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翌日,旨意传遍六宫。

顾昭仪侍驾有功,赐封号:兰。

“兰”字一出,后宫诸人各怀心思。

有人揣度这封号背后的深意——兰者,幽谷芬芳,不与群芳争艳,却自有一段清骨。

也有人只是单纯地酸了几句,便散了。

真正掀起波澜的,是昭仪李心月。

她是谢殊的表妹。

太后嫡亲的侄女。

入宫之前,她以为自己会是表哥最亲近的人。

入宫之后,她才发现,表哥的世界里,她排在很后面。

前面有皇后,有朝政,有那些她连名字都记不全的大臣。

如今,又多了一个兰妃。

她把自己关在偏殿里,对着铜镜坐了很久。

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杏眼桃腮,正是最好的年纪。

可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不是什么浓烈的恨意或妒忌,而是一种湿漉漉的、闷闷不乐的委屈——像柏林深秋时节的雾,灰蒙蒙的,化不开,也散不尽。

她难过,但她也说不清自己在难过什么。

是难过表哥临幸的第一个妃嫔不是她吗?好像是,又好像不全是。

她只是觉得,自己像一颗被随手搁在角落里的棋子,而表哥在下棋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至于顾太傅那边,画风就完全不同了。

顾太傅本人倒是淡定得很,该上朝上朝,该批折子批折子,脸上看不出半分喜色。

有同僚前来道贺,他也只是淡淡颔首,说一句“圣恩浩荡”,便再无多余的话。

倒是他门下那些清流一脉的大臣们,个个喜形于色,仿佛受封的不是顾太傅的女儿,而是他们自己的。

在他们看来,这不仅是顾家的荣宠,更是清流一脉在圣前站稳脚跟的明证。

……

太液池。

这名字最初属于西汉长安建章宫。

彼时,池中刻石为鲸,烟波浩渺,群鸟翔集不散,留下无数缥缈的传说。

晟朝迁都盛京以后,御花园内也曾竭力仿制这一盛景。

可惜前几任皇帝去过几次便倦了,疏于打理之下,池畔杂草丛生,小径荒芜,太液池渐渐成了一处徒有其名的古迹。

直到先帝继位,阖宫上下翻修一新。

花苑湖畔的杂草被拔得干干净净,小径翻开旧土,重新铺上崭新的青石,又补种了碧菊、红芍等数十种名花异草。

匠人们昼夜赶工,生怕先帝觉得怠慢。

先帝其实也不太爱逛园子。

可他妻儿喜欢。

是的,谢殊和他的母后李氏,都对御花园和太液池情有独钟。

先帝在时,每逢春暖花开,总会被母子俩拉着去园中走走。

先帝嘴上说“朕哪有那闲工夫”,脚下却从不拒绝。

如今先帝不在了,这个习惯倒是一点没改。

五月,春风和煦,阳光正暖,正是煮茶听风的好时候。

谢殊登基不久,想着总不能老是把大臣们关在朝堂上,也该请他们来自己家里坐坐,叙叙旧,喝喝茶。

于是便命人给一部分大臣发了请柬,说要在太液池设宴。

御膳房接到旨意,上下忙成一团。

皇上要请客,这可是露脸的大日子。

掌膳太监亲自督阵,厨子们使出浑身解数,煎炒烹炸,蒸煮焖炖,一口气做出了百来样吃食。

甜的,有九江香饼、响糖银锭、花果子油酥,层层叠叠地码在描金碟子里,光是看着就让人挪不开眼。

咸的,有小天酥、消灵炙,皆是用鸡肉、鹿肉、羊肉细细剁碎,或炸或烤而成,外酥里嫩,咬一口满嘴生香。

晟朝有训,宫中贡茶皆应以“春”字命名。

此次宴上,备了“万春银叶”“玉液长春”,还有一品江南上供的“紫笋争春”,茶汤清亮,香气馥郁,一壶煮开,满池飘香。

前朝君臣在池畔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后宫里也没被落下——各殿都分发了新茶和甜点,让后妃们也沾一沾喜气。

慈安宫里,李心月正同太后身边的侍女玩弹棋。

太后倚在榻上,双目轻阖,似睡非睡。

她穿着家常的绛紫色暗纹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簪,通身上下不见多少珠翠,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端贵气度。

小福子端着香饼进来时,她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眼,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人进来。

李心月接过香饼,眼角余光与小福子轻轻一碰。

两人都是人精,这一眼便交换了旁人看不懂的信息。

她规规矩矩地谢了恩,又凑到太后跟前说了两句闲话,才佯装要出去透透气,转身出了殿门。

大太监符离早已候在花圃边,背着手东张西望,像是在赏花,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李心月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随手褪下拇指上那枚祖母绿扳指,在指间把玩着,像是一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符公公。”她的声音柔柔的,听着善解人意,很是入耳,“这便是你的不是了。”

大太监——符离,连忙躬身,一脸惶恐:“小主这话从何说起?”

“陛下励精图治,原是本分。可到底也得顾着安寝休息呀。”李心月垂眸看着手中的扳指,声音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皇后娘娘有了身孕,顾不上这些,您老人家也不心疼?”

符离当即连声告罪,袖中的手一晃,那枚扳指便不见了踪影。

他脸上堆起欢喜的笑容,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是奴大意了。小主教训得是。”

李心月没有急着接话。

她弯下腰,从花圃边折了一枝桃花,放在掌心里细细端详。

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粉嫩嫩的,像少女脸颊上的红晕。

“我自然是想体贴表哥的。”她把桃花凑到鼻尖闻了闻,眉眼间浮起一层淡淡的愁容,“可总不能巴巴地端着吃食送上去吧?那也太心急了些。表哥见了,反倒要讨厌我。”

她顿了顿,将花瓣一瓣一瓣地摘下,任它们落在脚下的泥土里,声音低了几分:“也不知道表哥是怎么想的。他同意我入宫,难道真的只是看在爹爹和姑母的面子上吗?”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符离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奴倒是斗胆,给小主出个主意。”

“你说。”

“陛下常去太液池和御花园。小主若是有心,不妨……”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李心月的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垂下眼帘,手中那枝光秃秃的花枝被攥得更紧。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容我准备一二。”

“时候不早,奴还得回去给万岁爷复命。”符离退后一步,躬身行礼,“先告退了。”

“去吧。”

符离走后,李心月在花圃边又站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来,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伸手拢了拢,转身往殿内走去。

入宫这些日子,她过得实在是无聊。

晨昏定省去给太后请安,按着规矩去皇后宫里问个安,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什么事可做了。

日子像数沙拣豆,一粒一粒地数,一天一天地熬,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没有那句“天命凤女”的箴言,以她和表哥的关系,坐在凤仪宫里的人,会不会是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总是很快把它按回去。

可它就像水底的草,按下去,又浮上来。

殿内,太后没有真的睡着。

她半靠在迎枕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汤已经不烫了,她却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像是在等什么人进来。

听见李心月的脚步声,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少女手里空空,出去时折的那枝桃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又去使银子了?”

太后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淡淡的,听不出是责怪还是调侃。

“没有。”李心月在她身侧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是问了两句表哥现在怎样。”

太后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茶盏里的茶汤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她心里是知道的——自己这个侄女,满心满眼都是小殊。

小殊也确实是极好的孩子。

年少风雅,心性澄澈。

可小殊越是这样,越不可能一生一世一双人。

李心月闷闷地趴在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檀木桌面,像一只蜷在角落里的猫。

她的难过不太明显,眉目间还带着几分没长大的稚气,可那份委屈是真真切切的。

毕竟当她坐在太后身侧时,脸上大多时候都扬着欢喜的神色,很少有这样的神情。

太后将茶盏递给一旁的青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别太心急了,当心弄巧成拙。”太后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一些,带着一种经了岁月才能沉淀下来的温厚,“小殊年纪还小,刚大婚,皇后又有了身孕,他一心扑在皇后身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趴在桌边的侄女。

“你是他的表妹,这层关系旁人没有。可也得记住,别过度消耗他对你这份兄妹情分。有时候忧虑太多,反而落了下乘,不如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

这四个字说得轻巧,做起来谈何容易。

李心月抬起脸来看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到底没有落下来。

她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那我便等着吧。等到皇后和兰妃孩子都生两窝了,也未必能轮到我。”

太后听了这话,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轻轻叹了口气:“真是个急性子。难怪你表哥这么多日都没来找你叙旧。”

李心月不吭声了。

太后瞥了她一眼,示意青杏去叫宫婢。

不出半盏茶的工夫,四个宫女鱼贯而入,合力捧着一个做工精致的木匣子,小心翼翼地在殿中央放下。

木匣子不算太大,可看那几个宫女端着的吃力模样,里头的东西分量不轻。

李心月这才抬起头,像一只狸花猫一样绕着木匣子转了一圈。

她歪着头,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匣盖,又迅速缩回手,仿佛里头会窜出什么活物来咬人。

太后看不下去了。

“掀开。”

青杏应声上前,轻轻掀开匣盖。

轻纱落下。

一架二十三弦竖箜篌露出了全貌。

银弦桃木,缀玉雕鸾,琴身用沉水香内外熏过,靠近时便能闻到一股安神宁静的幽香。

琴首雕着一只衔珠的青鸾,眼睛以翠羽镶嵌,在烛火下流转着幽绿的光。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李心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围着箜篌又转了一圈,这一次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欣赏,从琴首看到琴尾,从银弦看到玉雕,目光在每个细节上流连许久。

然后她转过身,亲亲热热地扑过去搂住太后的脖子,脸颊在太后肩窝里蹭了蹭,就差亲上一口。

“姑母最疼我了。”

太后被她搂得身子微微后仰,脸上却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没有推开李心月,只是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尽说些浑话。”

她叫出一个一直站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片影子的婢女。

“这是烟棠。今后由她教你奏曲舞乐。”

烟棠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素净衣裳,容貌不算出挑,胜在一双眼沉静如水,看着便是个有分寸的人。

她上前一步,朝李心月行了一礼,动作利落,不卑不亢。

李心月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目光便又落回了箜篌上。

她端详了好一阵,忽然轻轻“啧”了一声,不再说话。

那一声“啧”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犹未尽的遗憾。

太后听出来了。

“你这孩子,可惜什么?”太后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敷衍的分量,“一架箜篌还不够?想要凤首箜篌?”

凤首箜篌,那是皇后才能用的制式。

李心月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太后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深水下藏着的东西,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么有野心?”太后的声音依旧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还是这么笃定,自己以后能当上皇后?”

殿内安静了一瞬。

太后的目光落在李心月脸上,一寸一寸地,像在打量一株还未长成的花。

然后她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的温和。

“谦卑些。哪怕是装出来的。”

她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茶汤苦涩,在舌尖化开,她忽然觉得有些索然。

“你每次见到清璇那丫头,都面无表情。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你以为哀家不知道?”

李心月的手指蜷了蜷,松开怀抱,退到一边。

她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微弱得像风里的游丝:“……是。心月知错。”

太后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她咽了回去。

比如——就算没有司清璇,皇后也不会是你。

李家不能有两个皇后。

这是太后的底线,也是太后的无奈。

可这些,李心月不知道。

她只是退到一边,垂着手,安静得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竹。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将她眼底那点未散尽的委屈,照得忽明忽暗。

殿外,五月的风拂过廊下,吹动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悠远的声响。

那声音传得很远很远,穿过重重宫墙,穿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一直飘到太液池边。

那里,年轻的帝王正与群臣举杯,谈笑风生。

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腰间的玉佩在春风里轻轻晃荡,意气风发得像一幅画。

李心月听不见那里的欢声笑语,也不知道,她的表哥此刻端起的茶盏里泡着的,正是那品“紫笋争春”。

她只知道,她有一架新的箜篌,和一个等不来的、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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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模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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