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闻微微张口,心头百事交集,更甚先帝崩逝那日。
尽管眼下危机尚不足以让她真正慌乱——无非是燕州收复的时机正在流逝,阿史那·库娅在北方虎视眈眈,云朔二州随时可能再起烽烟——对于迦陵帝而言,尽管过程麻烦些,这些依旧都是可解决而无法撼动她帝位的。
可那份熟悉的、彻骨的寒意,依旧沿着脊背缓缓爬升,仿佛又回到那个独自站在承天殿外的雪夜。
殿外依旧满目朱紫,文武百官垂手侍立,甲胄的寒铁味混着朝服的熏香飘进来,凝成一片肃穆的沉寂。
这一次,李昭闻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落在了那个静立如松的身影上。
这是她第一次发现,她大概……有人可倚仗。
可她不会将他留在这里。
“下去。”
这话是对霍晏说的,声线平稳得不带半分波澜。
那双凤眸,却自始至终凝在延戁身上,眸光沉沉,仿佛要将他的轮廓、他的眉眼、他此刻沉静的神色,都一笔一划烙进眼底最深处,刻进骨血里。
“我不会把你留在这。”
朔州行宫的烛火在穿堂的夜风中明灭不定,跳跃的光影落在李昭闻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她指尖缓缓划过沙盘上燕州的等高线,指腹碾过那些代表关隘险峰的凸起,在最险峻的一处留下深深的指痕,“要么跟我走,要么我把你打晕了带你走。”
李昭闻从来都是这样,她不想做的事,任凭天翻地覆,也没有人能改变她的想法。
至于怎样能让她改变想法……大概只有她求而不得的东西,且一定要是她求,且辗转反侧、寤寐思服都求不得的。
能让李昭闻辗转反侧、寤寐思服都求不得的。
普天之下,还真没有第二样东西。
“让我留下,”延戁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默然几秒,最终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
李昭闻猝然转身,冕旒十二旒白玉珠剧烈碰撞,在寂静的殿宇里荡出凌乱的清响。
她盯着延戁看了很久,久到烛火都燃尽了一截灯芯,堪堪要坠下一滴滚烫的烛泪。
她才缓缓抬步,一步步逼近,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才微微俯身,将唇贴在他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说了两个字。
延戁猛地抬眸,瞳孔骤然一震,竟如受惊的幼鹿般连退数步,他双手合十,指节绷得泛白,棱角分明的骨节几乎要嵌进掌心:“……陛下。”
他喉间溢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素来沉静的面容亦染上一层薄红:“……世间情爱并非只有鱼水之欢。”
“鱼水之欢。”
李昭闻舌尖轻轻滚过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稀罕的物件。
她忽然笑了,反驳道,“不,这就是我的情爱要的。”
她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退到殿柱旁的延戁身上,一字一顿地强调:“不可以不要。”
在她这般灼灼的、不容置喙的逼视下,延戁下意识地后退,僧袍下的脊背最终撞上冰冷的殿门,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喉结在绷紧的颈线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间似有千言万语,却终是化作沉默。
然而挣扎良久,他终是缓缓合眼,发出一声极轻的轻叹:“好。”
这下轮到李昭闻怔住了,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你说好?”
“是。”
延戁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直直望进她眼底,“我说了,让我留下,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这句话如惊雷贯耳,狠狠砸在李昭闻的心上。
她心头大撼,呼吸骤然乱了节拍,玄色龙纹袖袍下的指尖微微发颤,连站都有些站立不稳,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
“法师……”
她无意识地喃喃着这个称呼,仿佛又回到嵩山雪夜,成为了那个叩问佛心的皇太女。
他竟为了留在这里,替她镇守疆土,甘愿接下这分明是刁难的要求。
她忽然想起他破杀戒的那日——是为了救她,终究还能挂着护佑苍生的名目。
于是她总忍不住揣测,他的破戒、他一次次为她出手,究竟有几分是出于本心的动容,又有几分是碍于那普度众生的佛法教诲。
她甚至嫉妒那虚无缥缈的苍生,分去了他眸中太多的凝望。
可如今不同。她不会再让这天下苍生,成为横亘在他与她之间的芥蒂。
她清楚地看见,他每每下意识看向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缱绻;他仰头承吻时,轻颤的睫羽间藏着的悸动;他为她蹙眉时,眉间拢着的担忧……那些细碎的、不经意的反应,远比任何晦涩的佛偈禅语都来得真实。
殿外忽然传来三通催征鼓,鼓声如雷鸣般炸响,一声重过一声!
金戈铁马相击的锐响,穿透厚重的朱漆殿门,震得殿内的烛火乱颤,也震得人心头发颤。
她该启程了。
就在这战鼓催逼的刹那,李昭闻下定了决心。
“法师善用什么兵器?”
她忽然开口问道,声音在鼓声的间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异样的笃定。
“朕好像都见你用过。”
她边说边向他走近。她的确见过他用很多武器,刀劈斧斫,枪挑剑刺,他博通少林绝学,大概什么武器都会用。
“用枪吗?”
她轻声问,人已走到延戁面前,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端详,也带着别的什么。
不待他回答,她又伸手,松松地扣住了他的脖颈。伤口虽愈合,那处的触感却仍有微妙的不同。
但这一次,她的动作并未止于脖颈。
她微微用力,将他向后推去,直至他的脊背再度抵上冰冷的殿门,一只手却探入僧袍之下。
朱红宫门被她抵着的力道压得发出一道沉闷的响声。
指尖挑开僧袍系带的绳结,温热的掌心毫无阻隔地贴上他紧实的肌理。
延戁的心跳在她掌心下剧烈地搏动,鼓噪得仿佛要撞碎胸骨。
她的手指正缓缓抚过他胸膛每一处刀刻般的肌肉线条,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他全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却只能僵硬地承受着。
殿门外,是天地肃穆,是无数双等待的眼睛。
三万铁甲列阵如林,枪戟的锋芒直指苍穹;文武百官垂首恭立,朝服的衣袂在风里微微摆动;
绣着迦陵频伽金纹的蟠龙旗在朔风中猎猎狂舞,卷起沙场特有的铁锈与烽烟的气息。
整个广场沉浸在沉闷的寂静中,只待那扇九排金钉的朱漆殿门开启,帝王回銮。
而这扇门之后——延戁的脊背紧紧抵着冰凉的门板,只要稍一动作,门轴便会发出细微的声响,将殿内的旖旎与暧昧,尽数暴露在众人眼前。
李昭闻的指尖正在他的僧袍内,沿着他腰腹紧绷的曲线缓缓游走。
炽热的呼吸纠缠在耳畔,玄色龙纹袖摆与褐色僧衣在昏暗的光线下交叠,难分彼此,如同他们此刻纠缠的命运,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劫,谁是谁的救赎。
多么荒唐。
可……他既已应允了她,此刻便……便不当躲。
李昭闻的手继续向下探索,僧袍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挲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她的唇几乎贴上他的唇角,气息交融,若即若离,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温度,轻轻烙印在他的耳垂:“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她的指尖划过他的心口,划过他的腰侧,划过他的小腹,每一处都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朕都要你,完好无损地回来。”
“我将惊蛰留给你。”
李昭闻叹息般低语,她的手仍流连在他的僧袍之下,感受着他肌肤下奔涌的热意与紧绷的力道,“你什么时候……把惊蛰给我?”
这两个“惊蛰”,含义分明不同。
一个指枪,另一个,问的是他这个人,问他何时愿将自己交付。
延戁只觉得心脏烫得厉害,像是揣着一团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终是在她灼灼的目光下艰难抬起眼眸,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心:
“待此战结束……陛下所求,皆得。”
李昭闻却轻声追问,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泛红的耳廓,带着一丝执拗:“你唤我什么?”
……陛下。
这个称呼合乎礼法,并无半分错处。
但李昭闻看着他,分明不是要这个答案。
延戁几乎要承受不住她目光中的重量,那其中翻涌的情愫太过炽热,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着,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
可他依旧没有移开视线,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艰难的内里挣扎,像是跨越了前世今生的阻隔,他终于还是望着她,从那紧涩的喉间,挤出了那两个带着禁忌与亲昵的字:
“……昭闻。”
李昭闻笑了。那笑意如冰初融,刹那间点亮了她秾丽的眉眼。
这是她两世以来,听过的最好听的两个字。
她缓缓收回流连在他僧袍下的手,指尖带着他肌肤的温度,替他拉好微乱的前襟,将那片炽热的肌肤重新掩于庄严的僧袍之下。
她看着他,像是要将他的面容刻进骨血,她其实早已这么做了——
在前世。
她此刻其实想说前世。
她想劝他小心。
倘若他有一丝犹豫,哪怕悬在她头顶的是她求了两世的、他亲口应下的“鱼水之欢”,她也要不顾一切,带着他离开这朔州行宫,管他什么江山社稷,管他什么蛮夷来犯,她只要他活着!
但她更怕他想起前世,怕他想起那被她的权欲误了的一世,怕他想起自己是如何为她战死,怕他重新恨她。
如今他与她这般并肩而立、眉眼含笑的光景,是她前世跪在承天殿的佛龛前,磕破了头也求不来的美梦。
她不敢戳破这样梦一般的幻沫,这是她作为两世帝王唯一不敢触碰的禁区。
前世他死得……那样惨,她甚至……甚至不敢再想,只要稍稍触及那段记忆,心口便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她喘不过气,连指尖都在发颤。
她眸中不知不觉便有了血丝,眼底的红意藏不住地漫出来,像极了前世那场染红了燕州大地的血雨。
延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微微落下眸,抬手想拭去她眼角的湿意,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终是化作一声轻柔的询问:
“怎么了……昭闻。”
李昭闻这才从前世的血色记忆里挣脱而出,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目光里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茫然。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关切,心头的钝痛才稍稍缓解。
其实她的法师早该发现了她的不同。
她看着他时,眼神里总是藏着太多太深的东西,像是跨越了生死轮回的执念,而非仅仅一年半载的爱恋。
那其中有情愫,有珍视,更有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也让他的心,跟着一阵阵闷痛。
李昭闻看着延戁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他唇线分明的薄唇,忽然又想吻他。
像在东宫暖阁那样,像无数次在梦里那样,吻去他眉峰的清冷,吻去他眼底的疏离。
但……上一次她吻了他,他就要自戕以证向佛之心,她已经不敢再触碰他的唇。
其实延戁意识到了李昭闻想吻他的心思,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微微阖了眼,掩去眼底的纵容与默许——
然而下一刻,李昭闻却猛地直起了身,闭目转身,像是斩断了什么念想一般,毅然决然地将自己从那样旖旎的氛围里拔了出来。
再度睁眼时,所有缱绻柔情都已封入深不见底的寒潭,唯余冰封般的帝王威仪,高声:
“传旨!”
十二扇九排金钉的朱漆蟠龙殿门应声轰然洞开,朔风卷着烽烟灌入大殿。
百官俯首跪迎的声浪如潮水般拍打着玉阶,玄甲卫戍的铁靴踏碎日光,将边关的风沙与血腥气一同卷上帝座。
“随驾百官全数留守朔州——”
她的声音如秋风肃杀,字字铿锵,响彻整个广场,“封征燕大将军,授尚方宝剑,三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
在群臣倒抽冷气的声浪里,李昭闻抬手,将那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尚方宝剑按进延戁掌心。
她微微倾身,回眸时,将最后一句化作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耳语,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带着一丝狠厉的纵容:“三品以上,也能斩。”
尚方宝剑沉甸甸地落入延戁手中,剑柄落定的刹那,她指尖划过他腕间佛珠。
“法师,你能爱我,”她望进他眼底,“我很高兴。”
她声音轻如飞雪却重逾千钧,一字一句,清晰地烙在空气里:“即便王朝覆灭……”
延戁微微摇头,制止她。
李昭闻却仅是一顿,便仍旧看着他道:“我对你的爱亦不灭不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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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