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世序被李昭闻褫夺官位,三日后便暴毙于程府。
虽知约莫是寿终正寝,可朝野上下皆是不解——老丞相年事已高,早已活不过这一岁,若今上念及半分情谊,何至于在他弥留之际急不可耐地清算?
竟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愿施予。
但谁也参不透帝王的心思。
——而这几日,老到活不下去的,也不止老丞相程公一人。
当初先帝骤逝,各地藩王奉诏进京扶灵,而后李昭闻几乎立即披挂亲征,这些亲王们便都滞留京城。
彼此牵制,又有老丞相坐镇中枢,加之李昭闻只是远在边关而非驾崩,他们倒也还算安分。
如今帝王还朝,自然要将这些虎视眈眈的宗亲逐一发配回封地。
这一日,李昭闻正在偏殿召见一位堂弟对弈。亲卫忽然无声入内,俯身在她耳畔低语。
召见藩王非紧要政务,亲卫可在此刻禀报。
此番带来的消息是:雷音寺住持永汛预感大限将至,已通告全寺,将择下一任住持。
住持永汛,是延戁的授业恩师。
李昭闻执棋的玉指几不可察地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示意知晓。
原来京郊地动那日,雷音寺百年宝殿梁柱倾颓,轰然巨响中,正在佛前诵经的永汛禅师竟被坠落的巨梁正正砸中脊骨。
待众僧将他从废墟中救出时,这位素来宝相庄严的方丈已面如金纸,气息奄奄。
虽经全力救治保住了性命,但那沉重的一击终究损及要害。
永汛禅师年事已高,筋骨再难恢复,从此半身瘫痪,卧榻难起。
前世似乎……没有这回事?
但李昭闻前世怎么可能关注一个住持和尚,即使是雷音寺的主持。
因此,这念头只是滑过脑海便不再回想——今生与前世已不相同,正如阿史那·咄吉已死,有些其他的不同也无关紧要。
当鹰隼带着这消息飞往朔州时,延戁早已不在城中——大军已向燕州推进。
霍晏只让那传信的鹰隼在臂上稍作停歇,喂了些清水,便振翅再赴征程。
鹰隼收翅,利爪扣住武僧覆着薄茧的指节。
延戁指尖触到那明黄信纸时便已怔住——信纸的边缘烙着一枚九爪龙纹的暗印,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金光。
“法师亲启”。
是她的字。
铁画银钩,毫无闺阁秀气,只有睥睨天下的大气。
延戁用匕首裁开火漆,御墨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带着李昭闻袖间清冽的龙涎香。
“住持重伤恐难久持,雷音寺将立新座。我知尔师徒情深,准尔卸甲归寺。”
字迹在跳跃的烛火下忽然模糊起来。
延戁仿佛看见嵩山漫天的风雪,看见师父倚在禅榻上咳嗽,苍老的手还死死攥着那串盘磨了六十年的沉香木佛珠,指节都已变形。
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军帐上,随着火苗剧烈晃动,如同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潮。
他闭上眼。
住持将他从雪地捡回山门,那口温热米汤渡来的不仅是性命,更是此生归宿;初习武时筋骨剧痛,是那双布满厚茧的手为他通宵推拿;他决意下山时,老僧坐在蒲团上捻动佛珠,最终只化作一句随风飘散的:
“去罢。”
恩重如山。
这四个字,重逾千钧,压得他脏腑俱痛。
然而——燕州战事正值关键时刻,数万将士性命系于主帅一身。
他若此刻因私离营,军心必溃,战机稍纵即逝。这是将万千将士与她置于险境。
她需要他。
不是需要少林武僧,更非雷音寺新任住持,而是需要能替她执掌杀伐、定鼎江山的“定远将军”。
可那是抚育他成人、授他毕生所学的师父,是承载了他前半生所有信仰的佛门……
帐外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声冰冷而坚实,如同命运的锁链。
这声音将延戁从回忆与挣扎中生生拽回。他倏然睁眼,所有挣扎被碾碎成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提笔蘸墨,墨迹在灯下洇开。他没有写长篇的告罪与解释,只落下数行:
“师父尊鉴:
弟子身陷杀劫,羁绊缠身,恐难归寺。
知遇之恩,教养之德,此生难报万一。
唯愿我佛垂怜,佑师父早登极乐。
不肖弟子延戁 叩首”
“请陛下转递。”
延戁落下最后一笔,待墨迹干透,将信纸封入铜管,亲手系回鹰隼脚爪。
然后,他起身披甲,走出营帐。
他头顶赫然是那面蟠龙为底、绣着迦陵频伽金纹的玄色大旗——李昭闻不仅留下了尚方宝剑、惊蛰枪、破月黑,更留下了这面象征帝王亲临的旗帜。
旗在她在,这本是铁律。
可她也说,他即是她。
朝中军中已不知多少人暗中揣度他们的关系,目光在龙旗与他之间隐秘流转。
而延戁对这一切皆熟视无睹,无论他们认出他是少林武僧,还是无名。
此刻,他只是征燕大将军。
金属甲胄扣环在风中发出冷冽的相击声,他的声音穿透黎明前的黑暗,异常平静:“传令三军,拂晓攻城。”
──李昭闻知此时不是召回延戁的好时候。她要先斩尽所有心怀叵测的宗亲,将朝堂彻底涤荡成铁板一块,再御驾亲征为他压阵,护他周全。
而延戁请她转递信。
于是在又一位不安分的亲王伏诛,血染红宫道后,她执信起身,玄色龙纹袖摆划过御座。
“摆驾,上嵩山。”
恰逢程世序停灵七日届满。
程思远正披麻戴孝,亲自扶着薄棺出城。送葬队伍稀稀拉拉,纸钱在寒风中翻飞,落在长街冰冷的石砖上,更显凄惶。
程世序的葬仪简陋,吊唁者更是寥寥。
满朝文武谁不知老丞相死前触怒天颜?即便心中惋惜,想要送这老臣最后一程,也得先掂量掂量那位陛下的心思。
这位迦陵帝可不是能容人挑衅的主儿。
即便谨小慎微,未行差踏错半步,她尚且想杀便杀。
更何况是真正触怒了她?
程世序本有殊荣,可配享皇陵,葬于先帝陵寝之侧——这是多少臣子毕生仰望而不可得的终极哀荣。
先帝在世时,早已亲口允诺,为他留好了位置。
然而,因李昭闻一纸冰冷的罢官诏书,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程世序如今只能以白身出京,归葬遥远的故乡。
更令人唏嘘的是,程世序一生清廉,无妻无妾只一养子,亦非世家大族出身,故乡早已没有族裔。
那座孤坟,将静静立于荒郊,恐怕连清明时节,都难有几柱祭奠的香火。
然而,李昭闻也从不觉得程思远会因此对她心存半分怨怼。
她是君,程家父子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此乃天经地义。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为臣者岂敢有怨?
——而在程思远看来,他与父亲一同触怒天颜,陛下却只惩处了父亲,未将他一同问罪,这已是莫大的恩典与慈悲,是念及旧情所施舍的宽宥。
她可是李昭闻。
谈笑间下令诛杀宗亲,千军万马前亲手斩将,亦能在嵩山脚下立碑断情。
她的冷硬,从不是虚张声势的伪装,而是早已刻入骨髓的本能,是驾驭这万里江山、统御亿万生民所必需的铁血意志。
任何挑战这份权威的人,无论身份尊卑,关系亲疏,都将付出应有的代价。
程世序,这位曾被李昭闻尊称为老师的重臣,正是用他晚景的凄凉与身后事的惨淡,再一次鲜血淋漓地印证了这条铁律。
这支凄凉的送葬队伍,与煊赫威严的帝王仪仗在长街之上狭路相逢。
素白的魂幡与玄黑的龙旗在风中交织,纸钱飘飞,落在冰冷肃穆的甲胄之上,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街道两旁跪伏着黑压压的百姓,他们的头颅深深低下。
李昭闻透过晃动的金纱帘幕望去,一时竟难以分辨,这些百姓跪的是她这九五之尊,还是棺椁中那为国为民、却终究触怒了她的老师。
不过,她倒还不至于为此等小事降罪于民。
李昭闻自迦陵辇垂落的金丝纱幔后缓缓抬眸,目光落在程思远身上。
昔日意气风发的天子近臣,此刻正被一身粗糙的麻布孝服裹挟着,宽大空荡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更衬得他身形单薄如秋日残叶,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沉重的悲恸压垮。
他正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扶住那具比他身形宽大数倍的灵柩,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泛白。
短短数日,曾经清隽的少年已形销骨立。
双颊深深凹陷下去,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如同化不开的墨迹,嘴唇干裂苍白,整个人憔悴得几乎脱了人形。
想必从天子近臣沦为白身罪臣之子,其间的滋味不好受。
“近前。”
迦陵辇中传来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程思远浑身一颤,猛地扑跪在地。他竟直接以额触地,用膝盖拖着身躯向前挪动,麻布孝服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长街石板远不比宫中金砖,粗粝的棱角瞬间碾破膝头皮肉。
短短十余步距离,在少年身后拖出两道蜿蜒的血痕,鲜血迅速洇透素白孝服,在青石路上绽开,触目惊心。
李昭闻垂眸凝视着这一幕,玄色冕旒下的目光静如深潭。
直到少年颤抖着跪定在銮驾前,额间沾着碎石与血污,她才缓缓开口。
“他平安归来,”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朕准你挪骨。”
少年猛然抬头,泪水混着血水滑落,嘶声高呼:“陛下万岁——!”
围观的百姓见状纷纷跪倒附和,万岁之声如山呼海啸。
原本在暗处观望的官员们此刻骤然争先恐后地奔出,围住程世序的棺椁开始放声痛哭——他们都明白了,陛下并非真要程家倒台——
此刻哭棺,既能毫无风险地在陛下面前标榜忠义,又能在百姓面前博得死谏忠臣的美名!
李昭闻冷眼注视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戏码,手指在辇舆扶手上轻轻叩击,终是未置一评。
就在仪仗即将启程时,她忽然抬了抬下颌,问程思远:“怀里何物?”
程思远微微一怔,从怀里取出露了一角的信函:“家父遗命,此信非到万不得已不可……”
话音未落,李昭闻已漠然收回视线。她胸中块垒未消,更觉可笑——她的老师竟以为她会苛待程思远,需以此信保全?
老师向来深知她脾性,何至于此……
銮驾缓缓启行,少年跪在漫天纸钱里,望着远去的仪仗默默攥紧了袖口。
——父亲临终前咳着血嘱咐的,分明是“待陛下山穷水尽时方可启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