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

水花破开的瞬间,新鲜的空气涌入口鼻。

谢殊抱着沈窈踏上岸,湿透的衣袍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水珠顺着袍角滴滴答答地砸在青石地面上,他浑然不觉。

小福子早已捧着一件石青色的狐腋大氅迎上来——那是符离一早备下,原是为防止陛下上岸后受风的。

谢殊看也没看,一把扯过来,抖开,利落地将沈窈裹了个严严实实。

大氅太大,把她整个人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小小的、红得不正常的脸。

湿透的碎发贴在额角和鬓边,衬得那张脸越发白,而那两团不正常的绯红又像是被人用胭脂随意抹上去的,不均匀,却触目惊心。

她靠在谢殊怀里,眼皮沉沉地垂着,要睁不睁的样子。

长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像两扇被雨水打湿的蝶翼,怎么都飞不起来。

嘴唇微微张合,溢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声音轻得像梦呓。

“皇上……”

那两个字从她唇间飘出来,软得没有骨头,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让人心里发紧的依赖。

谢殊低下头,手掌贴上她的额头。

烫。

掌心下那寸肌肤像是被火烧过,隔着湿冷的发丝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灼热。

他眉头猛地一拧,转头看向符离。

目光不重,却让符离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太医。去请太医。马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符离一个人听得见,可那语气里的不容置喙,比任何一道圣旨都重。

符离拔腿就跑。

谢殊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少女。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子往他胸口又缩了缩,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本能地朝着唯一的热源靠近。

那件大氅裹住了她的身体,却裹不住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来不及多想,将她又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稳一些,然后大步朝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起初是走,几步之后就成了跑。

靴底踩在湿滑的宫道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顾不上了。

明黄色的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寒意刺骨,他也顾不上了。

身后的太监宫女们惊慌失措地追着,呼声此起彼伏。

“陛下当心!”

“陛下慢些!”

可他充耳不闻。

怀里的人在发烫,在发抖,在迷迷糊糊地、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皇上”。

他就只能跑。

穿过月华门,跑过永巷,绕过琉璃影壁。

乾清宫的重檐在视野里越来越近,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湿透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怀里的少女被颠得往他胸口埋了埋,发出一声细微的、不安的闷哼,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追逐着,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襟。

她的手指冰凉,力气却大得出奇,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谢殊低头看了她一眼,脚步又紧了几分。

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沈窈放在龙床上。

她的身子刚一沾到柔软的衾被,便像找到了归宿般微微蜷缩起来,那件石青色的大氅还裹在身上,衬得她整张小脸愈发苍白,唯有两颊那抹病态的绯红灼人眼目。

谢殊在她身侧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完全被他拢在掌心里,指尖冰凉,像是在冷水里泡了太久。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想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可那点凉意像是渗进了骨头里,怎么都捂不暖。

“皇上……”她又开始呓语,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让人心慌的依赖。

“在呢。”他应声,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朕在。”

她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眉头微微松了松,但仍旧蹙着,像一团怎么都展不平的皱纸。

他又唤了一声“沈窈”,没有加任何称谓,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她没有回应,只是攥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符离在帘外低声禀报:“陛下,赵太医到了。”

谢殊倏地起身,让出床边的位置,退到一旁。

他没有坐,也没有靠,就那么站着,目光牢牢地锁着那个正在给沈窈把脉的太医。

赵太医是个生面孔,皮肤黝黑,手指搭在沈窈的腕间,神情专注得像在听一段极细微的、旁人听不见的声音。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沈窈偶尔发出的、含糊不清的呓语,和衾被细微的窸窣声。

谢殊看着赵太医的手指移了移,又停住,眉心微拧,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催,又咽了回去。

赵太医终于收回手,转向他:“回皇上,沈昭仪娘娘只是落了水受了凉,此刻正发着低烧,吃几回药便好了。皇上不必太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谢殊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飘飘的庆幸,“开药吧。”

赵太医应声退下开方子。谢殊吩咐宫女去煎药,又让其余人退出殿外。

殿门合拢,帘幕低垂。

偌大的乾清宫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龙床上那个少女细微的、不太平稳的呼吸声,和衾被窸窣的轻响。

谢殊在床边坐下,重新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比方才暖了一些,但仍旧凉,像一块被攥了很久还没捂热的玉。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烧还没退,颧骨处那两团绯红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分明,像秋天枝头最后两片不肯落的红叶,明知该落了,还倔强地挂着。

她皱了皱眉,又不安分地动了动。

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在她的太阳穴上停留了一瞬,感觉到那里微微跳动的脉搏,又轻又急,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小鸟。

“睡吧。”他低声说,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朕在这儿。”

她似乎听见了,眉头舒展开来,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谢殊靠进椅背里,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

梦里雾蒙蒙的,像有一层薄纱罩在眼前,怎么都拨不开。

沈窈觉得自己在往下沉,沉进一片温热的、混沌的浓雾里,四肢百骸都使不上力。

她拼命想睁开眼,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只有模模糊糊的、晃动的光影在黑暗的边缘游移。

好像是……什么人?

那影子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在看月亮,轮廓模糊得不成样子,可那个形状……

那个坐在床边的、微微前倾的形状,让她混沌的脑海里忽然浮出一个念头。

是皇上吗?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喊出声。

嘴唇动了动,喉咙干得像吞了沙,挤不出任何响动。

可就在她以为那影子会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时,一道声音落了下来。

“睡吧。朕在这儿。”

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醒什么,却又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她的耳朵里。

像冬天里被人轻轻拢住的一双手,从指尖开始暖,一路暖到心口。

温柔得不像是真的。

好温柔……

沈窈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太久太久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了。

温柔得像一声叹息,像小时候夜里醒来时母亲拍在背上的手,像某个做了很久很久、醒来之后就再也记不清的好梦。

她恍惚地想,皇上真是个好人。

进宫之前,她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后半生。

无非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看看书,种种花,和宫人们说说话,等鬓边的青丝一根一根地白下去,等日子一天一天地从指缝间漏尽。

她以为自己是能接受的。她甚至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可当她亲眼看见那位少年天子的时候——

太液池边,她狼狈地趴在船头,浑身湿透,发髻散乱,狼狈得恨不得钻进水里。

而他站在岸上,日光落在他肩上,风拂过他衣袂,他朝她伸出手,说——“来。”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的人,真的会一见误终身。

不是在戏文里,不是在话本里,而是在这活生生的、沉甸甸的、日升月落的人间里。

遇上了,便像在雪地里踩了一个深深的脚印,雪化了,脚印还在;人走了,影子还在。

进宫……好像也不是一件坏事。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没有力气去按下它。

意识又沉了下去,像一块被水浸透的绢帕,缓缓地、无声地,坠入了更深更暗的梦里。

不知过了多久,沈窈终于有力气睁开眼了。

入目的第一样东西,是帐顶。

明黄色的,绣着暗纹的五爪云龙,烛火透过帐幔滤进来,将那片明黄染成温暖的、蜜糖一样的颜色。

她盯着那条龙看了两息,脑子里像一锅还没煮开的粥,糊里糊涂的。

然后她偏过头。

她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她见过的。

太液池边,她趴在船头狼狈得像只落汤鸡,抬起头时,看见的就是这双眼睛——亮得像碎了一整条银河,却偏偏含着一汪温柔的笑意,像夜风拂过湖面时漾开的涟漪。

此刻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里面盛着的东西太多:有惊喜,有担忧,有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如释重负的后怕。

沈窈愣了一下。

然后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低得像从棉花里挤出来的:“皇上……?”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可谢殊听见了,绷了许久的肩线骤然松下来,眉眼间绽开一道又惊又喜的光。

“你醒了?”他俯身靠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怕吓着她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将她从枕上慢慢托起来,动作轻得像在托一件瓷器,怕碎了,怕裂了,怕任何一个不慎的力道都会让她难受。

“太医说你受了凉,发了烧。先前孤已命人去熬了药,此刻被放得不烫了。你觉得怎么样?要喝药吗?”

他一下说了很多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

沈窈迷迷糊糊地听着,别的没抓住,只抓住了两个字。

“喝药……?”

她的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可这两个字像是触动了什么深埋在记忆里的、关乎生存本能的开关。

她忽然想起一段记忆:父亲追着她满院子跑,手里捧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死活不肯往嘴里送。

那个画面太过生动,生动到她连苦涩的滋味都回忆起来了。

她的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

不是那种做作的、刻意的愁苦,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本能的恐惧——眉头拧在一起,鼻尖也皱起来,嘴巴往下撇着,整个人的五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皱巴巴的,可怜巴巴的,像一只知道自己要被灌药了的猫。

“不了不了。”她使劲摇头,动作大得连头发都跟着晃,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晚说一秒那碗药就会出现在眼前似的,“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

谢殊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眉心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探向她的额头。

指腹贴上她皮肤的一瞬,他感觉到那里依旧烫得不像话,像一小块被放在炭火上烤过的玉,温热的,灼人的,不该存在于一个健康的人身上。

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还是很烫。”他收回手,语气不像之前那样商量的意味了,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的坚定,“还是把药喝了吧。”

“不……”

“可是——”

“不喝。”沈窈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小孩子耍赖时才有的执拗。

她垂下眼,嘴唇微微嘟着,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赌气。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丢人,可那碗黑漆漆的、苦得能让人掉眼泪的东西,她是真的……真的不想再碰了。

谢殊看着她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地、不易察觉地眯了起来,唇角弯起一个小小的、了然的弧度。

“你怕苦?”

不是疑问,是确认。

像是终于找到了谜题的答案,语气里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恍然。

沈窈猛地点头。

她点的很用力,用力到谢殊甚至担心她的脖子会不会闪到。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里面燃着一簇微弱的、却无比倔强的小火苗——那是希望。

是“你既然知道了就快放我一马吧”的希望。

她看着谢殊,目光殷切得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小狗。

谢殊看着她那双眼巴巴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可他摇了摇头。

“那也不行。”

小火苗灭了。

“生病了就要喝药。”他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大人哄小孩时的、耐心的、不动摇的坚持。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舒展开来,“不过……孤可以给你准备一些糖果。喝一口,吃一块。如何?”

他说“如何”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商量的、平等相待的意味。

不是在命令她,不是在哄她,而是在认认真真地跟她商量一件事。

沈窈觉得自己应该果断拒绝的,可看着他那双认真的、含着笑意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不知怎么的就软了下去。

可她还是挣扎了一下:“那也不要……”

“乖。”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温柔的力量。

“喝一口吧。没准味道没你想的那么难喝。”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离她近了一些,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像是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在了瞳孔里。

“喝了药才能好起来。好不好?”

然后他补了一句——“瑶瑶。”

沈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不是“沈昭仪”,不是“沈窈”,是“瑶瑶”。

这两个字从他唇间滑出来的时候,像是含着一颗正在融化的蜜糖,黏黏的,软软的,甜得人心头发颤。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可以被叫得这样好听,好听到她的耳根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倏地红了个透。

可他没有停。

“乖。”他又说了一遍这个字,像在哄一只不肯吃药的小猫,耐心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

“瑶瑶。”

“再喝一口就好,宝宝。”

沈窈觉得自己大概是烧糊涂了。

又或者是那碗药还没喝,她就先醉了——醉在他的声音里,醉在他一声接一声的、温柔得不像话的哄劝里。

她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比发烧时还烫,从脸颊一路烧到耳尖,从耳尖烧到脖颈,连锁骨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不敢看他了。

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指,指尖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好。”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可谢殊听见了。

他在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没露出来,只是唇角弯了弯,转身从宫人端着的托盘里端起那碗药,用汤匙舀起一勺,送到她唇边。

“来。张嘴。”

沈窈看着那勺黑漆漆的药汁,舌尖还没碰到,已经先尝到了那股苦涩的滋味。

她闭了闭眼,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张开嘴,含住了那勺药。

苦。

还是苦。

可苦味在舌尖炸开的那一瞬间,另一道声音也同时落进了耳朵里——“乖,咽下去。”

她咽了。

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所经之处像被火烧过一样,又苦又涩,烫得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可她还来不及皱眉,一双手已经伸了过来,指尖捏着一小块蜜渍梅子,送到了她唇边。

“吃。”谢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鼓励和心疼。

沈窈张嘴含住那颗梅子,酸甜的滋味在口中慢慢化开,将那股苦涩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她的眉头松了松,睁开眼,看向面前的人。

他正端着药碗,另一只手里捏着那只青瓷碟,碟边还搁着一块桂花糖糕,像是早就备好的,就等着她喝一口喂一口。

烛火映在他侧脸上,将他专注的神情照得格外温柔——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不容马虎的事,而这件事便是让她乖乖喝药。

她忽然觉得,这碗药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还要。”她说。

声音还是闷闷的,却比方才多了一点撒娇的尾音。

谢殊笑了一下。

他舀起第二勺药,送到她唇边,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浅浅的月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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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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