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清晰地感受着生命一点点从指缝流逝是什么感觉吗?你不知道!”
敦圣帝的声音裹挟着久病的嘶哑与不甘,像一把钝锈的刀子,一下下剐着空气,每一个字都带着濒死之人的沉郁与怨怼,在李昭闻因真相震荡而早已嗡嗡作响、如同蒙了一层厚重水雾的耳旁响起,震得她耳膜发疼,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地跳。
……但,李昭闻知道那感觉。
那是一种无人能救的无力,看着自己坠入深渊却抓不住任何东西——可她那时已活腻了!
她不觉得有什么,她不奢望能够与她的法师死后相见,却也早就想结束那漫长而痛苦不堪的一生。
敦圣帝却以为她正值盛年,鲜衣怒马,坐拥万里江山,眼底盛着的是挥斥方遒的意气,哪里懂这迟暮的、被病痛磋磨得只剩一口气的濒死的痛苦。
“换一个人,难道不行吗?”
李昭闻的心晃了晃,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那声音仿佛不属于她自己。
敦圣帝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近乎悲悯的意味,枯瘦的眼皮耷拉着:“大潜武功早已凋敝,正如良将难寻。你曾召各地武僧进京,而那些人选实则经我暗中筛选。然,无一人符合要求。”
“我用了其中一两个,那个白马寺的武僧,筋骨倒是还算扎实,内力也算浑厚,却也只能让我苟延残喘,根本解不了这沉疴宿疾。”
李昭闻的颤抖逐渐止住了,心却在滴血……就连她召武僧进京解闷都能被利用!
终究是她太过自负,只当他们是看不惯她眼里只装得进延戁一人,忌惮她为了一个出家人乱了朝纲。
她从没想过,延戁在她眼皮底下,在她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守护里,竟早已被一群豺狼死死盯上,觊觎着那具经佛门功法淬炼得强健无匹的身躯,觊觎着他一身纯净浑厚的修为!
敦圣帝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锦被,仿佛要将那上好的云锦捏碎,他目光如炬,那眼神里的贪婪与狠戾,像是饿狼锁定了猎物,死死锁定着李昭闻:
“若要令我大病得愈,彻底拔除病根,论功法淬炼之精纯,你应当比谁都清楚——谁才是最好的那个。”
最好的那个。
五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进李昭闻的脑海,震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坐都坐不稳。
她骤然想起,延戁曾以毕生苦修的易筋经内力为她护住心脉,那股至阳至刚、温暖而磅礴的力量,曾如何一寸寸熨帖过她冰冷的四肢百骸,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服,是让她前所未有过的舒心,就连御药房珍藏的千年灵芝,都达不到这般立竿见影的程度。
……原来在他倾尽全力守护她之时,在他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冰冷的肌肤之时,她的父亲与老师,正在用最阴毒、最龌龊的心思,谋划着如何榨干他的性命,如何将他这一身苦修得来的修为,变成滋养他们残躯的“良药”。
而他敬重的师父,口中那“百年难遇的根骨”用途竟是在这里,传授他武艺的初衷竟也是为了这肮脏的算计。
——现在想来,当年父皇令她上嵩山,美其名曰静心养性,大概实则是要她替自己看管好他的血肉,他的药吧。一剂能让他延年益寿的“活药”。
他大概就计划着在那一年半载内,对延戁动手。却怎么也想不到他素来视万物为刍狗的女儿,竟一上嵩山就一头栽了进去,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他备下的血肉药引!
须知,以李昭闻从前那般心性,伦理道德皆是虚妄,人命更是草芥!
皇权在握,生杀予夺,若有人告诉她,牺牲一人可令她或她的父皇延年益寿,她只会觉得物尽其用,欣然受之,眼皮都不会多眨一下。
可她竟然爱上了延戁,而她的爱,甚至爱到了疯狂的地步。
前世她因爱而痴狂,不顾一切强掳延戁回东宫,将他囚在自己身边,囚在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她以为她是被爱冲昏了头脑,却不料竟阴差阳错之下延缓了他死去的时间!
——在她的东宫之中,三尺禁地,皆是她的人,没有任何人能在她李昭闻的眼皮子底下,动延戁分毫。
她的独占欲,竟成了他最坚固的屏障。
恐怕,今生她的父皇,也如前世一般,一直在耐着性子等待,等待她对延戁心生厌弃。
而后,当年事已高的程世序也显露出对延年益寿的渴望时,敦圣帝便慷慨地分享了这个秘法。
李昭闻的思绪猛地一顿,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的节点,一丝冰凉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仔细回想,越想越觉得心惊,越想越觉得她前世,恐怕漏了那个最该杀之人!
前世,她不像今生这样已是第二次面对父皇“驾崩”。
前世,她是亲手探了父皇的鼻息与脉搏的,那彻底消散的生机,那冰冷僵硬的躯体,做不得假。
她亲眼见到父皇入棺,九龙棺盖严丝合缝地阖上,漆上了最后一道金漆,再无开启之机。
今生他比前世早死那么两三天,就是因为用了那白马寺武僧和其他几个武僧的血肉,勉强吊住了一口气,得以有必要在她面前演一场假死的戏码,躲在这不见天日的皇陵之中,苟延残喘至今。
——前世,父皇没等到她厌弃延戁便油尽灯枯,真正毙命了,而程世序被她气得一命呜呼,那延年续命的阴毒秘法,是谁用到了?
李昭闻的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名字——永汛。
法师的师父,雷音寺住持,永汛。
哈,原来是他。
怪不得,怪不得那人能活得那样久,活过了耄耋之年,活过了百岁之寿,天下九州皆说雷音寺住持是得到了佛祖庇佑,是爱徒为国陨难的福泽降身,百姓们敬他如敬神明。
他竟足足活到了一百四十多岁,成了世人眼中的活神仙。
到李昭闻自己驾崩之时,他恐怕都还没有死吧。
而她李昭闻,竟然到死都没有探得真相,到死都被蒙在鼓里,到死都没有让那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李昭闻的心在滴血,那是她的法师啊……那岂是永汛的福泽?!
那是她正值盛年的法师,用自己的血肉、自己的修为、自己的寿命换来的啊!
长久的沉默,恍然间就如同李昭闻前世曾跪在佛前的时间一样长。
佛堂的香雾缭绕,钟声悠远,她却听不见佛祖的慈悲,只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好得很。”
李昭闻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暗流,却比滔天巨浪更令人心悸,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为了多活几年,你倒是安排得明明白白,算得清清楚楚。”
敦圣帝听出她平淡语气下几乎要溢出来的阴森怒意与鄙夷,知她向来敬重她的老师程世序多于他,急道:“程世序难道就不期望长生?他也动了心思!我们都想借此多活数十年,这有什么错!”
“......不。”
李昭闻轻飘飘地打断,每个字都淬着足以冻裂骨髓的寒冰:“老师已经死了。”
“程世序触怒于我,停尸七日后已用薄棺送出京城。待延戁平安归来,我才会准他入葬皇陵。”
“什么?!”
敦圣帝像是被人狠狠扼住了喉咙,猛地撑起身,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住床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满眼的难以置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否则你以为,我如何找到这里?”
李昭闻缓缓俯身,逼近他,龙袍上的金线暗纹在夜明珠清冷的光芒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老师没有你这般贪生怕死。他纵然有过妄念,却终究守住了最后一丝底线。”
“是人,都得死。”
李昭闻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龙榻上衰朽不堪的父亲,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父女之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你得死,我也得死,这是天道,是轮回,无人能免。”
她不愿再困在这让她意扰心烦、甚至想要呕出血来的地下。
这里的空气浑浊不堪,弥漫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让她窒息。她心绪跌宕太大,气血在胸腔内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却不能让敦圣帝瞧出任何一丝软弱。
她还要护住她的法师,她要救他,她要带他离开这泥潭。
她迫切地想见到他,想扑进他的怀里,向他诉说她的痛苦,她的无助。
然而,他的痛苦,会比她少吗?
若他知晓了这一切,又该是何等的绝望?
甚至,甚至这一切,他前世已然经历了。她不能再让他经历一次。
李昭闻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自称——“念在你前世不曾真正对他动手,朕原宥你一次。若你想通,朕尚可给你回归地面、颐养天年的机会。否则,”
李昭闻似乎想勾唇冷笑,却终究没能牵动嘴角,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你就在这地下,度过你所剩无几的余生吧。”
敦圣帝龙榻的枕边,原本供奉着一枚玉如意的位置,如今被一座高高的青铜烛台取代,烛台上正燃着一炷香烛。
跳跃的火光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映在冰冷的石壁上,像一幅扭曲的画。
而李昭闻说出那番冷酷的判词后,就在敦圣帝震惊且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缓缓伸出手,用拇指与食指,轻描淡写地、直接捻灭了那跳动燃烧的烛芯。
“嗤”的一声轻响,火星骤然湮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弥漫在空气中,那燃香中掺杂的迷烟,也随之湮灭在她的指尖,消散无踪。
“也别想着将我留在这地下。”
李昭闻这下是真的笑了,那笑意绽放在被烛台阴影勾勒的侧脸上,带着十分凛冽的杀机。
那面容令敦圣帝陌生,却正正恍如前世史书上那个功过堪堪相抵的、享年八十一岁的迦陵帝。
她手上沾着的血,比渤海的万顷碧波还要多;手下堆砌的白骨,比泰山的巍峨峰峦还要高,她掌乾坤定四方,生前举世震畏,死后亦足足慑了后世百年,让无数后来之辈只敢匍匐在史册的字里行间,连抬头仰望的勇气都没有。
“——大潜的江山,可以离开一个‘龙驭上宾’的太上皇,却一刻也离不开它活着的帝王。”
正要踏入幽深墓道,那道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黄肠题凑石门后,黑暗中倏然跃下十余名暗卫。
一身旧制黑衣,身形如鬼魅般利落,落地时竟未发出半分声响,甫一现身便呈合围之势,将狭窄的墓道出口封得密不透风。
李昭闻顿住脚步,目光在刹那间精准扫过每个暗卫的喉结、心脉、关节等致命软肋。
她头也不回,声音不咸不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这是要与我动手?”
“不,不。”
敦圣帝并未看见女儿此刻的眼神有多令人胆寒,只是急忙否认,“迦陵,你再好生思量。这长生之机并非谁都能拒绝。”
“我知你素来心硬,不会怜惜为父,但也该为你自己考量。若你亦有延寿之机,当真会心甘情愿放弃吗?”
李昭闻沉默了。
她本想反驳,却知徒劳。
他说得对。
这世间,无人能真正拒绝长生。否则,历朝历代那些权倾天下的帝王,为何在坐拥万里江山、享尽无上尊荣后,便纷纷沉迷求神问仙、炼丹礼佛?
他们生来拥有一切,唯时间最为公平。所谓王侯将相,寿数却未必长于平民。
她的父皇比她更早享尽人间富贵,更早站在权力之巅,自然比她更渴求延续这极致的尊荣,更想抓住这流逝的生命。
但她该如何说?
倘若那被觊觎的“血种”不是延戁,倘若需要牺牲的是旁人,或许她真的会应允。
若真再一次到了垂暮之年,鬓发霜白,而他还好好地在她身旁,她大概也会动用此法,只为能多陪他一日,多守他一程——
只要不是他。
即便他会阻拦,她也有的是手段瞒天过海。
可如今,症结从来不在这长生之法用与不用,而在于那个被他们视作“良药”、视作“血种”觊觎的人,是延戁。
是她的法师啊。
绝无可能。
前世是她刚愎自用,是她无能,竟让魑魅魍魉得逞,眼睁睁看着他殒命。
而她既然重生,她既然带着前世的记忆与悔恨归来,便是上天给她机会改变这一切。
今生只要她李昭闻尚存一息,就无人能算计她的人。
程世序不行,雷音寺的永汛不行,她的父皇——同样不行。
“这是千古难题,我无法回你。”
最终李昭闻道,“只是如果没有他,就算给我千年万年之寿,我也宁愿就死在当下。”
她咽下了那句父皇,只说道:“你不想见我的母亲了吗?”
“你说过,要去见她的。”
说完,李昭闻没有再一次回望身后那座金碧辉煌的地下宫殿,也没有再看向那龙榻上衰朽的身影,而是就这般头也不回地抬步走入了墓道。
她的衣袂在暗风里猎猎作响,翻飞间掩去了黄肠石大门后投来的、那道来自地下的、晦涩的视线。
墓道两侧的长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将李昭闻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绝,她一步步走向那片有着延戁的、光明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