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猎猎,如刀锋般刮过九重宫阙的琉璃金瓦。
沉重的宫门在帝王銮驾前次第洞开,发出沉闷如雷鸣的轰响,仿佛在叩击着整个王朝的心脏。
李昭闻踩着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的声浪,一步步踏入太和殿。玄色龙袍的下摆掠过冰冷的玉阶,卷挟着边关尚未散尽的烽火与血腥气。
龙案之上,积压的奏折已堆叠成一座沉默的雪岭,无声诉说着她离京期间暗流的汹涌。
她此番回京,轻装简从,快马加鞭,行程迅疾如电。然而,留守京畿的诸王却安分得如同庙宇里的泥塑木雕,只恭恭敬敬地跪在城外迎驾,未起半分波澜。
更诡异的是,京城长街人声鼎沸,商铺如常营业,竟无一人为刚刚过世的老丞相程世序挂起白幡——
这位辅佐两朝、深得民心的老臣,理当享有万民缟素、自发送葬的哀荣。
銮驾行至程府所在的街口,李昭闻突然死死勒住了照夜白的缰绳。
白马扬蹄嘶鸣,在程思远焦灼的呼唤声中,她猛地调转马头,竟然对身后一切不闻不问,径直策马奔回了宫闱深处。
……
既然程思远能瞒天过海地从嵩山请下延戁,既然延戁在沙场上果真如他们所料那般势如破竹、立下不世战功——
“砰!”
御案上的鎏金香炉被李昭闻狠狠掼在蟠龙柱上,发出一声巨响,香灰如雪崩般四溅纷飞,弥漫了整个大殿。
在宫人瑟瑟发抖的跪伏中,李昭闻透过这弥漫的尘灰,终于清晰地看清了她的老师、老丞相程世序,以他最后一口气布下的一局棋。
恐怕几个月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病危”,急召程思远回京,也是这盘大棋中精心设计的一环!
目的就是为了让延戁远赴云朔战场,替她征战,她的老师,用自己的死诱她急速回銮,更试图用延戁的血与她的情劫——
为她铺就一条彻底斩断私情的顺遂帝王路!
胸腔里翻涌的震怒几乎要将她焚化,可最终,李昭闻还是去见了程世序。
程府。
幽暗的内室,药味与陈木的气息交织,压得人喘不过气。
程公枯瘦的手死死攥住李昭闻玄色龙袍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艰难挤出:
“老臣……时日无多。陛下,贸然以死讯惊动圣驾,令陛下回銮……实乃万不得已,实乃……龙纛前压切不可久啊!”
“且……若老臣当真撒手而去,诸王……必生异心,而老臣这残躯……实在只在这旦夕之间了……”
程思远垂首敛目,如同没有魂魄的影子,静默无声地上前,为盛怒中的帝王奉上一盏清茶,姿态恭谨却更添压抑。
“好个忠心耿耿的诈死!”
李昭闻指节骤然发力,竟将薄胎瓷盏生生碾碎!
锋利的碎片瞬间刺入她掌心,温热的鲜血顺着紧握的拳、沿着指缝蜿蜒而下,滴滴答答落在光洁如镜的青石地砖上。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凤眸中燃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死死盯着榻上那形容枯槁的老人,“朕的老师!朕视若亚父、托付江山的股肱之臣!竟然用这等下作手段来算计朕!”
她的老师,历来是这世上最懂她的人。
他太了解她了,故而布下此局,算准了一切关窍——若她并非真心爱重延戁,此事实则无伤大雅,甚至堪称一步为君分忧、稳固社稷的妙棋。
若她只是有意用延戁为将,以她李昭闻的手段,自有千百种方法让他心甘情愿为她驱使,即便她一时兴起,以自身为诱也未尝不可。
无论过程如何,最终的结果,都不过是让那个少林武僧,成为她帝王之路上又一块沉默而坚实的铺路石,如同他程世序,如同霍晏,如同这朝堂上下的每一个人。
她的帝王之路,本就是由无数人的忠诚、心血、乃至骸骨铺就而成。
其实,细细想来,一个延戁,即便顶着僧俗有别的身份,本不该让她如此费神劳心,进退失据。
她贵为天子,这世间万物,但凡她想要,何曾有过得不到的?
可她爱重他,真心地爱重他。正是因为这份爱重,她才不愿以权势强迫他,不愿见他为难,不愿利用他,更不愿他涉足半分风险!
她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尊重与忍耐。她已与前世的自己不同。
前世的李昭闻冷酷暴戾,连对自己的父皇都鲜少流露出温情,视人命如草芥随意杀戮,心中毫无怜悯二字。
她积威如渊,雷霆手段令整个朝野为之震怖,谁都看得清她那近乎本性的残暴。
可她……可她爱延戁。
她这颗在权谋诡计和血腥厮杀中冷硬了近百年的帝王心,终究是因他而生出了一块柔软的、炽热的、会真切感到疼痛的地方。
这块地方不大,却牵扯着她所有的喜怒哀乐。
为何无人相信她会拥有这般纯粹的情感?
又为何,无人想要守护她这来之不易、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
所有人,她的老师,她的臣子,仿佛都在暗中织就一张大网,全都想要她失去他?!
这究竟是为什么?!
鲜血自她紧握的指缝间不断滴落,在青石砖上绽开刺目的痕迹。
程思远慌忙跪地捧住她的手,老丞相见状更是急火攻心,猛地一阵呛咳,几乎要将肺腑都咳出来,苍老的面容瞬间涨得青紫。
“纱布!快取纱布来!”
程思远一边朝外嘶喊,一边又急着回头吩咐,“扶住父亲!快!”
内室顿时乱作一团,侍从们手忙脚乱,有人递上纱布,有人为老丞相顺气,那擦拭过丞相唇角的丝帕上,赫然带着鲜红的血丝。
然而这片混乱中心,李昭闻却恍若未闻。
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与她隔绝。
“都滚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死寂。
其时,程思远刚为她手上的伤口缠了一半纱布,老丞相的咳嗽也才勉强平复,侍从手中的帕子还染着血。
但李昭闻已经抬起另一只手,冰冷地制止了程思远继续包扎的动作。
她低下头,眼角眉梢勾勒出的线条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冷硬。
对着这个她自幼视为亲弟、几乎从未严辞相向过的少年,她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滚、出、去。”
老丞相枯瘦的手指抓住床沿,浑浊的眼中透出最后一丝清明:“陛下今日雷霆之怒,莫非因为……因为嵩山少林的那位法师?”
他尚欲再谏,却被李昭闻径自截断话音。
她深知这位老师腹中必然藏着无数治国良策、驭臣之道,此刻却只觉得讽刺。
她的老师,素来与她一般冷硬决绝,她既无法说服他理解这份不容于世的私情,也不愿再耗费唇舌强调自己那点可笑的真心,将自己的剖白沦为臣子们权衡的筹码。
“老师,”她声音凛冽,如碎冰相击,“欺君该当何罪?”
程老愕然抬首,浑浊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曾不止一次教导李昭闻——为君者当不择手段。
可偏偏这一次,他用了最狠毒的手段算计了那个武僧,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忘了最重要的环节——未曾知会他的君王。
而今,她要治他欺君之罪。
老人缓缓抬起头,布满沟壑的皱纹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这位他亲手栽培的帝王身影。
九龙冠冕垂下的玉旒在她额前投下森冷阴影,那双他曾教导要“藏锋于鞘”的凤眸,此刻正翻涌着淬炼过的寒铁锋芒,玄端朝服上金线绣制的日月星辰化作了实质的威压。
他忽然想起教她帝王术时,自己曾执着戒尺敲打案几:“殿下切记,君威如剑,出鞘必饮血。”
而今这柄剑,正悬在他脉搏微弱的脖颈之上。他冒犯的不仅是她的权威,更是她权威之下,那颗难得残存一丝真心的抉择。
老丞相缄默垂首,花白的发丝在额前颤动。
或许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触犯了怎样的禁忌。
李昭闻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目光冰冷如霜,却又含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怜悯。
“老师,为臣者当思君上所思,忧君上所忧。若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何以称臣?”
她从未对程老说过如此重话。
这诛心之言如同淬毒的冰刃,狠狠刺入老人心口。
程老浑身剧烈颤抖,枯槁的手指在床沿抓出数道白痕,终是支撑不住,踉跄着滚下病榻。
昔日挺直的身躯如风中残槁般匍匐在地,花白的头颅重重叩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老臣……知罪。”
“臣……乞骨还乡。”
两朝帝师,三朝肱骨,临终前却因触怒李昭闻落得如此狼狈境地。
老人额间渗出的血丝在青砖上洇开暗红痕迹,破碎的喘息声在寂静内室间格外清晰。
可自他跪下的那一刻起,李昭闻便再未垂眸。
十二旒珠帘在她眼前织成密不透风的帷幕,玄色龙袍上的金线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准。”
十二旒白玉珠帘后传来她平稳的声音,天威莫测,纹风不动。
只一个字,便为这段数十年的君臣师徒之情,画上了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