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2

晚膳撤下去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宫人们鱼贯而入,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碗盏,又鱼贯而出,像一群悄无声息的燕子在暮色中划过。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烛火摇曳的声音,和两个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顾云檀站起身来。

她整了整衣袖,动作从容而安静,像是一池不起波澜的秋水。

她的眼角还残留着方才落泪后淡淡的绯红,像是春日枝头被雨水打湿的桃花,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添了几分柔色。

可她的神情已经恢复了素日那抹清冷,眉眼低垂,唇角微抿,看不出悲喜,也看不出留恋。

她朝他行了一礼。

“天色已晚,臣妾不便久留。”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陛下早些歇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过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已经预演过无数遍。

仿佛她来这一趟,真的只是来陪他用一顿晚膳,用完便该走了,就像看完了书的某一页,合上,放回书架,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她转过身,往外走去。

月白色的裙裾在地面上轻轻拂过,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风吹过竹叶。

她的背影纤细而笔直,脊背挺得端端正正,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犹疑。

可那背影落在谢殊眼中,却莫名地让他觉得——她走得未免太快了些。

快得像是在逃。

“朕何时说过让你走?”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顾云檀的脚步顿住了。

她停在殿门边,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门框上,指尖触到冰凉的木质纹理,微微一顿。

她回过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真切的、不加掩饰的茫然,像是一只被人忽然唤住的小鹿,不确定是该继续走,还是该停下。

“陛下?”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困惑。

谢殊靠在御案旁的椅子上,姿态闲散得像一只午后晒太阳的猫。

他一手支着下颌,一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烛火映在他眼底,跳动着细碎的光。

他看着她的表情,唇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带着几分促狭、几分纵容的弧度。

“朕让你来,是陪朕用膳的。”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逗一只警惕性很高的猫,“可朕没说,用完膳你就可以走了。”

顾云檀怔怔地看着他,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茫然一层一层地漫上来。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终只是微微蹙起了眉,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困惑的结。

谢殊看着她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从喉咙深处轻轻地溢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的、不带任何恶意的促狭。

“顾昭仪,”他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的笑意像是碎了一地的星光,“你入宫前,嬷嬷没有教过你——侍寝的规矩吗?”

侍寝。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顾云檀的耳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倏地红透了。

那红色从耳尖蔓延开来,沿着耳廓一路烧到耳垂,又悄悄地、不可遏制地往脸颊上攀。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眉目低垂,唇角微抿,看不出什么波澜。

可那两只耳朵出卖了她——它们红得像要滴血,明晃晃地挂在那里,藏都藏不住。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两个字带来的、铺天盖地的信息量。

然后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打着旋儿,慢慢地沉了下去。

“臣妾……知道了。”

谢殊看着她的耳尖,看着那片绯红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软绵绵的、像是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的感觉。

不是心动——至少他不愿意承认那是心动。

只是觉得有趣。

这个女子方才还在他面前哭得那样隐忍、那样克制,擦眼泪都只敢用袖口飞快地抹一下,好像连哭泣都是一件需要偷偷完成的事。

可现在,只是一句“侍寝”,就让她连耳朵都红透了。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张始终清清冷冷的脸上,究竟还藏了多少他不知道的表情。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抬手,朝殿门的方向指了指。

“去吧。”他的语气恢复了几分正色,可眼底那点促狭的笑意还未散尽,“浴池在后殿,有人引路。朕在前殿等你。”

顾云檀微微颔首,转过身去,走出了殿门。

她的步伐依旧从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端端正正,看不出半分慌乱。

可谢殊注意到,她走路的节奏比方才快了一些——不是小跑,不是疾走,而是那种不易察觉的、节奏上的微微加快,像是一首原本舒缓的曲子忽然被加了一个节拍,不仔细听听不出来,可它确实快了。

他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加深了。

“小福子。”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小福子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垂手恭立。

“去后殿吩咐一声,”谢殊端起茶盏,垂眸饮了一口,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浴池的水不用重新烧了。朕方才沐浴过,还温着。”

小福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应了一声“是”,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陛下正坐在烛火下,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的光明明灭灭的,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小福子缩了缩脖子,赶紧走了。

乾清宫的后殿有一座温泉浴池,是先帝在时命人引了宫外的温泉水修的,不大,只容三四个人,池底铺着青灰色的玉石,池壁镶嵌着温润的汉白玉,水汽氤氲间,整座浴池像是一块被雾气包裹的暖玉。

浴池分为内外两间,外间是更衣的地方,立着一架紫檀嵌螺钿的屏风,屏风上刻着一幅“西园雅集图”,人物须眉毕现,栩栩如生。

屏风旁摆着一张黄花梨的条案,案上搁着干净的巾帕、澡豆、香膏,还有一盏小小的琉璃灯,灯火透过琉璃映出来,将整个外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里间才是浴池,池水引自地下的温泉,终年温热不凉,水面上漂浮着新鲜的玫瑰花瓣和几味安神的草药,热气蒸腾而上,将整个里间笼在一层薄薄的、白纱似的雾气里。

这座浴池是先帝专门为太后修建的——如今那个称呼已经不适用了,应当说是为母后修建的。

可母后在父皇驾崩之后便再没有来过这里,说是触景生情,来了心里难受。

于是这池温热的泉水便空了下来,日复一日地冒着热气,像是一个被遗忘的、温热的梦。

谢殊登基后,偶尔会来这里沐浴。

他不喜欢太多人伺候,通常只留小福子在门外候着,自己一个人泡在温热的池水里,闭上眼,任由那些升腾的雾气将他包裹起来。

那时候他会觉得自己不再是皇帝,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被温水和黑暗轻轻地托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必做。

今夜,这池温热的泉水,将要迎来它的第二位主人。

顾云檀跟着引路的小太监穿过乾清宫长长的回廊,绕过一座假山,穿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后殿。

小太监在门口停下脚步,躬身退到一旁,恭恭敬敬地说了一句“娘娘请”,便低着头退开了,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影子。

她独自推开门,走了进去。

外间的陈设比她想象的要简朴许多。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繁复华丽的雕琢,只有一架屏风、一张条案、一盏琉璃灯,和几件规规矩矩摆放在架上的沐浴用具。

她原以为皇帝的浴室会是极尽奢华的所在——满目金玉,遍地锦绣,连水龙头都是纯金打造的。

可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失了一下神,这间屋子简净得不像一个天子的浴所,倒像哪家书院里清修的居士为自己辟的一间净室。

她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那架紫檀屏风上。

屏风上刻着的那幅“西园雅集图”她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对了,是父亲书房里有一卷摹本,苏轼笔下的西园雅集,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她小时候常常趴在父亲的书案边,看着那卷画发呆,心想若是自己能生在那样一个时代,做一个端茶研墨的小童子,也是好的。

她收回思绪,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该做什么,嬷嬷是教过的。

入浴,沐浴,熏香,更衣——然后以洁净之身,前去侍奉君王。

那套流程她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步骤都烂熟于心,可她从来没有实践过。

那些教条、那些规矩、那些繁琐到近乎苛刻的礼仪要求,从入宫的那一刻起就被她压在心底,像一本从未翻开的书,落了灰,蒙了尘,封面都模糊了。

今夜,她不得不翻开它了。

她绕到屏风后面开始解开衣带。

外衣的系带今日似乎格外紧,她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藕荷色的纱衫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映在屏风上的影子上——那影子纤细而单薄,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竹,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没有旁人。

她的手指搭在中衣的系带上,犹豫了一下。

殿内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声音比平日快了些,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扇紧闭的门。

中衣滑落。

她垂下眼,不去看屏风上自己的影子,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亵衣,亵裤,一件一件地褪下,叠好,放在条案上。

她做得很快,快得像是在执行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来不及想,也不敢想。

然后她绕过屏风,走进了里间。

里间的雾气比她想象的要浓得多。

温暖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和若有若无的花瓣气息,瞬间将她的视线笼在一片白茫茫的朦胧里。

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伸手在面前挥了挥,试图驱散那些过于浓密的雾气。

池水就在前方——她能听见水波轻轻荡漾的声音,能感觉到脚下地面微微升腾的温热,能闻到那股越来越近的、混着玫瑰和草药的温泉水特有的气息。

可雾气太浓了,浓得她看不清池水的边界,看不清池壁的轮廓,看不清前方三步之外的一切。

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赤着的双足踩在湿润的玉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试探性的谨慎。

雾气在她身边翻涌着,像一层厚厚的、无形的纱,将她整个人裹在中间,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方向感。

她记得嬷嬷说过,乾清宫后殿的浴池分为内外两间。

外间是更衣的地方,里间才是沐浴的所在。

可她走过了外间,穿过了那道连接内外间的门洞——她以为自己穿过了,她分明记得自己绕过屏风后便一直往前走,脚步没有停过,应该已经走进了里间才对。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雾气太浓了,浓得不正常。

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水声很近,近得仿佛就在脚边。

她微微弯下腰,伸出手去试探——

指尖触到了温热的、微微荡漾的水面。

没错,是浴池。

她直起身,轻轻呼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看来她是对的,这里就是里间的浴池,她并没有走错。

她只是被雾气迷了眼,一时看不清方向罢了。

她蹲下身,伸手拨了拨水面,试了试水温。

温热的水从指缝间流过,不烫不凉,恰到好处。

水面上浮着的花瓣被她搅动的水流带着轻轻旋转,玫瑰的香气随着水汽升腾上来,甜而不腻,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她正要迈步走进池中,忽然听见左前方的雾气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浅的、似有若无的叹息。

那声叹息像一根细细的针,无声无息地刺入她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

她的动作僵住了。

那是——

不。

不会的。

这间浴池只有她一个人。

宫女们不在,太监们不在,陛下在前殿,这间浴池里应该只有她一个人。

那声叹息一定是她的错觉,是水声的回响,是雾气翻涌时发出的细微响动,是她太过紧张而产生的幻觉。

可那声叹息之后,雾气深处传来了一阵细微的水声——不是池水自然荡漾的声音,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轻轻移动,搅动水流,发出那种低沉的、温柔的、像丝绸在水底滑过的闷响。

那声音就在前方不远处。

很近。

近得她甚至能感觉到水面下那道移动的暗流,正不紧不慢地朝她的方向漫过来。

顾云檀的呼吸骤然停了。

她猛地站起身来,后退一步,赤着的双足在湿滑的玉石地面上打了个滑,她踉跄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可心跳已经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胸前的空气——那里什么都没有,她的亵衣已经叠好放在外间的条案上了。

此刻她身上连一片遮挡的布料都没有,只有一头散落的长发堪堪垂到腰际,像一道薄薄的黑色帷幕,将她的后背和肩头勉强遮住。

雾气的深处,那道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了。

先是肩膀——线条流畅的、带着水光的肩膀,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座被云雾半遮的山峦。

然后是手臂——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臂,正随意地搭在池沿上,水珠顺着手臂的线条缓缓滑落,滴在玉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然后是——

顾云檀闭上了眼睛。

她闭得太快了,快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那一瞬间究竟看到了什么。

她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少年人的轮廓,和那双眼睛——在雾气深处亮得像两颗星子的、正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注视着她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她见过的。

就在不久之前,在那间灯火通明的前殿里,他就是这样看着她,带着那种懒洋洋的、像逗猫一样的笑意,对她说——“朕何时说过让你走?”

是陛下。

她走到了陛下的浴池里。

不。

不对。

不是她走到了陛下的浴池里——是陛下在她的浴池里。

不对,也不是。

这座浴池本就是陛下的,是她走错了,她走错了地方,走进了不该进的门,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地飞,搅得她什么也思考不了,什么也分辨不清。

她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自己脸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从额头到鼻尖,从面颊到下颌,从耳垂到脖颈,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都在发烫,都在燃烧。

她赤着身子站在雾气里,像一朵被剥去了花瓣的花,只留下光秃秃的花蕊,在风中瑟瑟发抖。

她想跑。

可她跑不了。

不是因为她不敢——好吧,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不敢。

可更重要的是,她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不是吓得,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启齿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原因。

“你打算站在那里多久?”

雾气深处传来他的声音。

不高不低,不紧不慢,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若无其事的从容。

仿佛他不是被一个赤身**的女子闯入了浴池,仿佛他只是在前殿里批折子批累了,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顾云檀没有回答。

她的嘴唇微微张了张,没能发出声音。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像是吞了一整块没有泡开的干菊花,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雾气中传来一阵水声。他在移动。

顾云檀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听见水声越来越近,感觉到那道温热的、带着潮湿水汽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向她靠近。

她想后退,可身后就是池壁,退无可退,她的背已经抵在了冰凉的玉石墙面上,凉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水声停了。

他停在了她面前。

很近。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温热,近到她能闻到从他发间滴落的水珠带出的、淡淡的龙涎香,近到她能透过眼皮感觉到他投在她脸上的、那片温柔的、带着水汽的阴影。

“顾昭仪。”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像一片被夜风吹动的竹叶,沙沙地响在耳边。

她感觉到他的手伸了过来——不是触碰,只是靠近。

他的指尖停在她面前一寸的地方,隔着那层薄薄的距离,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指间散发出的、比雾气更热的温度。

他在她眼帘前停了一瞬。

“睁开眼。”他说。

声音不高,不像是命令,更像是一种请求。

带着笑意,带着纵容,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什么的温柔。

“朕命令你,睁开眼。”

顾云檀的睫毛颤了颤。

她咬着唇,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需要调动全部勇气的决定。

那短短的几息之间,她的脑海里掠过了许多念头——关于礼教的,关于规矩的,关于那些嬷嬷们反反复复念叨了无数遍的“女子当以贞静为本”的训诫——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

潮水退去之后,沙滩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睁开了眼。

入目的第一样东西,是他的锁骨。

太近了。

近得她的视线只能聚焦在那一片被水汽浸润的、微微泛着光泽的肌肤上。

他的锁骨线条分明,像两弯浅浅的月牙横在肩窝上方,水珠沿着那两道弧线缓缓滑落,在末端汇聚,然后滴落。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上移。

脖颈——修长的、线条流畅的脖颈,喉结微微凸起,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下颌——轮廓分明的下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尚未完全褪去的柔和弧度,线条干净得像用刀裁出来的。

嘴唇——微微上扬的、噙着笑意的嘴唇,唇色是浅淡的粉,被水汽浸润后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不敢再往上了。

可她的目光背叛了她。

它像一只不听话的飞蛾,不受控制地、不可遏制地,扑向了那双眼睛。

他在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水汽氤氲的朦胧,有烛火跳动的暖光,还有——笑意。

不是前殿里那种促狭的、逗弄的、带着几分试探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东西时才会有的笑。

那笑意藏在他弯成浅浅弧度的眼尾里,藏在他微微眯起的瞳孔里,藏在他眼底那片被烛火映亮的、温暖的、琥珀色的光里。

顾云檀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地、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不是悸动,不是心动,不是任何可以被轻易命名的情绪。

它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还没来得及沉下去,便被水流带走了。

它太快了,快得她来不及捕捉,来不及辨认,甚至来不及确认它是否真的存在过。

她来不及想清楚那是什么,因为他的手动了。

他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把她拉进池中,或是对她做什么逾矩的事。

他只是伸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块干净的巾帕,然后递给了她。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没有一丝刻意的亲近,也没有一丝刻意的疏离。

“先擦干。”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的从容,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头发还在滴水。”

顾云檀怔了一下,伸手接过巾帕。

她的手指触到他的手背——只是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就是那一瞬,她感觉到他的手背是温热的,湿漉漉的,带着水汽和体温交融后特有的、温润的暖意。

她低下头,将巾帕按在湿漉漉的头发上,慢慢地绞着水。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再说话。

雾气在两人之间翻涌着,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浴池里的水声轻轻的、缓缓的,像是在哼一首没有词的、古老的歌。

水面上的玫瑰花瓣被两人方才的动作搅得四散飘零,红的粉的白的,星星点点地浮在水面上,像一幅被打翻了的、碎了一池的锦缎。

她绞着头发,垂着眼,耳尖依旧是红的,可她已经不再发抖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几息——她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像风吹过湖面时漾开的涟漪。

“你方才走过来的时候,”他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闲聊似的随意,“没有看见池边挂着的龙袍吗?”

顾云檀的手指僵了一下。

龙袍。

她想起自己方才绕过屏风走进里间时,好像确实瞥见池边的衣架上挂着什么明黄色的东西。

可那时雾气太浓,她以为那是浴池的帷幔,或是墙上挂着的什么装饰,根本没有在意。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赌气:“臣妾……没看见。”

谢殊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声比方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少年人的明朗。

“没看见?”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明知故问的意味,“朕那么大一件龙袍挂在架子上,你没看见?”

顾云檀咬着唇,没有回答。

她总不能说——臣妾以为那是帷幔。

谢殊看着她在雾气朦胧中微微嘟起的嘴唇,和那双明明心虚却强撑着不肯示弱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心动——好吧,也许有一点。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女子此刻站在他面前,赤着脚,湿着发,身上只披着一头散落的青丝,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却依旧挺直了脊背,不肯露出半分怯意。

就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幼兽,明知无路可退,却还是倔强地昂着头,用那双清澈的、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你,好像在说——“你来吧,我不怕你。”

可他知道她怕。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她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她的心跳——他听不见她的心跳,可他看得见她脖颈处那根细细的血管在微微跳动,一下,又一下,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小虫,拼命地、无声地挣扎着。

他不打算再逗她了。

“过来。”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出池边的一片空间,示意她坐到池沿上,“先把头发洗干净。头发上的水汽太重,容易着凉。”

顾云檀看着他,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犹豫,一丝紧张,还有一丝——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不是信任——她还没有信任他到那种程度。

不是依赖——她从不依赖任何人。

那更像是一种短暂的、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安心。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安心。

也许是因为他没有像她想象中的那样——用帝王的威严强迫她,用轻佻的言语戏弄她,用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目光打量她。

他没有。

他只是像对待一个寻常的、需要被照顾的人那样,递给她一块巾帕,然后告诉她,过来,先把头发洗干净。

仿佛她不是被迫来侍寝的妃嫔,而是一个和他一样、刚刚被温泉水泡得舒舒服服的、普普通通的人。

她慢慢地走到池边,在池沿上坐下来。

玉石的温度不凉不烫,被她方才赤足踩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她将双脚浸入水中,温热的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那种被温暖包裹的感觉从脚尖一路蔓延上来,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温柔的蛇,从脚底蜿蜒而上,顺着血脉,一寸一寸地游遍全身。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谢殊靠在池壁的另一侧,闭着眼,没有看她。

他的姿态很放松,双手搭在池沿上,头微微后仰,喉结到锁骨之间拉出一道流畅的、好看的弧线。

水汽在他睫毛上凝成了细密的水珠,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颤动着,像一颗颗极小的、透明的星星。

浴池不大,两人各据一角,中间隔着半个池子的距离。

不算远,也不算近——远得不至于让人局促,近得不至于让人觉得被冷落。

水面上的花瓣随着水波轻轻飘荡,有几瓣漂到了她身边,贴在她浸入水中的小腿上,柔软的、微凉的花瓣触感像是一个无声的、温柔的触摸。

她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雾气模糊了轮廓,看不清眉眼,只看见一团模糊的、暖色的光晕。

水波轻轻荡漾,倒影碎了又聚,聚了又碎,像一个永远做不完的、温柔的梦。

“头发。”对面的声音忽然开口,打破了这层安静。

顾云檀抬起头,看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那头散落的、被水汽浸得半湿的、黑得像墨一样的青丝。

“不洗的话,一会儿出去会被风吹着。”他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身子弱,容易生病。”

顾云檀张了张嘴,想说“臣妾自己会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放在池边的瓷瓶——那里头装着香膏,她认得那个瓶子,入宫时嬷嬷给过她一盒,说是沐浴时用的,可她从来没用过,嫌麻烦。

她伸手去够那个瓷瓶,指尖刚刚碰到瓶身,便听见水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水声。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已经从水底伸了过来,拿走了那个瓷瓶。

她抬起头,谢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移到了她身侧,正靠着她旁边的池壁坐着。

两人的距离从半个池子缩短到了不足一臂,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带起的水流轻轻拂过她的腰侧,引起一阵细微的、不由自主的战栗。

“转过身子。”他说。

顾云檀怔了一下:“……什么?”

“转过去。”谢殊打开瓷瓶的盖子,倒了些香膏在掌心,语气稀松平常得像在说“把茶递过来”,“背对着朕。”

顾云檀看着他的动作——他掌心里那一小团乳白色的香膏正被他的体温慢慢融化,散发出一种清冽的、像冬日梅花一样的冷香。

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脸颊上刚刚退下去的那片绯红又卷土重来,比方才更浓、更烈,像火烧云一样从面颊一直蔓延到脖颈,连锁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臣妾自己——”

“你够不到后面。”他打断她,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的理所当然,“后背上你也看不见。听话,转过去。”

听话。

这两个字让顾云檀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用了命令的语气——事实上他的语气温柔得不像是在命令任何人。

而是因为这两个字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自然的、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亲昵。

她没有再说什么。

她慢慢地转过身子,背对着他,将一头散落的长发拢到一侧,露出光裸的、白皙的、线条纤细的后背。

水声在她身后响起,他在靠近。

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湿热的、带着水汽和龙涎香的气息,正一点一点地笼罩过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搭在膝头上的那缕头发,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的手落在她的肩胛骨上。

不是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触碰,而是稳稳的、确定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的手掌。

他的掌心温热,覆在她微凉的肩胛骨上,那种温差带来的触感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脊背,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放松。”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低的,像是在哄一个紧张的孩子,“绷这么紧,怎么洗?”

顾云檀咬着唇,努力让自己的肩膀松弛下来。

可她做不到。

不是不想,是身体根本不听她的。

他的手在她肩胛骨上轻轻打着圈,将掌心的香膏均匀地涂抹在她后背的肌肤上,那触感太过陌生,太过清晰,清晰地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寸温度,每一次移动时指腹与肌肤之间似有若无的摩擦。

他的手从肩胛骨往下,沿着脊柱的沟壑缓缓滑落。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丈量什么——也许是在丈量她后背的长度,也许是在丈量她脊柱两侧那两排细细的、微微凸起的骨节之间的距离。

慢得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她心口上写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印在那里,擦不掉也抹不去。

顾云檀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如果不闭上眼睛,她可能会做出一些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

比如说——回过头去看他。

比如说——开口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比如说——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片从未体验过的、让人无法抗拒的、温柔的沉溺里。

他的手掌停在了她的腰际。

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向內凹陷的弧度,是她身体最柔软、最敏感的部位之一。

他的手掌覆在那里,没有动,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一寸一寸地渗进去,像是要把那块地方捂热,捂软,捂化。

她感觉到他俯下身来。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后的肌肤上——那一小片极其敏感的、平时连头发丝落上去都会觉得痒的地方。

他的呼吸温热而潮湿,带着香膏清冽的冷香和他身上原本的龙涎香,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支无声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二重奏。

“你的脊背很漂亮。”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话,“很直。很好看。”

顾云檀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背对着他,感受着他的掌心在她腰际停留的温度,感受着他呼吸落在她耳后的触感,感受着这片安静得只剩下水声和心跳声的、狭窄的、温暖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窗外有夜风拂过,吹动了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悠远的响声。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重重宫墙,穿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穿过这片氤氲的、白茫茫的水汽,落在她耳中,像是一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温柔的呼唤。

她忽然觉得,今夜的一切都不太真实。

从她走进乾清宫的那一刻起,从他说“朕何时说过让你走”的那一刻起,从她走错浴池、赤身**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从他将香膏涂在她后背、用一种仿佛做了千百遍的自然的姿态替她沐浴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太真实。

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太后,没有太皇太后,没有朝堂,没有后宫,没有那些压在她肩上的、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的责任和枷锁。

梦里只有氤氲的雾气,温热的水,漂浮的玫瑰花瓣,和身后那双温柔的、耐心的、不急不躁的手。

梦总是会醒的。

她告诉自己。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的身后,那双替她涂抹香膏的手的主人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心动——好吧,也许有一点。

但谢殊不打算承认。

他只是觉得,这个女子的后背,确实很漂亮。

很直,很好看。

像一竿修竹,在风中立着,不弯不折,不偏不倚,清清冷冷地站在那里,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得太近。

怕惊扰了她身上那层薄薄的、清冽的、像是冬日初雪一样的霜。

他将最后一点香膏涂在她后腰的凹陷处,然后收回手,靠回池壁,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差不多了。你先上去吧,朕再泡一会儿。”

顾云檀睁开眼,转过身来看向他。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波澜,像一池被风吹皱又恢复平静的湖水。

他靠在池壁上,双手搭在池沿,姿态闲散而从容,仿佛方才那一切——替她涂香膏、掌心贴在她腰际、呼吸落在她耳后——都不曾发生过。

可她知道发生过。

她的腰际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的耳后还残留着他呼吸的余韵,她的肩胛骨还记着他手指按压的力度和轨迹。

那些痕迹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烙在那里,像是冬日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不声不响,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温热的印记。

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臣妾……告退。”

她站起身来,水珠从她身上滑落,滴在玉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

她拿起池边叠好的干毛巾,裹住自己湿漉漉的身体,转身往外间走去。

身后传来轻轻的水声——他大概是又重新靠回了池壁,继续泡他的温泉。

她没有回头。

可走到屏风边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往后看了一眼。

雾气太浓了,她什么也看不清。

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少年的轮廓,靠在池壁上,头微微后仰,好像闭着眼。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方才他俯下身靠近她耳后时,她闻到的那股气息——龙涎香,温热的水汽,和一点点属于少年人自己的、干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那味道还在她的鼻腔里,萦绕着,久久不散。

她收回目光,快步走过了屏风。

外间的琉璃灯依旧亮着,橘黄色的光将整间屋子照得温暖而安详。

条案上叠着她方才脱下的衣物,整整齐齐的,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站在屏风后,慢慢地、一件一件地将自己重新裹进那些布料里。

手指碰到衣带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浴池里出来,身上还带着温热的潮气,怎么会冷。

是因为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她系好最后一条系带,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通往前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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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模拟器
连载中晚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