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闻却丝毫没有他这般纠结辗转。
她素来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心念既动,便势在必行。
她如今心知延戁为她让了步,她又何不迎头而上?
反正,这般亲近,愉悦的是她。
而他,也终究会一步一步为她让步。
正如此时,燕州战局尚在筹谋,这段难得的间隙,正是她与他朝夕旖旎的大好时机。
纵使前线风沙扑面,军务繁杂,她的心境却与往昔截然不同。
她不再像父皇驾崩那夜,独自立于漫天风雪之中,感受着那彻骨的孤寂——天地悠悠,仿佛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唯她一人孑然立于权力之巅,背负着万里江山,却无人能与之并肩。
而今,她心甚慰。
这一日,天光尚好,李昭闻没出现在行宫,而是又一次神清气爽地从定远将军府出来,点了十余轻骑,要往燕州方向探查敌情。
她带的人实在太少了。
燕州边境局势未明,蛮夷小股军队时常出没,这般轻装简从,若真遭遇敌军,恐怕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无疑是极其危险的举动。
霍晏苦劝无果,眼见李昭闻已翻身跨上照夜白,急得额角冒汗。
他深知李昭闻性子执拗,又向来喜欢轻装出行,寻常道理根本劝不动。
情急之下,他竟福至心灵,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法了,冲口而出:“……陛下若执意如此,奴……奴这就去告诉法师!”
李昭闻刚握紧缰绳,闻言猛地一怔,仿佛听到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竟罕见地目瞪口呆,僵在马上。
她提着缰绳,唇微张,一时之间,脑海中翻腾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反驳。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挣扎之色显而易见。
最终,在霍晏紧张的注视下,李昭闻几乎是有些气急败坏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朕就……多带几个人,行了罢!”
黄昏时分,李昭闻又一次凯旋回城。
照夜白踏碎烟尘归来,旌旗还卷着未散的血腥气。可今日城门洞开处,没有那个总静立在暮色里的身影,唯有程思远匍匐在三里亭外,麻衣染尘,泣声嘶哑:
“——陛下!臣的父亲,臣的父亲薨了啊——”
缰绳猛然绷紧,照夜白前蹄扬起的沙砾扑在霍晏的玄甲上。
霍晏越过伏地泣声的程思远,急步上前攥住辔头:“陛下,请速回京主持政务啊——京中诸王昨夜连开三场夜宴,陛下若不回銮,恐有倾覆之危——”
啊,是了。
李昭闻留在京中主事的那些叔伯皆非善类。
或者说,他们李家人都皆非善类。他们流淌着同样血脉,谁不是枕着刀剑入眠的豺狼?
没有野心,也就不配做李家人。
不过是时也命也,成王败寇罢了。
朔州城楼的风裹着沙粒拍打在战旗上,猎猎作响。
李昭闻勒马立在城头,望着北方阴沉的天际线。
她不回京,京畿那群蠢蠢欲动的宗室迟早要生变,而燕州——绝无可能在哗变之前收复。
因为阿史那·库娅也非善类。
“回行宫。”
李昭闻突然扯过缰绳,照夜白前蹄扬起,在尘土中划出半弧。
霍晏与程思远紧随其后翻身上马,三骑如离弦之箭疾驰入城。
这一次她比平日早归两个时辰,夕阳还未沉到城墙垛口。
因而也未曾留意到——那个披着旧僧袍的身影早已立在城门阴影处,从申时等到酉时。
城门甬道内光线昏昧,将延戁的身影吞没大半。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骤雨敲打在青石板上,打破了黄昏的寂静。
李昭闻一马当先,玄色骑装几乎与昏暗的甬道融为一体,唯有衣摆上用暗金线绣着的龙纹在疾驰中偶尔掠过一丝流光。
她目光平视前方,瞳孔深处映着行宫方向的灯火,清晰、坚定,没有丝毫游移。
那神情,是帝王归返权力中心的专注,是权衡天下棋局的凝肃,周遭的一切人与物,于她而言,皆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
风,因她疾驰的速度而变得锐利,裹挟着沙尘与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阵风掀动了延戁洗得发白的僧袍下摆,也吹动了照夜白如银似雪的鬃毛。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紧抿的唇线,感受到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场。
她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一分一毫的偏斜。
如同九天之上的鹰隼掠过苍茫大地,不会为地上的一草一木停留。
如同奔涌的江河汇入大海,不会在意岸边沙砾的挽留。
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不加任何伪装的漠视。并非刻意忽略,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未曾将此人此事纳入眼界的浑然不觉。
她仿佛行驶在既定轨道上的星辰,沿着自己的轨迹运行,光芒万丈,却照不亮轨道之外的方寸之地。
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擦肩瞬间,延戁清晰地感受到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壁隔在两人之间。
那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比那些更令人无力的——彻底的无关紧要。
马蹄声未作任何停留,带着霍晏与程思远,旋风般卷过他的身侧,将他和他的等待,一同遗落在身后扬起的、冰冷的尘埃里。
唯有照夜白,在掠过他身旁时,似乎辨认出了什么,头颅几不可察地向他的方向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湿润的鼻翼微微翕动。
但也仅此而已,随即又被奔马的速度带向前方。
朔州行宫大殿内,烛火通明。
李昭闻倏然回身,玄色披风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金线绣制的龙纹在跃动的火光下闪过冰冷的寒芒,正如她此刻的眼神。
她于蟠龙御座中坐下,身形笔挺,威仪天成。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朕今日便要回京。”
御座之下,众臣皆因急召而仓促赶来,闻言纷纷俯首:“臣等,遵旨!”
宽阔的大殿内,百官垂首,空气中弥漫着因丞相程公骤然薨逝带来的沉重与压抑,更因李昭闻回銮的决定而暗流涌动。
李昭闻目光如炬,扫过殿内众人,一连点了十几位重臣的名字:“尔等即刻整理行装,随朕启程。”
被点到名字的大臣迅速出列,整齐划一地躬身应道:“臣等领旨!”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回响,预示着一场权力的急速转移与京城风雨的将至。
李昭闻目光掠过难掩悲色的程思远:“去收拾。”待他退下,转向霍晏:“让法师随行,你也回。”
“陛下!”
霍晏反应过来,急道,“我们都回,那燕州……”
“朕自有打算。”
李昭闻袖袍挥断谏言。
霍晏还要再劝,却在触及李昭闻眼底冰封的寒意时倏然噤声——那是帝王独断专行时特有的神色。
只得退下,赶往定远将军府。
当霍晏再度赶回行宫时,眼前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殿前广场之上旌旗蔽空,玄底金纹的龙旗以朔风为引,在朔州的天幕下猎猎作响,旗面之上,鎏金的龙纹仿佛要挣脱布料的束缚,在暮色里腾云而起。
旌旗之下,是列阵整齐的铁甲军士,他们身披玄色重甲,盔明甲亮,手中的枪戟森然如林,在渐沉的暮色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们静默无声,却自有一股肃杀凛然之气直冲云霄,连空气都仿佛因此而凝滞。
随行的十余重臣按品阶肃立于丹陛之下,紫袍朱衣,玉带锦绶,在残阳余晖中勾勒出庄重而森严的等级轮廓。每个人的脸上都凝着一层寒霜,目光沉沉地望着行宫紧闭的殿门,无人敢发一语。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行宫紧闭的殿门之上,等待着即将回銮的帝王。
霍晏踏进殿门的刹那,一道粗布身影同时迈过高高的门槛,僧袍的衣角擦过冰冷的门枢,带起一缕极轻的风。
李昭闻正俯身于巨大的燕州沙盘前,纤长的手指调整着代表兵力的旌旗。
沙盘之上,山川河流、关隘城郭皆清晰可见,每一道线条都牵扯着数万将士的性命。
闻声抬头,看见延戁的瞬间,她眼底的沉郁褪去几分,唇边绽开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宽慰的浅淡笑意:“法师,不必忧心。”
尽管她的心绪沉得如同坠了铅块,并无半分想笑的念头。
僧鞋踏在光洁的砖面上悄无声息,延戁上前几步,在她案前站定。
他目光沉静地望入她眼底,那双眼眸里盛着朔州的暮色,也盛着她眉间化不开的愁绪,沉默片刻,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了他此行的目的:
“让我留下吧。”
李昭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捏着旌旗的指尖顿在半空,那面小小的赤旗悬在沙盘上空,摇摇欲坠。
“何意?”
她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悦。
正当此时——
“报——!!!”
一声撕心裂肺的急报如同惊雷,自殿外炸响,瞬间刺破了殿内的沉寂!
“报——!!!!”
“报——!!!!!”
一声高过一声,带着令人心悸的仓皇与紧急,由远及近,疯狂撕裂着行宫内外肃穆的氛围。
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甲胄破碎,战袍浸透了暗红的血渍,如同从血池中捞出来一般,策马从宫门直冲而入!
马蹄踏碎广场的寂静,溅起一地尘土,穿过两旁惊愕失色的文武百官,直到殿前丹陛之下才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那传令兵几乎是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重重跪倒在地,嘶声呐喊:“城外三十里,发现大批蛮夷军马,正向我方疾驰而来!”
李昭闻眉头霎时皱得更深,阿史那·库娅时机掐得这般毒辣,分明是早有预谋,京中必有暗桩,程世序薨逝的消息来得不比她八百里加急慢。
若此刻挥师北上,胜算犹在,但一来她心思已不在此,二来朝中那些叔伯的刀已经隐隐架在她后颈,沙场每多耽搁一刻,龙椅便凉三分。
她今日不能战。
李昭闻垂眸看着沙盘上燕州的轮廓,忽然觉得那些蜿蜒的山川都化作缠绕在心头的乱麻。
正当群臣骚动之际,惊呼声、议论声混杂在一起,殿外乱作一团。
延戁忽然在满地喧嚣中合十躬身,声音清晰落在李昭闻耳畔:“贫僧愿守云朔。”
他抬起眼眸,目光如古井映月,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替陛下收回燕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