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离再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他跟在玉辇旁,面上恭恭敬敬,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懊悔,像被人塞了一团乱麻,怎么都捋不顺。
他抬头看了一眼辇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又迅速垂下眼,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兴许这就是命。
李昭仪要什么有什么,出身、样貌、才情,样样不输人,何况还有那层青梅竹马的情分。
可偏偏就在她最好的年岁里,天降一句“天命凤女”的箴言,把所有的“本该”都打乱了。
她百般张罗、千般算计,连见皇上一面都要费尽心思,到头来旁人什么都不做,只是在湖上睡了个午觉,便白捡了一场天大的便宜。
想到这里,符离心里的那点愧疚忽然就淡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也不算对不起这位主子——帮也帮了,递话也递了,奈何天公不作美,他又能如何?
太液池到了。
风从水面上吹来,裹着莲叶初生的清气,凉丝丝的,将午后的燥热一扫而空。
谢殊坐在玉辇上,远远望去,湖心果然漂着一只小小的船,不是宫里那些雕龙画凤的画舫,而是一只简陋的、灰扑扑的小渔船,船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轻绡,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慵懒的蝶。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隐约露出一角淡粉色的衣衫,在微风里轻轻飘动,像一朵睡在荷叶上半开未开的芙蕖。
符离察言观色,见天子目光落在那只小船上,便扬起笑容凑上去:“陛下,太液池到了。您瞧着岸边的花开得多好,还有好些蜻蜓蝴蝶呢。”
谢殊没应声,目光仍落在湖心。
他下了辇,往远处瞥了一眼,烟波缥缈,水天一色,那一叶扁舟漂在中央,像是被随手搁在那里的一片叶子。
“那是沈昭仪?”他问。
小福子老实答道:“回陛下,正是。沈昭仪没用宫里的画舫,说是太大太沉,划着费劲,便管打捞水草的老公公借了艘渔船,隔三差五便去湖上晒太阳吹风。”
谢殊微微扬眉,似乎觉得有几分意思。
“奴才这就叫老公公划船过去唤她?”小福子试探着问。
“不必了。”谢殊一挥手,转身往湖畔深处走去,“朕自己转转。”
他没有说要去哪里,也没有说要去见谁。
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午后散步的寻常人,随意选了一条路,便走了下去。
一走进那片云杉林,风便大了起来,穿林打叶,沙沙作响,带着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
谢殊深呼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不是喝酒喝茶的那种松快,是长久被关在四四方方的宫殿里、忽然被放出来之后,骨子里往外冒的那种松快。
他喜欢开阔疏朗的地方,天高地远,风从四面八方来,不像宫殿里的风,被墙挡着、被帘滤着、被人算计着,吹到脸上时早已失了本来的面目。
身后的仆从远远地缀着,没人敢跟得太近,也没人敢发出声音。
几条身影在林间小径上拉得又长又淡,像几笔随意扫过的墨痕。
谢殊走了一阵,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随手召来太液池值守的嬷嬷,问起沈昭仪的事。
老嬷嬷没想到会被天子亲自问话,紧张得手心冒汗,可一问一答间,见他神色温和、语气随意,渐渐便放开了胆子,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
她说沈昭仪入宫两个多月,头一件事不是梳妆打扮、不是学规矩背礼数,而是挨个宫殿去串门,把宫里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的脸都认了一遍,混了个面熟。
后来听说御花园好玩,便日日往御花园跑,喂松鼠、逗小鸡,蹲在花圃边上看蚂蚁搬家能看半天。
御花园玩腻了,便转战太液池,先是在岸边走走,后来嫌岸上不够自在,便寻了艘渔船,划到湖中央去晒太阳,一漂就是一两个时辰。
泛舟泛腻了,便开始盼着冬天来,说等湖面结了冰,要在太液池上滑冰。
盼着冬天的时候也没闲着,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根鱼竿,开始钓鱼。
谢殊听到这里,眉头轻轻一挑。
“钓到了吗?”
老嬷嬷忍笑道:“钓是钓到了,可提竿的时候劲儿使大了,那鱼甩着尾巴扇了娘娘一脸水,连蹦带跳地跑了。娘娘坐在船头愣了好一会儿,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回头对宫女说——‘这鱼也太欺负人了。’”
谢殊嘴角一弯,没忍住。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语气依旧是随意的,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老嬷嬷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怎么措辞。
过了片刻,她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发自心底的感激:“沈昭仪娘娘待我们……很好。”
她抬起手,露出几根粗糙的、指节微肿的手指,上面还残留着冻疮消退后的暗色痕迹。
“老奴手上的冻疮,是昭仪娘娘瞧见的。她自己没说,转日便求了太医配了药膏来,亲自交到老奴手里,还嘱咐老奴记得每日涂抹。老奴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头一回有人这般惦记着。”
她顿了顿,眼角微微泛红:“便是御花园里扫落叶的小太监,面黄肌瘦的,她见了也要多问几句。隔天便让身边的宫女多带些馒头糕点,说是自己吃不完的,接济一二。其实哪儿是吃不完啊——她是看人家可怜,又怕直接给伤了人家的脸面,便寻了个由头。”
谢殊听完,沉默了片刻。
风穿过云杉林,吹动他腰间的玉佩,发出细碎的、清越的响声。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那里有一叶扁舟正缓缓移动,船尾站着一个小小的、淡粉色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划着桨。
“朕还真想见见她。”
这句话说得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人说。
老嬷嬷一听,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忙不迭地说:“昭仪娘娘平日这个时辰都醒了,兴许已经在往回划了?她自幼在湘江边长大,水性极好,划船也是把好手。”
话音刚落,一个小宫女从岸边的小路上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跑到跟前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里带着喘,显然是狂奔了一路:“奴婢不知圣驾来临,替娘娘告罪一声!”
谢殊低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她睡醒了没有?”
“已经快划回来了,马上!”小宫女急急地答,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走。”
他抬步往岸边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衣袂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扬起。
……
此刻正是申时一刻。
午后的热意已散去大半,又尚未接近暮时的苍茫,晴空万里,湛蓝如洗,像一匹刚染好的绸缎铺在天上。
远处有几只水鸟张开双翼贴着水面滑过,姿态悠然,像是这天地间最自在的生灵。
太液池的水面被风吹皱,碎金似的波光一层一层地漾开,晃得人眼睛发花。
岸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一群人,宫女太监们屏息敛声,垂手肃立,只有那抹明黄色的身影立在最前面,负手望着湖面,像一株被春风拂过的青松。
湖心的小船正缓缓靠近。
梳着双螺髻的少女原本悠哉悠哉地划着桨,一边划还一边哼着什么不知名的小调,身子随着船身的摇晃轻轻摆动,惬意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可当她抬眼瞥见岸上那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时,手里的桨差点脱手。
怎么这么多人?出什么事了?
她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再定睛一看,人没少,反而更多了。
小宫女婴瑶站在岸边,高高举起手臂拼命挥动,那架势恨不得把整条胳膊甩出去。
沈窈心里咯噔一下,加快速度猛划几下。
船头破开水面,激起细碎的水花,越来越近,岸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
宫女,太监,嬷嬷,一层一层地簇拥着——那抹明黄色的身影立在人中央,像一束光落在人群里,想看不见都难。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她开始飞速回想自己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泛舟?不犯法吧。
钓鱼?钓上来又跑了,不算杀生吧。
在湖上睡觉?好像也没哪条宫规说不许在湖上睡觉——可皇上亲自来了,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夸她的。
她苦着脸,划到岸边时已是欲哭无泪的模样。
婴瑶蹲在岸边伸手拉她,她却没有接,只是怔怔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明黄色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爹啊娘啊,你们记得给闺女烧几本话本啊,路上好解闷。
船沿轻轻撞上石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一手抓着船沿,手心紧张得全是汗。
然后她抬起头。
少年的脸就在她面前。
眉如深墨,鬓若刀裁,一双眼睛像深冬的寒星,清亮、深邃,却偏偏含着一缕笑意,像是冰雪初融时从缝隙里透出的第一缕春光,不灼人,却让人移不开眼。
他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气质——明明是九五之尊,眉眼间却带着少年的清朗和干净,不凌厉,不疏离,反而让人觉得亲近,像是哪家书院里最受女学生们欢迎的翩翩公子。
沈窈本来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备了一肚子讨饶的话,从“臣妾知错”到“陛下饶命”,从“下次不敢了”到“臣妾再也不敢了”,翻来覆去地排练了好多遍,自认为万无一失。
可真对上这张脸的时候,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不是害怕。
是——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感觉,只觉得脑子里的那根弦“啪”地断了,所有准备好的话都散了架,七零八落地掉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谢殊看着船头那个发髻微乱、脸颊被晒得泛红、眼神呆滞得像一只被突然拎出窝的兔子的少女,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
“睡得如何?”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跟熟人打招呼。
沈窈张了张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做……做了好几个梦。”
话音刚落,她忽然打了个喷嚏。
喷嚏来得太猛,她身子往前一倾,袖子一扬,船桨便从手里滑了出去,咕咚一声掉进水里,悠悠地漂开了。
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恨不得把头埋进水里。
“陛下见笑了。”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岸上和船头之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这段距离里,有风,有水光,有午后暖融融的阳光,还有一个手忙脚乱的少女和一个负手站着的少年。
他们之间其实早就履行过婚约——六礼齐全,册封已定,她是他名正言顺的昭仪。
可这桩婚事从始至终都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纸,她知道他的名字,他知道她的封号,却从未见过面。
此刻才是真正的初见,来得猝不及防,毫无准备,像一场没有预告的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把两个人同时淋了个透。
“来。”谢殊俯身,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日光下像一块温润的白玉。
他没有居高临下地命令她,也没有刻意维持帝王的威仪,只是简简单单地伸出手,像是要扶一个站不稳的朋友。
“当心脚下。”
沈窈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
也就一下。
她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然后伸出手去。
两只手即将触碰到一起的刹那,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
那风来得很急,掀起湖面层层涟漪,小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推了一把,剧烈地晃动起来。
沈窈脚下一滑,身子往后仰去,本能地攥紧了手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是谢殊的手。
她攥住了。
他也攥住了她。
可船晃得太厉害了,两人交握的手还没来得及使上力,她的重心已经彻底偏离了船沿。
谢殊站在岸边,本是俯身的姿态,被她猛地一拽,整个人也跟着往前倾。
他下意识地想稳住身形,可脚下的石阶被水浸得湿滑,靴底一溜,那点微弱的平衡便像沙堆上的城堡,轰然塌了。
水花四溅。
两个人一前一后,落进了太液池。
冰凉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头顶。
谢殊呛了口水,扑腾着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头发散了,衣袍湿透了,明黄色的布料贴在身上,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狼狈极了,堂堂天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少女拽进了水里。
岸上炸开了锅。
“皇上——”太监们的声音都劈了,“皇上落水了!救驾!快救驾!”
宫女和太监们乱成一团,有的尖叫,有的往后退,有的不知道该干什么只是原地打转。
太液池边,乱成了一锅粥。
湖水漫过口鼻的那一瞬间,谢殊脚下踩实了。
池底不过齐胸深。
他猛地想起沈窈。
水花四溅的落点还在身后,他立刻沉入水中,逆着光线朝那抹淡粉色的影子游去。
水流裹住她的裙裾,像一朵正在下沉的、缓缓合拢的花。
她闭着眼,发间的双螺髻散了一个,几缕乌发在水里浮动,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谢殊游到她身侧,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轻轻晃了晃。
没有反应。
她整个人软得像一截被水浸透的绸缎,顺着水流轻轻漂荡,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
他没办法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将她往自己这边带过来。
她的脸颊冰凉,睫毛密密地垂着,像两把被水打湿的小扇子。
他闭上眼,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水在两人唇齿间轻轻涌动。
他缓缓渡了一口气过去,感觉到她的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像一扇被风吹动的、极轻极轻的门。
或许真的是那口气起了作用。
沈窈的睫毛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蝶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水光朦胧,面前是一张放大的、年轻的面孔。
眉如远山,目若寒星,此刻正专注地注视着她,眼尾还挂着一滴不知是湖水还是什么的水珠。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皇……上?”
几个音节从她唇间溢出来,含混而轻软,带着刚苏醒的茫然和猝不及防的惊诧。
意识回笼的速度远比她预想的要快。
她忽然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那张小脸“唰”地红了个透,从脸颊一直烧到耳尖,像一只被太阳晒熟了的苹果。
谢殊听见她的声音,动作微微一顿。
他也有些不自在,耳根悄悄地漫上一层薄红,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淡淡的,却分明可见。
“嗯。”他应了一声,嗓音有些低,带着水汽浸染过的微哑。
他松开她的唇,偏过头不再看她,语气努力维持着平静,“朕带你上去。”
“……嗯。”沈窈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那你……抱紧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别处,耳朵尖那抹红却出卖了他。
他俯身揽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弯,将她稳稳地打横抱起。
她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捧被水浸透的云,软软地窝在他怀里,顺从得不像话。
“……好。”
沈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那里隔着湿透的衣料传来微微的温度,不烫,却足够暖。
像寒冬里偶然触到的一盏温水,不灼人,却让人舍不得放手。
她分不清自己是因为湖水太冷才靠得这样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她只知道,把脸藏在这里,就不用对上那双让她心慌的眼睛,也不用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红得不成样子的脸。
湖水在两人身侧轻轻涌动,泛着细碎的波光。
谢殊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双腿一蹬,稳稳地向水面浮去。
怀里的少女安安静静的,只有贴在他胸口的那片温热,和他自己的心跳声一起,在水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跳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