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符离给皇后、兰妃和李昭仪一路送完东西，将剩下的差事一股脑儿甩给了手下的小太监，自己揣着一肚子的邀功心思，脚步轻快地回了乾清宫。
殿内正热闹。
谢殊歪在御座上，听萧首辅讲前朝力士拔树的旧事。
萧承安做了一辈子官，说话的本事炉火纯青，一件荒唐事儿经他的口讲出来，不急不慢，添油加醋恰到好处，逗得年轻天子笑得前仰后合，连茶盏都端不稳，洒了几滴在衣袖上都没察觉。
几轮茶点送过，气氛正好。
陪侍在一旁的大臣们个个都是人精，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更知道什么时候该退。
萧首辅率先搁下茶盏，整了整衣冠，笑呵呵地说骨头老了，坐不住这半天；顾太傅跟着起身，抖了抖袍角，说今儿个真是吃不动了；沈岳山和裴照言也先后告退，四人排成一列，躬身行礼，退出了殿门。
谢殊跟着站起身来，亲自送到乾清宫门口。
阶下春风拂面，他站在门槛外，看着几位老臣依次上了轿辇，又特意嘱咐小太监们走稳些、慢些，别颠着诸位大人。
等那一行人的影子转过宫墙、彻底瞧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站在门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咯咯响了几声，才算是彻底松快下来。
今儿这场午宴本是他一时兴起，原以为这些看着他长大的老爷爷们会拘谨局促、步步为营，没想到一顿茶喝下来，倒比朝堂上自在得多。
萧首辅风趣，顾太傅沉稳，沈岳山圆融，裴照言爽直——各有各的脾性，却都亲切而不逾越，谈吐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早就商量好了要在他面前扮一回慈祥的长辈。
谢殊心里其实是有些意外的。
登基之初，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群辅政大臣面前碰钉子。
这些人跟着他祖宗先辈打天下、治天下，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阵仗没经过，而他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连朝堂上的规矩都还没摸透。
他琢磨了很久——该在他们面前端着些帝王威仪，还是该藏起锋芒扮个莫测高深？想来想去，想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决定先喝顿茶看看风向。
茶喝完了，风向也清楚了。
没有任何为难。
没有任何试探。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跟小时候他趴在御书房窗台上偷看他们议政时一模一样——带着笑，带着纵容，带着一种“这孩子还小”的、不动声色的宠溺。
说来说去，还是把他当小孩儿。
谢殊想到这里，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唇角，却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毕竟这些大人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三岁时尿裤子的糗事萧首辅都亲眼见过，想让人家对他肃然起敬，确实还需要些时日。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暂且搁下，目光一转，落在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跪在廊下的符离身上。
“茶点可都分发完毕了？”他随口问道，语气懒洋洋的，还带着方才宴席上残留的轻快。
符离忙不迭应声，跪在地上把三宫的回应一一呈上，语速不紧不慢，像是早就在心里打过好几遍腹稿：“皇后娘娘很喜欢那碟桂花糕，还回赠了陛下一枚新打的金鱼络子。兰妃娘娘跪谢皇恩，特意问陛下近来身体如何，说陛下操劳国事，务必珍重。”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眼角的余光往上瞟了瞟，见谢殊面色如常，便又继续道：“至于李昭仪……奴才去时，她正在偏苑里种芍药花。奴才捧去的恰好是金粉香团，赤金色的点心配上新翻的红泥，倒像是芍药开在了土里，瞧着很是应景。昭仪娘娘收下点心，还让奴才替她向陛下问安。”
谢殊听完，目光早就不在他脸上了。
他手里捏着那枚金鱼络子，翻来覆去地看。
络子打得精巧，鱼身鼓鼓囊囊的，里头塞着棉花，捏起来软乎乎的；两只眼睛缀的是米粒大小的珍珠圆珠子，在日光下转来转去，亮晶晶的，像活的一样。
他把金鱼托在掌心里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地、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然后随手将它系在了腰侧，垂下来的流苏轻轻晃了晃，和明黄色的衣料配在一处，倒显得生动俏皮。
至于后面的话，他像是没听见。
符离跪在地上等了片刻，只等来一句轻描淡写的吩咐——
“摆驾太液池。”
符离愣了一下，连忙应“是”，脑子里却已经开始飞速转动。
他正盘算着怎么找机会支使小太监去报个信，旁边的小福子忽然开了口。
“沈昭仪正睡在湖上呢。”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落在谢殊耳中。
谢殊脚步一顿，偏过头来：“沈昭仪？”
“是。”小福子摸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沈昭仪怕热，又喜欢泛舟，这几日天渐渐热起来了，她说屋里闷得慌，便命人把小船划到太液池中央去，说是湖上有风，凉快。奴才方才去送点心时，远远瞧见那船漂在水中央，昭仪娘娘斜倚在船头，像是睡着了。奴才没敢靠近，怕惊扰了娘娘，便把点心托给岸边守着的宫人转交了。”
“她倒是会享受。”谢殊听完，唇角微微扬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
他抬步迈出了殿门，步子不紧不慢，腰间的金鱼络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