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李昭闻的声音在幽闭的墓道中幽幽回荡,竟比那空无一物、缓缓打开的阴森墓道更令人胆寒。

夜明珠惨淡的荧光映在她精致的五官与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泛着诡谲的绿光,此刻的她,不似人间帝王,更像索命的鬼魅。

“尔等久居地下,似鬼非人,”她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刺骨,“却别忘了,谁才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共主。”

暗处,两名身着旧制黑衣的暗卫彼此对视一眼,迟疑片刻后,终究显出身形,跃下,单膝跪地:“殿下恕罪,属下等迎驾来迟。”

这并非李昭闻的暗卫,而是……

敦圣帝——她父皇麾下曾有十二暗卫,神出鬼没,如影随形。

他们是大潜王朝最锋利也最隐秘的刀,传说每人皆有千军辟易之能,足以令朝野闻风丧胆。

前世阿史那·咄吉初露獠牙、边境告急之时,李昭闻曾欲调用此等力量,却得知他们早已随父皇入敦陵陪葬,是而今生也并未寻找——谁能想到,这些本该长眠地底的暗卫,竟重现于世!

——此刻拦在她面前的,正是其中二人!

“殿下?”李昭闻重复着这个她已许久未闻的旧称。她似笑非笑,语气却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好大的胆子。”

正当两名暗卫因这莫测的态度而面面相觑时,长长的墓道深处再次传来轮轴与锁链沉重的转动声。

尽头处,那足有三丈高、雕龙画凤的黄肠题凑石门缓缓开启。

已陪葬的帝王近侍、尚方监掌印大太监曹敬,正站在那一头,远远地躬身行礼,尖细的嗓音在墓道中百转千回:

“陛下,请进来说话吧。”

然而,李昭闻依旧立于原地,纹丝不动,连神情都未曾改变:“曹公公也好大的胆子。”

“同朕说话竟不近前,倒要朕走过去?”

“……”

曹敬连忙告罪:“奴才不敢!”说着便要抬步上前。

可就在这时,黄肠石大门之后,传来了一道微弱、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苍老声音:

“迦陵。”

“别难为奴才。”

“过来。”

李昭闻的脸陡然沉了下去,如同覆上一层寒霜。她抿紧唇,阴着一张脸,终是迈步向那幽深的陵寝核心走去。

陵寝之内,陈设竟与承天殿一般无二,雕梁画栋,金砖墁地,龙涎香混着苦药味在空气中交织。

若非门外连接着幽深墓道,几乎看不出这是地下陵寝。

原来那些陪葬的宫女太监,连同暗卫与曹敬,都只是进入敦陵而未死——她的父皇竟在地底延续着与“生前”无异的帝王生活。

他倒是了解她。

知道她亲眼见他无声无息躺在龙榻后便会认定他身死,连试探脉搏都不会有。陪葬事宜她更不会亲自过问,正好由他暗中操作。

毕竟,谁能想到他会对自己的女儿诈死?

“我见你想登基,便给你让位。”

卧在龙榻上的大潜帝——或许该称太上皇更合适。他枕着蟠龙玉枕,脸色是久病不愈的蜡黄,说话时气息都带着滞涩的沉郁。

倒是避嫌避得彻底,知道如今大潜的九五之尊是她迦陵帝,口中再未吐出半个“朕”字。

李昭闻未曾理会宫人预备的锦凳,只一掀衣袍,坦然坐在了台阶之上,脊背挺直如松,明明是下位,偏生透出一股不居人下的威仪。

“我穿这龙袍好看吗?”

她抬眸,目光落在龙袍袖口那片繁复的云纹上,指尖轻轻划过,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完全无视了父亲话语里那点近乎讨好的解释。

“自然。”

敦圣帝凝望着她,浑浊的眸子里难得泛起一丝真切的暖意,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险些脱口而出的“朕”字被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带着喟叹的低语,“我的女儿,是这天底下最适合穿龙袍之人。”

李昭闻唔了一声,没再接话,只垂着眼帘坐在阶上,指尖依旧摩挲着龙袍上的纹路。

曹敬察言观色,早已领着一众宫人踮着脚尖悄声退下,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声响。

这陵寝远不止眼前这一座寝殿,李昭闻太清楚了,她的父皇耗费二十年心血,在这地下凿出了一座堪比宫城的洞天。

但她此刻的平静实在反常——面对这位“死而复生”的父亲,她脸上竟半分怨怼、半分欢喜都无,仿佛眼前卧着的不是亲手将皇位让给她的父皇,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路人。

不过……

李昭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讥诮的弧度。三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凑在一起,还能谋划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其实她猜到了。

程世序设计让她将延戁留在燕朔之地;

永汛召不回延戁便以归葬之名亲赴燕州;

而她的父皇,先是意图下密旨赐死延戁,被她强硬拒绝后,竟不惜用一场假死脱身,躲在这不见天日的皇陵深处,依旧不肯安分,还在暗中与那两人筹谋。

这三人,一个是她倚重的肱骨老臣,一个是延戁敬重的师门住持,一个是她血脉相连的生父,偏偏都将矛头对准了延戁。

延戁身上,必然藏着他们都趋之若鹜、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的东西。

难道是……长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昭闻便蹙紧了眉头,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加重,险些将龙袍上的金线捻断。

可一个活生生的人,血肉之躯,如何能让人延年益寿?

烛火在殿内跳跃,昏黄的光映在她深不见底的眸中,明明灭灭间,漾开一片冰封的怒意。

她的老师程世序暗算延戁,已令她雷霆震怒,如今竟又添了两人,其中还包括了她的生身父皇。她不过是想要与那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何就跟犯了天条一般。

难道是上天看她生来便坐拥万里江山,得到什么都太过容易,偏要在这桩心上事上百般刁难?还是西天的佛祖,容不得她这个凡尘帝王,染指他座下潜心修行的弟子?

一个更可怖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让她浑身的血液都险些凝固——

难道前世,亦是他们三人,伙同那野心勃勃的阿史那·咄吉,在背后暗算了她的法师?!

李昭闻沉下眼眸,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得骇人,连殿内跳动的烛火都似被这股沉郁的戾气慑住,微微瑟缩了几分。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被触到逆鳞的迦陵帝,此刻竟比这皇陵深处的孤魂野鬼还要骇人几分。

今生她不过是因为延戁,才硬生生敛去了骨子里的杀伐决断,否则前一刻她识破这三人诡计的时候,这座皇陵里的任何人,都早已身首异处,化为尘土!

延戁的根骨确实强健得异于常人……难道这一身强健的根骨,真能转嫁于他人,成为旁人延年益寿的药引?

等等……

李昭闻猛地抬眼,眸中闪过一道惊色。

那下山的八百武僧,还有永汛处心积虑前往燕州……延戁不知前情,向来对师门敬重有加,必然毫无防范,如今恐怕已身处险境!

“说吧,父皇。”

她终于抬眼,目光刺向龙榻上的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趁我还想听。”

真相,远比她心中揣测的,还要阴毒百倍。

原来,蛮夷手中,竟真的掌握着一门以血肉延命的邪术。

雷音寺住持永汛几十年来,一直暗中向蛮夷出卖少林绝学,换取黄金白银,他那间看似清贫的僧房后墙,早已被金砖铺满,摞了足足三尺高。

二十年前事情败露,敦圣帝本欲判他通敌卖国之罪,处以凌迟之刑,永汛为了保命,竟狗急跳墙,向当时龙体欠安、一心渴求长生的帝王,献上了这门蛮夷邪术。

以根骨绝佳之人的心头血为药引,辅以数十味珍稀药材,文火慢熬,耗尽一人之血肉,便能炼成一剂续命仙丹,服下之人不仅能祛除百病,更能容貌焕发,宛若年轻十数岁。

此法阴毒至极,永汛自己尚且未曾敢用,可在蛮夷贵族之中,早已盛行多年。那老蛮王年过花甲,依旧能弯弓射猎,策马奔腾,便是得益于此。

而永汛与敦圣帝,一个垂垂老矣,一个病入膏肓,两人都已是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人,既要换血续命,自然需要最合适的血种。

——那个在二十年前,被永汛从寺门前捡回、亲手养大的孤儿,那个根骨百年难遇的亲传弟子延戁,正是他为自己准备、却不得不献给帝王的血种!

若非延戁阴差阳错得了李昭闻的青眼,恐怕住持早已动手。

一个他收养的孤儿,一个他悉心教导的亲传弟子,有朝一日暴毙于深山古寺之中,又算得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李昭闻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满口腥甜的血味却浑然不觉,脑海里炸开的惊雷几乎要将她的神智劈得粉碎!

她不敢想前世他们是否得逞!

当年她发动血佛之战,挥军连屠数城,刀锋落下哀嚎声震彻云霄,断壁残垣下尸骸堆积如山,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汇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尸山血海。

她下令点燃大火,熊熊烈焰舔舐着残破的战场与城郭足足焚烧了整整三月未熄。

战后她七天七夜不眠不休亲手为她的法师拼凑尸身,却只找回右手与心脏。她找来最好的工匠,用千年不腐的金丝楠木一点点雕刻出他的模样,拼凑成一具完整的尸身入殓下葬。

她为他供起佛前长明灯,这盏灯,哪怕她身死魂灭,哪怕王朝更迭也万世不灭,她以为,那已是人世间最痛的结局。现在却要告诉她——

她的法师是被害死的?!

甚至,害死他的,是她的父皇与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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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禅
连载中邬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