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1

前有晋时羊车望幸,后有唐时随蝶所幸,后宫争宠的规矩演变过许多次,到了大晟朝,总算定下了一套还算体面的章程——皇帝圣驾亲临,后宫各处门前高悬红纱灯,唯有被临幸者卸了灯,九宫方能逐一熄灯就寝。

可规矩是规矩,人是人。

二十多年前,先帝尚在潜邸时便不耐这些繁文缛节,登基后索性连宫门都不出了,一挥手命宫人赶制了数十张玉墨牌,背面朝上,名字朝下,翻到哪一张,便召来陪侍晚膳,又或留在殿中过夜。

简单,省事,不必看灯,也不必听风。

这套法子到了先帝那里便彻底废弛了——先帝的后宫只有太后一人,翻来翻去都是同一个名字,实在没什么可翻的。

如今新帝继位,后宫不止一人,礼部便不敢怠慢。

他们寻了上好的蛇纹岫岩玉,精雕细琢出九副牌子,日日擦拭,时时待用,哪怕帝后成婚数月、陛下迟迟不曾临幸他人,也一板一眼地守着规矩,仿佛那九块玉牌迟早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晚膳前,谢殊下了那道旨意。

小福子捧着玉墨牌过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日轻快了许多,眉眼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雀跃。

他把托盘搁在御案上,退后两步,垂手立在一旁,看似恭谨,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往那九块绿玉牌上瞟。

来之前,李昭仪和萧昭仪那边都打点过银子。

李昭仪是陛下的亲表妹,入了宫便一心扑在陛下身上,日日盼着能见上一面;萧昭仪是萧首辅的嫡女,心气高,银子给得也阔绰。

小福子两头收了好处,自然要替人办事。

他在来的路上把那两块牌子的位置调了又调,挪了又挪,最终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最中间——那是翻牌时最顺手的位置,抬手便能够到,想不翻中都难。

银子落袋的声音,他似乎已经听见了。

可谢殊站在御案前,低头看着那三行九枚绿玉牌,许久都没有动作。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小福子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试探:“陛下……可是想皇后娘娘了?”

谢殊没有回答。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最中间那一排,指尖触到一块玉牌微凉的表面——是小福子精心安置的那两块之一。

小福子的心猛地一提,眼底几乎要溢出喜色。

可那只手只是在中排停了停,便不紧不慢地滑向了偏侧,越过中间那排,越过右侧那排,最终落在了最右下角。

指尖轻轻一拨,玉牌翻转,墨色外露。

顾昭仪。

小福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那五十两赏银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谢殊看着那两个字,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这个姓氏很耳熟,他在哪里听过?想了片刻,终于从记忆深处翻出了对应的名字。

“顾太傅的千金,顾云檀?”

小福子忙不迭点头,心里的银子碎了,嘴上却不敢怠慢:“正是。回陛下,这位顾小姐是京中出了名的大善人。每逢灾年,她都会在城门口搭棚施粥,寒冬腊月里给穷人家送棉衣棉被,连太后娘娘都曾亲口称赞过,说她是难得的仁善之人。”

谢殊听到这里,唇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的心情似乎好了些。

方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被“仁善”二字轻轻拂去,像是阴了好几日的天忽然裂开一道缝,透进一丝光来。

仁善之人,总归坏不到哪里去,他想。

“顾太傅很疼这个女儿,”小福子见主子神色缓和,胆子大了一些,又添了一句,“他是朝中清流领袖,陛下若是能多亲近顾小姐,或许——”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谢殊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看着玉牌上那两个字,嘴角那抹弧度慢慢深了一些。

亲近。

倒也是个不错的说法。

顾太傅是他的老师,老师的女儿,他照拂一二本就是分内之事。

不是什么恩宠,不是什么偏袒,不过是对师长的一份敬意罢了。

他这样想着,心里那点隐隐约约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犹豫,便慢慢散了。

“那就传她过来,陪朕用膳。”

小福子愣了一下,原以为提到太后娘娘会坏了事——毕竟当初太后可是亲口说过,若不是中宫人选已定,原是想让顾小姐做皇后的。

这话传到陛下耳朵里,他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顾小姐碍了皇后的路?会不会心生芥蒂?

可谢殊的神色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根本没有把那句话放在心上。

没有迁怒,没有回避,甚至没有一丝不悦,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像挑了一本合眼缘的书似的,选了顾云檀。

小福子不敢再多嘴,匆匆出去传话。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谢殊坐回御案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些许,微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倒让他纷乱的思绪清明了片刻。

他在想,那位据说“菩萨转世”的顾小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不好相处?喜不喜欢笑?说话是快是慢?会不会也和旁人一样,看他的时候眼底带着敬畏和距离,不敢靠近,不敢多言,不敢让他看见真实的自己?

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不过是一顿晚膳罢了,何必想这么多。

他是皇帝,召谁来便谁来,说什么便听什么,何须在意对方是什么性子?

可他还是在意了。

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今夜的他有些累了,不想再应付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察言观色的恭维。

他想要一个能说上几句话的人——不用揣摩圣意,不必字字斟酌,能坦然地、如实地、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那样,说几句家常的话。

门外的通传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昭仪娘娘到。”

谢殊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殿门。

帘栊轻掀,一道娉婷的身影逆着暮光走了进来。

她行至御案前,利落地俯身行礼,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既不失恭敬,也不见刻意的柔媚。

她的声音温和平静,像一泓不起波澜的秋水,轻轻地说了一句——

“皇上万福。”

谢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许久没有移开。

她生得和那日太后拿给他看的画像上一模一样。

眉如远山含黛,眸若秋水剪瞳,身形纤细得像是春日里刚刚抽条的柳枝,却不显单薄,反而有一种经霜不折的、隐秘的坚韧。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玉簪,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像一朵开在幽谷里的兰,不争不抢,却让人移不开眼。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他想起李白这句诗,觉得实在是贴切。

可他也注意到了一些画上看不见的东西。

她的眼尾微微下垂,不是温顺,是一种淡淡的、与生俱来的疏离。

她的唇角天生带着一点向下的弧度,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冷,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霜。

她明明就站在他面前,可他觉得她离得很远,远得像一座覆了雪的远山,看得见轮廓,看不清草木。

“你叫什么名字?”他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性的温和。

“顾云檀。”少女低声答道。

她的声音很轻,像被秋风裹着的一朵云,又轻又薄,风一吹就会散似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语——“云隐青峰檀作骨,风衔明月雪为魂。”

那是她的自况。

青峰之上的云,幽谷深处的檀,遗世独立,不与人争。

谢殊微微偏头,打量着她姣好的面容,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了片刻,随即移开,唇角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

“尘心未染烟霞色,留得清音共鹤论。”

他补了下联,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接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可那字字句句落在顾云檀耳中,却像石子投入静水,微微一漾。

他的意思是——你不染尘心,自有清音,不必独隐山林,亦能与鹤同论。

顾云檀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不愧是太傅千金。”谢殊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赞许,“起来吧。陪朕用膳。”

顾云檀微微颔首,站起身来,在他身侧的位置上坐下。

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坐定之后便将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目光低垂,没有看他。

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空隙,像一道无形的、不可逾越的界线。

谢殊注意到,她没有主动靠近,甚至连衣袖都不曾碰到他的。

她坐在那里,姿态恭谨而疏离,像一尊被供奉在佛龛里的玉观音,好看是好看,却让人觉不出温度。

宫人们开始布菜,一碟碟精致的菜肴流水般端上来,在桌上铺开一片锦绣。

顾云檀很自然地执起银箸,开始替他布菜。

她的动作娴熟而安静,每夹一道菜都先仔细地看过,择去他不爱吃的东西——她怎么会知道他不爱吃什么?

谢殊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想起,她入宫前大约是被嬷嬷们教导过的,那些规矩、那些习惯、那些他喜欢和不喜欢的一切,大概都被人当作功课,仔仔细细地教给了她。

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你好像很怕朕?”他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顾云檀正在布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腕间轻轻一颤,像被风吹动的柳枝。

但她很快稳住了,继续将那道菜稳稳当当地放进他面前的碟子里,动作依旧从容,看不出半分慌乱。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回答一个天子的问话,“应该没几个人不怕皇上的吧。”

谢殊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不达眼底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被逗乐了的那种笑,唇角上扬,眼尾微弯,连带着眉梢都染上了几分明亮的少年气。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字斟句酌,还是头一回有人把“怕他”这件事说得这么坦率、这么理所当然。

他忽然伸手,按住了她正欲布菜的手腕。

他的指尖搭在她腕间薄薄的肌肤上,感觉到她微微一僵,像一片被突然触碰的含羞草,叶片迅速合拢,却又碍于礼数不能抽回。

他没有松手,只是看着她,眼底带着笑,语气却认真了几分。

“也是。”他说,顿了顿,又道,“不过……朕看你与其说是怕朕,不如说是抗拒朕?怎么,不愿意侍奉朕?”

这句话问得有些直白了。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了一瞬,小福子在一旁听得后背冒汗,心想这位顾昭仪胆子也太大了些,头一回面圣就敢说“伴君如伴虎”,这不是明摆着说陛下不好伺候吗?

更让他心惊的是,陛下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得那么开心,还主动去握人家的手腕——不对,是按住,不是握,可那动作怎么看怎么带着几分不像君王对妃嫔的、随意的亲近。

顾云檀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那是她入殿以来第一次正眼看他。

她的目光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不带重量,却留下涟漪。

她看着他的眉眼,看着他眼底尚未完全消散的笑意,看着他那双明亮的、此刻正认真注视着她的眼睛。

她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见上面的人——不是皇帝,不是天子,不是那个活在奏折和宫人口中的九五之尊,而是一个有温度的、会笑会问的、活生生的人。

然后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声音依旧平静,淡得像一阵不留痕迹的风。

“臣妾在想,或许陛下一开始便不愿意翻牌。”

谢殊的眉梢微微一动。

“哦?”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为什么?”

“因为陛下很平静。”顾云檀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头的手指上,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即使是在笑,也是不达眼底的笑。”

殿内安静了一瞬。

小福子觉得自己心跳都快停了。

他想捂住耳朵——听见这种话是要掉脑袋的吧?顾昭仪不要命,他还要呢。

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只能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谢殊没有说话。

他看着顾云檀,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平静的面容、以及那双放在膝上微微交握的、指节泛白的手。

她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可她终究也是紧张的。

没有人能在天子面前说这种话而不紧张,她只是比别人藏得更好罢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有趣得多。

“继续说。”他的声音不大,可语调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兴趣,“朕为何会给你这种印象?”

顾云檀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臣妾并无半分想要争宠的心思。”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可语速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思量,“入宫前,父亲曾告诉臣妾,无论陛下对臣妾是好是坏,都要好好过日子,不可为一己之私争风吃醋、惑乱后宫。所以臣妾自入宫那日起,便不曾指望得到陛下的恩宠,只求平平安安便好。”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那些话一个落地的空隙。

“入宫之后,看到陛下一连数月都宿在皇后寝宫,臣妾便更不指望了。”她的声音轻了一些,不是委屈,是陈述,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臣妾想,陛下此番翻牌,大约也是因为太后和太皇太后的意思。”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坦然的、了然的清明。

“既然陛下本不是自愿召臣妾的,臣妾又何必上赶着自讨没趣?”

殿内又安静了。

那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小福子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死了,此刻正在地狱里受煎熬。

可谢殊的唇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真真切切的、明亮的弧度。

他看着顾云檀,眼底的笑意一层一层地漾开,像春日的湖面被风吹皱,温柔得不像一个帝王。

他在心里暗暗感叹——太傅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不是因为她生得好看,不是因为她的诗才,而是因为她有一颗太澄澈、太通透的心。

她能看见他笑容底下的那层薄薄的倦意,能看穿他翻牌时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勉强,她不装傻,不讨好,不把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藏在恭顺的面具底下。

她把自己摊开来给他看——你看,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争不抢,不怨不妒,你给我恩宠也好,不给我也罢,我都一样过日子。

这样的坦然,他在宫中从未见过。

“那朕若是一辈子冷待你,”他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该如何?”

顾云檀微微偏头,像是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薄暮时分天边最后一缕光,不刺眼,却让人心头一暖。

“不该如何。”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的豁达,“进宫对臣妾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看书罢了。”

她顿了顿,眼底忽然漾开一丝亮光,像是想到了什么让她真正欢喜的事。

那光亮让她的眉眼生动了起来,褪去了方才那层淡淡的冷意,像是一幅水墨画忽然染上了一抹活色。

“如果陛下能允许臣妾出宫施粥行善、去书院教书的话,”她的声音微微扬起了一点,那是她入殿以来唯一一次在语气中流露出真切的向往,“那就更好了。”

谢殊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谄媚,没有试探,只有干干净净的、不掺杂质的光亮。

她不是在表演“淡泊名利”,她是真的不在意。

入宫对她而言,不过是从一座院子搬到另一座院子,从一本书换到另一本书。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皇帝的恩宠,而是在这重重宫墙之内,保住自己那一点小小的、不被打扰的天地。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入宫,不过是顾太傅为了安抚皇家才做的不得已之举。

如果可以选,她大概宁愿在清安寺里当个扫地的小尼姑,每日晨钟暮鼓、粗茶淡饭,也比在这深宫里做一只金丝雀来得自在。

想到这里,谢殊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心疼,不是怜惜,更像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为她,也为自己。

他端起茶盏,垂眸饮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

他把茶盏搁下,抬起眼,看向她。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

她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幅画,月白色的衣袂垂落在身侧,像一弯浅浅的月牙,清清冷冷地挂着,不争不抢,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倘若朕许你这些呢?”

谢殊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比如今日天气不错,比如这道菜咸淡尚可。

可这句话落在顾云檀耳中,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

她怔住了,忘了规矩,也忘了矜持,猛地抬起头来看向他。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满了不可置信,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可当她望进他的眼睛时,她便知道了——他不是在开玩笑。

那双眼里没有帝王的居高临下,没有施恩者的倨傲,甚至没有一丝逗弄的意味。

那里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真挚的、带着些许温和笑意的认真,像冬日的暖阳照在雪地上,不灼人,却让人莫名地想落泪。

“朕许你出宫。”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的,落在心口上,沉甸甸的,“只要能及时回宫就行。你可以自由选择你想做的事,朕不会阻拦你。”

自由选择。

这四个字对旁人来说或许是再寻常不过的权利,可对她而言,却是从踏入宫门那一刻起便已经主动上缴的东西。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听见这四个字了,更不会从九五之尊的口中听见——而且还是对着她说的。

“陛下……当真?”她的声音轻轻发颤,像冬日枝头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不知是风在吹它,还是它在发抖。

她看见谢殊微微颔首,嘴角那抹弧度深了些。

“当然。”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笃定,“天子一诺,重于泰山。”

重于泰山。

这四个字落在殿内,像四块温润的玉石依次坠入绸缎,没有声响,却震得人心头发颤。

顾云檀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喜极而泣,不是受宠若惊,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连她自己都来不及分辨的东西——像是一扇紧闭了很久的窗,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风涌进来,光涌进来,那些她以为早已风干的、压在心底的渴望,在这一刻全部活了回来,争先恐后地往外冒,顶得她胸口又酸又涨。

她垂下眼,拼命忍住那股往上涌的热意。

可当她垂下眼帘的那一刻,眼泪便再也不听使唤了——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泣不成声,而是安静的、克制的、无声无息的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滑落,沿着脸颊无声地淌下来,滴在她月白色的衣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没有去擦。

她起身,离席,端正地跪了下去。

那不是一个妃嫔对帝王讨好的跪拜,也不是在例行公事的礼仪敷衍。

她的动作庄重而缓慢,每一个弧度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双手交叠于额前,俯身,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

“谢陛下隆恩。”她的声音还在微微发颤,可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像是要把这份感激刻进地砖的缝隙里,“臣妾叩谢陛下。”

殿内安静了片刻。

谢殊看着跪伏在地上的少女,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月白衣袖上那几点洇开的泪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他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臂。

“起来吧。”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近乎哄慰的温柔,“再不布菜,菜都快凉了。”

顾云檀抬起脸来,泪痕未干,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水光,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夜空,澄澈、明净,缀满了星星。

她看着面前年轻的天子——他微微弯着腰,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递过来一方帕子,素白的绢面上绣着一枝清瘦的兰草。

她没有接帕子,只是飞快地用袖口抹了一把脸,把那点狼狈藏进宽大的衣袖里,然后站起身来。

“臣妾失仪了。”她的声音还有些闷闷的鼻音,可唇角已经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浅浅的、真切的弧度,“陛下恕罪。”

谢殊收回手,重新坐回御案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那抹笑意一直没有散。

“无妨。”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朕什么都没看见。”

顾云檀在他身侧重新坐下,重新执起银箸。

她的手还有些微微发抖,夹菜的时候差点没夹稳,可她很快就稳住了,稳稳当当地把菜放进他面前的碟子里,动作依旧安静而从容,仿佛方才那一场情绪的波澜从未发生过。

只有微微泛红的眼角,和比平日快了一些的心跳,替她记得方才那一瞬的、翻天覆地的震动。

谢殊没有再说什么,安静地拿起筷子,吃她布的菜。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棵相邻的树,枝叶在风中悄悄地、不易察觉地碰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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