,“只有你才可以戴。”
他抬起眼,看向她的眼睛。
“今后便是有了更好的东西,朕也只会让宫人尽数送到你这里来。”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纹路。
“你一直戴着它,不要摘。看着它,就如同看着朕。”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打着旋儿,慢慢地沉了下去。
“好吗?”
司清璇没有说话。
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了又抿,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可那点忍了大半个晚上的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一颗一颗地落了下来。
她没有去擦。
她忽然踮起脚尖,攥着他的衣领,将他的身子往下拽了拽,然后飞快地、用力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那一下亲得又急又重,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像是要把这大半晚上忍下的所有委屈和欢喜,都揉进这一个仓促的吻里。
亲完之后,她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松开手,转过身去,走得飞快。
月白色的披风在她身后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她低着头,耳尖红得像要滴血,脚步快得像在逃跑,连背影都在发烫。
谢殊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
那片皮肤上还残留着她嘴唇柔软温热的触感,像一小块被太阳晒暖的蜜糖,慢慢地、黏黏地化开,顺着皮肤纹路渗进血管里,一直流到心里去。
他的唇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好可爱。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目光还黏在她消失的方向,舍不得收回来。
可是——
璇娘在害羞什么呢?
他们明明已经坦诚相见了那么多次,她在他怀里红过脸、红过眼眶、红过耳尖,她的一切他都见过,他也一样。
可她还是害羞了。
为一个小小的、仓促的、落在脸颊上的吻。
谢殊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串金珀佛珠。
琥珀在烛火下泛着温暖的光,像是凝固了一整个黄昏的夕阳。
他忽然想起方才她踮起脚尖亲他的那一瞬,想起她红透了的耳尖和逃跑的背影,想起她攥着他衣领时微微发颤的指尖。
他忍不住又笑了。
像从前的许多次一样,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一只偷到了蜜的、心满意足的猫。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凤仪宫的灯火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在廊下铺了一地碎金。
远处有更鼓声隐隐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远,像是从另一个很远很远的世界传来的。
谢殊转过身,往殿外走去。
小福子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躬身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揣摩着主子的神色,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究没敢出声。
年轻的帝王走在宫道上,夜风拂过他的衣袂,吹得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
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今夜的月亮很圆,清清冷冷地挂在天上,像一盏被谁遗忘在高处的白玉灯。
他看着那轮月亮,莫名其妙的,又想起了她。
想起她微红的眼眶,想起她抿紧的嘴角,想起她攥着他衣领时微微发颤的手指,想起她踮起脚尖亲他那一下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豁出去了的、又害羞又勇敢的光。
他的唇角又弯了起来。
反反复复的,像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似的,治不好了。
小福子跟在后头,看着他家陛下走三步笑一下、走五步又笑一下的模样,默默地叹了口气。
完了。
陛下这是彻底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