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未亮,晨曦尚在云层后酝酿,天边只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李昭闻悠悠转醒,意识回笼的瞬间,便察觉到自己仍从身后抱着延戁,而延戁正保持着打坐的姿势,脊背挺拔如松,一动不动。
并非他禅心坚定,非要在此刻修行。实在是因为身上带伤,若不借助打坐调息凝神,根本无法支撑着如此笔直地坐上一整夜。
感觉到身后的动静,延戁缓缓睁开眼。
李昭闻松开了环住他的手臂,指尖划过他温热的肌肤,带着一丝不舍。
“法师,未睡好吧。”
她眼带歉意,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格外悦耳。可下一刻,却又忽然凑近,在他侧颊印下一个轻柔而迅速的吻,如蜻蜓点水般,转瞬即逝。
“睡会吧,朕晚点再来。”
她顿了顿,起身后回眸看延戁,莞尔一笑,改口:“我晚点再来。”
李昭闻就这么转身离去,帐帘晃动,带走了她身上清冽的龙涎香,却留下了足以燎原的星火。
延戁依旧保持着打坐的姿势,脊背挺直,却久久无法入定。
那两记落在脸颊的轻吻,如同带着温度的烙印,穿透皮相,直抵他试图紧闭的心门。
他为此感到一种隐秘而真切的喜悦,这情绪如同藤蔓,迅速缠绕住他的理智。
什么色即是空,什么红颜白骨……往日熟稔于心的经文,在李昭闻这里,竟通通失了效。
她不是红颜,是他甘愿沉沦的红尘;她的触碰也不是虚妄的白骨,是能点燃他沉寂血脉的业火,是他穷极一生,都渡不过的劫。
几个时辰过去,帐外天色已大亮,他却依旧心潮翻涌,无法恢复内心的平静。
晨光透入房内,在他颤抖的眼睫上碎成金沙。
昨夜被她拥过的脊背仍在发烫,像雪域僧侣用体温融化的第一盏酥油,分明是破戒,却供养出前所未有的圆满。
那被吻过的地方,仿佛仍残留着柔软温热的触感,一遍遍提醒着他——
这红尘万丈,他终究是,再也出不去了。
行宫大殿内,空气凝滞如铁。
只闻“啪”的一声脆响,朱笔被李昭闻狠狠掼在鎏金砖上,墨迹飞溅如血。
这犹未能泄愤,她广袖猛地一扫,沉重的蟠龙端砚应声翻落,在一地狼藉中碎裂成片!
兵部尚书与众侍郎惶然跪伏,额贴冷砖:“陛下息怒!”
李昭闻胸膛剧烈起伏,玄色龙袍上的金线龙纹随之狰狞欲裂。
——好一个阿史那·库娅!好一场精心策划的弥天大谎!
那兀术赤陀,分明早在她长枪贯胸之时就已毙命,阿史那·库娅竟敢用一个胸填草药的替身,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更可恨的是,她竟非老蛮王的女儿,而是可敦出墙与兀术赤陀的亲生女儿,早已暗中继承了兀术赤陀囤积的十万僧兵。
难怪蛮夷兵力仿佛无穷无尽,原来是兀术赤陀早有反心,暗中蓄力。
如今老蛮王身死,拥有继承权的阿史那·库娅,无需再耗费兵力于内斗,便可倾尽全力,挥师南侵!
好一步毒棋!
利用她李昭闻当时心神被延戁牵扰之际,布下这环环相扣的局。
怂恿她借阿史那·咄吉刺激延戁,她便不得不给了阿史那·咄吉弑父之计——待老蛮王伏诛,她自然也要杀了狼子野心、胆敢冒犯她的阿史那·咄吉。
最后,推出一个“死而复生”的血日法王,将她所有的注意力与怒火都引向一个已死之人,从而完美地隐藏了她自己!
王帐中的替身,城墙上的傀儡……这一连串的障眼法,险些让她真以为蛮夷掌握了什么起死回生的妖术!
而她李昭闻,竟就这样被对方当做棋子,亲手为其扫清了所有障碍——父兄尽除,王位已是她的囊中之物!
甚至在她撤军前夜,那女人还敢说什么“心悦于她”,让她烦不胜烦,以至于一接到京城急报,连补刀都未及,便匆匆回銮。
“好……好得很!”
李昭闻怒极,齿缝间挤出冷笑——看来那一巴掌,确实是不够。
然而暴怒过后,在底下诸臣忙不迭地磕头与息怒声中,李昭闻深吸一口气,玄色龙袖下的指节竟又缓缓松开了——许是被延戁影响了,她如今的脾气已是较之前大大可控。
被耍了又如何?阿史那·库娅继承血日法王的十万僧兵,这万里江山亦是她的棋盘。
她,李昭闻,有的是资本容错,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残局。
李昭闻重新坐回蟠龙椅,指尖在燕州舆图上缓缓划过。
此番剿灭蛮兵四万余众,但燕州地处北境咽喉,比之云州、朔州受蛮夷渗透更深,必是块难啃的骨头。
当初放走阿史那·库娅,本是存着施恩掌控的心思,不料竟是放虎归山。
不过……若没有阿史那·库娅,蛮夷势力分散如野草,难以根除,有了她却能将那些散兵游牧聚拢一处,方便一网打尽。
这也正是李昭闻施恩背后的意思。
让她怒的是,阿史那·库娅比她预料得略难缠那么一点。
前世,此等对手竟就直接湮没在那场“血佛之战”中了吗?
那她,确实是杀红了眼。
“退朝——!”
内侍大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回荡。
李昭闻站起身来时下意识地揉了揉后腰。
昨夜在延戁榻前坐着入睡,即便抱着他,这般姿势对腰脊的负担还是太重了。
她并未察觉,前排几位重臣退下时交换的眼神——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
陛下昨日酒醉离席,在无名将军新府中停留至天明的消息,早已在臣僚间悄然流传。此刻见她揉腰,众人皆垂首敛目,只作不见。
不过就算察觉了,李昭闻也乐于不做遮掩,她此刻心情颇佳,连日征战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群臣以为她选拔将军还满足了自己猎艳的心思,她也乐得他们这么想,反正那人是她爱的人,她也不会因他们的误会少了一两肉。
“摆驾。”
她毫不避讳地说。
唇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笑意,声音清越,带着几分慵懒与张扬,清晰地传入尚未完全退去的臣子耳中:“朕要去看看朕的定远将军。”
李昭闻踏进延戁房中时,未让任何人通报。
绕过那扇素面屏风,正见一个年轻的太医在为延戁更换颈侧的伤药。
她忽然出声,嗓音如常,却惊得那太医从凳子上直接跌坐在地。
延戁闻声,一手撑着床榻边沿,缓缓抬眼望来。
“什么时候能好。”
她问,目光却始终锁在延戁身上。
那年轻太医何曾面过圣,此刻竟然吓得连滚带爬地伏地叩首,声音发抖:“参、参见陛下!”
李昭闻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视线便又落回延戁那里。
她眼底蕴着浅淡的笑意,目光在他周身流连,仿佛要将月余未见的份量都弥补回来,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他的伤,什么时候能好。”
“可以说话了。”
延戁替那吓得魂不附体的太医答道。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些,却已不再沙哑。
李昭闻唇畔笑意更深了些许:“好。”
她向前踱了一步,垂眸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太医:“上完药了?”
“上、上完了,陛下。”
“那就出去吧。”
李昭闻已走到延戁榻前,玄色龙纹袖摆掠过床沿,背对着太医,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把门带上。”
那年轻太医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躬身退了出去,直到小心翼翼地合拢房门,站在廊下,人还是懵的,心口怦怦直跳。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平日在宫中当值,连见霍晏霍统领都只能排在太医队伍的末尾,低着头,视线所及唯有对方官靴上冰冷的银鳞纹样……今日他竟能如此近地面圣,还被陛下亲自问话了?!
此事,若是传回家中,怕是足以写入族谱,光耀门楣了。
他恍惚地想着,难怪太医院里私下都在传,这位新晋的定远将军深得陛下赏识,圣眷极浓。
如今看来,何止是浓宠,简直是非同寻常——在这将军府里,竟比在森严的宫禁之中,都更容易见到陛下天颜!
能说话,便离大好不远了。
李昭闻走近,立于床榻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我看看。”
随即,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去托延戁的下颌。
——而延戁不知在想什么,竟然在那一刻依着她指尖的力道,顺从地抬起了头。
就在他仰首顺从的刹那,一股强烈的刺激感如电流般自李昭闻的大脑皮层窜起,瞬间席卷全身每一处神经末梢。
她的手指甚至因此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瞳孔骤然放大,无比入神地凝视着延戁因抬头而微微眯起的双眼。
这姿态,仿佛他全然由她支配,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诱惑与勾引。
他当然不自知。
这般情态,与平日那个持重守戒的武僧形象判若云泥。正是在这张素来板正、克己复礼的面容上,看到如此诱惑而不自知的表情,才更让人无法抗拒。
仿佛内心最柔软、最隐秘的一处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那感觉并非疼痛,而是一种极致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酣畅。
李昭闻张了张口,喉间竟一时失声,发不出半点声响。
延戁却用那双恢复了清明的眼望着她,带着些许茫然,不知她为何会露出这般近乎失魂落魄的神情。
李昭闻回过神来,唇边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法师,你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她并不容延戁细想这话背后的深意。
毕竟,为他失态于她而言早已是寻常——犹记得蛮夷王帐外,篝火旁,她不就曾因他而生生捏碎了手中的酒盏么?
李昭闻收敛心神,仔细察看他颈间的伤处。
确实快好了,新生的皮肉泛着粉,已无大碍。他终于可以自由行动,不必再担心牵动喉管的伤。
她放下心来,抬起眼。
延戁不知是否是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近在咫尺地注视着李昭闻,他的目光胶着在她鬓边垂落的一缕乌发上,连那发丝被风拂动的微颤都看得一清二楚,竟丝毫未觉自己的眼神早已漫溢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缱绻。
直到李昭闻骤然抬起眼,他才像是被人猝然戳破了心底的隐秘,瞳孔本能地微微一缩,竟有些仓皇地想要偏开目光。
李昭闻见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像是羽毛似的搔过人心尖,她伸手,松松地扣住他伤痕初愈的脖颈,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将他微微偏开的脸转了回来。
随即俯身,将一个温热的吻,珍重地落在了他微颤的眼皮上。
“我喜欢你这样看着我,”她的气息拂过他眼睫,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醉,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又像是君主的宣告,“我想让你,永远这般看着我。”
延戁又一次被她亲吻了,依旧是这般突如其来,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更容不得他细细思量。
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眼睑上,一路灼烧着蔓延到心底,烫得他耳根微微泛红。
可是……他不明白,李昭闻如今如何看待他们之间的关系。
正如这“定远将军”的头衔,于他而言实则虚妄,更无必要。他一个方外之人,不求名闻利养,什么官爵荣衔都如浮云。
可他……他一个本该六根清净、斩断尘缘的僧人,却一次次承着她的吻,一次次在她靠近时纵容着自己心跳失序,连推开她的力气都生不出来。
他……究竟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