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延戁未曾言语,喉间的剧痛让他连气音都发不出,可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却盛满了千言万语,替他说尽了所有未竟之语。

李昭闻看着他眼底的波澜,忽然低低地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酸涩的疼惜:“你本该在嵩山清净度日,伴着青灯古佛,听着松涛禅钟,等我凯旋。若那时你还想见我,我便令人挪开那块石碑,可好?”

她眼底的疼惜浓得化不开,“届时我亲去佛前修书陈情,说你破戒皆因护我,所有罪责与业障皆由我承担。可好?”

她轻抚延戁的脸庞,眼里的疼惜一刻都没有下去过。

“早知是你,我……”

早知是他,她令十几个暗卫在战场中护他都来不及,又怎会连目光都少投去一分,就连他受伤都直到今天才来看。

早知是他,她入城时必选万全之策,绝不会让他涉险。

这便能完全解释程思远对“无名”的用心程度了——不仅亲口举荐,日日问询战场表现,还替他挡下官场的阿谀奉承,受伤时更是惶急得如丧考妣。

可他程思远还是好大的胆子!

竟然真敢瞒着她,让延戁化名入伍,奔赴这九死一生的沙场。

若是延戁真的出了什么事,他难道还想活吗?

——诛他九族都是轻的!

悔意如毒焰般灼心,烧得李昭闻五脏六腑都在疼。她恨不能将延戁身上的伤痕尽数转移到自己身上,替他承受所有的痛楚。

若不是他身上严重的伤口都已开始愈合,她都要立刻传旨,将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召来,亲自盯着他们为他诊治一遍。

毕竟程思远当初向她请太医,她允了。

倒不会出什么差错。

但李昭闻闭了闭眼,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要叫太医在她眼皮底下再看一遍。

她知道程思远定然不敢走远,必定守在门外。倏然转身朝门外冷斥:“程思远!传太医!”

声音里淬着的冰棱,惊得门外那道身影即刻应声,随即传来趔趄远去的脚步声。

待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程思远刚将人引至屏风外,李昭闻看着延戁脖颈的伤,就再也按捺不住翻涌的怒火,疾步绕出屏风,凤眸含煞:

“程思远,你好大的胆子!你现在告诉朕,朕几乎差一点就要失去朕的法师?!”

程思远还未来得及跪地请罪,李昭闻已抬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这一脚凝聚了她满心的怒火与后怕,力道之大,竟将程思远踹得倒飞出一丈远,重重砸在地上,一口鲜血当即呕出。

他却立即挣扎着跪爬上前,染血的唇颤动着:“陛下…陛下息怒!”

“息怒?!”

李昭闻眼底猩红,指节攥得发白,青筋暴起。

她的法师为她冒锋镝生死一线时,她竟然毫无所动。若非她自己发现,若非她良心发现,想要亲自单独慰问有功将领,程思远岂不是要瞒着她?!

他怎么敢触她的逆鳞。

这是她前世最深的惧怕,他怎么敢?!

她想杀了他,她是真的想杀了他!!!!杀意如实质般在胸腔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她是真的想将眼前人千刀万剐!

直至屏风内传来延戁压抑的轻咳声,一声接着一声,带着难以忍受的痛楚,太医惊慌失措地查看他的伤势,连声说着“将军莫要牵动伤口”,李昭闻眼中的血色才骤然褪去,猛地回身转进屏风。

程思远深深地伏地,始终不敢动弹,直到几炷香之后,延戁情况稍稳,屏风内才传来李昭闻的声音,喜怒不辨:“出去。”

当太医为延戁解开衣衫,细致诊察伤势时,李昭闻便负手立在素屏旁,目光落在他身上,一瞬不瞬。

她本不欲回头,直到余光瞥见延戁因衣衫褪至腰际而微微偏开的视线。

她眸光一沉,当即便背过了身去,背对他们二人。

太医回禀伤情前略显迟疑。

——昔日在宫中,即便先帝病重垂危,陛下也鲜少亲自守在榻前过问诊况,如今竟要为一位正五品的定远将军破例?还要亲自盯着他诊治?

转念想到如今正值边关未定、用人之际,陛下此举必有深意,便不敢再多想,连忙躬身详述道:

“将军颈侧箭伤距血脉仅半寸,万幸未曾伤及根本;左肩旧创因沙场拼杀再度迸裂,需好生静养;肋下有三处钝击所致的青紫淤痕,伤及内腑,需用活血化淤的药膏日日敷用……”

末了,太医小心翼翼地请示:“无名将军身上有几处需换新药。老臣年迈,手上难免失准,可否容臣唤徒弟从行宫赶来,代为……”

“不必。”

李昭闻突然打断他的话,声音里淬着冰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她因那声“无名将军”蹙起眉峰,龙袖猛然拂开屏风:“谁准你如此称呼朕的法师?”

老太医扑通一声跪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襟,连声音都在发颤:“老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他岂会不知“法师”所指何人?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位立下战功短短时间内连升数品的、神秘的定远将军,竟是宫中秘传、让陛下在嵩山立碑断情的少林法师!

方才尚书令、深受陛下信任的尚书令程大人,还因为这位法师,被大发雷霆地惩戒!

“念你初犯。”李昭闻蹙紧的眉头仍未舒展,却未深究,“退下。”

太医如蒙大赦,踉跄着起身,躬身退下,连药箱都险些打翻。

“那伤药……”太医迟疑着回头,小声问道。

“留下。”

帝王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她已执起案上药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程思远捂着胸口,躬身引着太医退下,双扇木门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李昭闻缓步走近床榻,延戁只觉身后床褥微微塌陷,是她坐在了他的身后。

太医离去时慌乱,未曾替他披回上衣,温热的空气拂过肌肤,带着一丝凉意。

下一刻,她指尖蘸了冰凉的药膏,便直接落在了他后背交错纵横的旧创上。

指尖的触感轻柔得不像话,带着她掌心的温度,熨帖着他的肌肤。

房外的脚步声早已远去,屋内只余他们二人,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投在素屏之上,交织缠绕,难分彼此。空气仿佛变得黏稠,带着淡淡的药香与龙涎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暧昧与悸动。

延戁闭了闭眼,心中默念阿弥陀佛,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可这一次,却无论如何都压不住那如擂鼓般的心跳。

李昭闻指尖的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仿佛在擦拭一件她无比珍视的传世瓷器,生怕自己的动作重了,便会将其碰碎。

她眼睫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影,神情专注得不像话,似乎真的只在专心处理伤势,尽管身前便是延戁**的、肌理分明的上身,散发着独属于他的、强健而沉稳的气息。

然而,当最后一丝药膏涂抹均匀,她终究没能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避开他所有的伤处,双臂轻柔却不容拒绝地环住了他僵硬的肩颈。

她自他身后贴近,温热的躯体与他紧靠,侧脸与他交颈相偎,随即,一个极轻、极缓的吻,如羽毛般落在了他的侧颊上。

那一瞬,延戁周身紧绷如石,连呼吸都停滞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地涌向四肢百骸,烫得他耳根都红透了。

他不知该作何反应,只下意识地想转头看她。

但李昭闻已伸手,松松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将下颌轻抵在他未受伤的肩头。

“法师,别动。”

她的声音带着征战月余的沙哑,也卸下了帝王的威仪,流露出罕有的疲惫,“让我抱一会吧。”

手臂缓缓收紧,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全然依赖地拥住了他,将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与沉稳的心跳。

没过多久,均匀的呼吸声便自身后传来。

她竟就这样拥着他,沉沉睡去。

是了,她御驾亲征已一月有余,几乎每日都亲自披甲冲杀在前线,运筹帷幄,昼夜不休。也就是延戁到来后的这几日,她才得以稍得喘息,不必再事事亲力亲为。

这般辛劳,若换作寻常帝王,恐怕早已坚持不住,嚷着要回銮京师,哪会像她这般,心心念念着要彻底收复失土,免去百姓长久遭受蛮夷蹂躏之苦。

延戁怜她,于是就这样直挺挺地坐着,任由她在身后拥着自己安眠,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惊扰了她难得的沉睡。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落在自己背上的重量,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肌肤,心中百转千回,却又无比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霍晏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从程思远处知晓内情,进房后只隔着屏风看了一眼,便明智地低下眼去,双膝跪地挪向前,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极低,生怕惊扰了沉睡的帝王:

“法师,可要奴送陛下回宫歇息?”

……

延戁不愿。

他多想就这样,让她再抱一会,让这片刻的温存再久一点。

只是要如此说,显得他多么贪恋与她的肌肤之亲,多么想与她同床共枕,留住这短暂的欢愉。

他未还俗啊……他还是佛门弟子,这般念想,已是犯了戒律。

最终,延戁只是幅度极轻地点了点头,几不可察。

霍晏会意,敛着眼,动作极尽轻柔地,试图将李昭闻环在延戁身上的手拿开。

谁料睡梦中的李昭闻不悦地蹙起眉头,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延戁抱得更紧,脸颊在他背上蹭了蹭,仿佛在捍卫自己最珍贵的宝物。

霍晏动作一顿,立刻跪伏回去,声音压得更低,请罪:“法师恕罪,是奴唐突了。还请……还请法师让陛下在此安睡吧。”

说罢,他几乎脚不沾地,迅速而又安静地退出了房间,轻轻掩上了门。

室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身后那人安稳的呼吸声。

延戁闭上眼,心中百转千回,五味杂陈。

这漫长的夜,于他而言,注定是一场甜蜜而煎熬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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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禅
连载中邬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