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闻迈步入内时,脸上原本仍是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
目光随意地扫过屋内的陈设——素简的桌椅,半卷的兵书,还有墙角未拆封的赏赐锦缎,一切都透着新府邸的清冷与生硬。
如何施恩,如何笼络,如何让臣子感恩戴德、誓死效忠,这套帝王心术早已融入她的骨血,成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此番前来,她本是想做一场顺水人情,亲自探望护驾有功的将领,既显帝王体恤,又能牢牢拴住这员猛将的心。
可当目光穿过那扇素面竹屏风,越过案上燃着的孤灯,她这一次无比清晰地看清了那位新晋定远将军的身形——
这人半靠在床榻上竖起的枕上,屋内仅有的那盏烛火悬在帐边,昏黄的光晕恰好照亮他的上半身。
颈侧缠绕的雪白绷带层层叠叠,在暖光下显得刺目惊心,却丝毫不掩其下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理线条。
宽阔的肩背如远山般沉稳,紧实的腰腹线条利落凌厉,每一处肌肉的起伏都似被天地精心雕琢,蕴含着佛门武学多年淬炼出的完美力道,沉稳中藏着悍然的爆发力。
中衣的领口因伤势不便系紧,微微敞着,勾勒出如山峦般起伏的锁骨线条。
那一瞬间,李昭闻的目光骤然聚焦,这月余来始终漂浮不定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真切的落点。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嵩山雪夜,禅院的青石板上覆着薄雪,月光清寒,那个总在月下练棍的武僧,僧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的也是这般如山岳般沉稳,又如猎豹般矫健的轮廓。
曾几何时,她也曾端坐迦陵辇中,借着朦胧的月光,一遍遍地描摹那道立于松涛间的背影,直到月过中天,寒意浸骨,才肯离去。
耳鸣声骤然席卷而来,嗡嗡作响,将周遭的一切都隔绝在外。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迟来的后怕如冰水浇头,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李昭闻踉跄着向前扑去,指尖在素面屏风上刮出刺耳的吱呀声响,指甲几乎要嵌进竹纹里,才勉强稳住几近软倒的身形。
床榻上的延戁闻声,喉间微动,本想撑着起身道一句“拜见陛下”,奈何颈侧撕裂般的剧痛封住了所有声音,只发出一阵干涩的气音。
脸上的铁面具依旧冰冷地贴合在皮肤上,带着金属的凉意——他以为,这层伪装,应当能护住最后一道防线,能让他继续以“无名”的身份,留在她身边。
可李昭闻的脚步声越过屏风,踏过地面的青砖,到了床前后就骤然停滞了。
延戁刚想转头,想看看她此刻的神情,下一刻那脚步就急急地上前了几步,按住了他的肩膀,制住他转头的动作。
一股龙涎香带着酒气袭来。指尖的温度透过单衣,烫得他脊背僵直。
她又饮酒了。
延戁漫无目的地想,只是在此州之中,短时间内怕是找不到武僧能为她演武助兴了。
然而她的手始终按在他的肩膀上,指尖离他脸颊的铁面具不过半寸,那温热的触感透过面具的缝隙渗进来,让延戁微微提起了心——
他担心,担心她一时兴起伸手揭下他的面具,担心这层伪装被彻底撕碎,担心她会下令让他返回嵩山,从此再无相见之日。
他就这样悬着心,度日如年般等着,可她却没过多久就将手收了回去,那温热的触感骤然消失,只留下一片微凉的空落。
——李昭闻立于榻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眼前的这具身体。
颈缠绷带,血迹隐约从绷带缝隙中渗出,而微微敞开的领口之下,隐约可见更多未拆的绑带,沿着紧实的肌理向下延伸,缠过腰腹,遮去了更深的伤痕。
绷带的边缘,无数新旧交叠的细碎伤痕若隐若现——有些是利刃的擦痕,有些是箭簇的刮伤,有些则是撞击留下的青紫淤痕。
烛光在他紧实的胸膛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腰腹间缠绕的绷带更衬得未受伤处的肌理如铜铸铁浇,充满了力量感。
此刻因伤痛而微沉的呼吸,让他整个人像一头暂时敛起爪牙的猛兽,危险而又脆弱,无比真实地占据着她的整个视野。
她说不清每一道伤的具体来历,却无比清晰地知道,这满身的斑驳与伤痕,皆是为她征战的印记。
他不仅为她破了坚守多年的杀戒,双手染上鲜血,他甚至……在她毫不知情的时候,甘愿化身无名士卒,陪她浴血沙场,为她挡下致命的冷箭。
在她还念着他犹在嵩山上青灯古佛、不问世事时,他就在她身边,离她那样近,近到触手可及。
他为她冒着锋镝时,她竟然毫无所动。
甚至连他的存在都未曾留意,只当他是万千士卒之中,最寻常不过的一个。
愧疚与心疼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当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掠过面具边缘,触到那冰冷的金属时,床上的人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细微的动作,却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李昭闻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反应,像是怕惊扰了他一般,便缓缓将手收了回来。
延戁等了又等,没等到其余动静,黑暗中只闻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她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平稳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而他的呼吸则因伤痛,略显沉重。
直到他垂在身侧的手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
是李昭闻俯身,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双手曾握过权杖,执过长枪,批阅过无数奏折,决断过万千生死,此刻却异常轻柔,仿佛握着什么稀世珍宝,连力道都不敢重了。
下一刻,她竟单膝跪了下来,将他的手背紧紧贴在自己掌心,指尖微微用力,似要将这只手牢牢攥在手里,再也不松开。
其实,她大可以将他的手翻转过来。
要验明正身,只需看他掌心那道旧疤——是那年他在嵩山护国祈福大典救驾,以缚龙式空手入白刃留下的疤痕。
但李昭闻没有。
她已知道他是谁。
她只是紧紧握住这只布满薄茧的手,仿佛握住一段失而复得的过往。然后,她缓缓地、几乎是虔诚地低下头,将微凉的脸颊贴上了他温热的手背。
一滴滚烫的液体猝然落下,砸在他的手背上,灼得他肌肤生疼,也烫得他心口骤然一缩。
延戁听见她带着哽咽的颤抖声音,隔着一层水雾,轻轻唤道:
“……法师。”
很快,温热的液体便浸湿了他指节,延戁艰难地张了张口,喉间的剧痛让他几乎窒息,却依旧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任由那滚烫的泪水一遍遍灼伤他的皮肤。
她已是九五之尊,是万人敬仰的大潜帝王,却在他这卑微的榻前单膝跪地,流泪不止,这……成何体统?
可他发不出话来,亦动不了分毫,只能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任由她将所有的情绪宣泄在自己面前。
幸而李昭闻看出他的挣扎,怕他牵动伤口,起了身坐到榻边。
烛火映照下,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缓缓取下了他脸上的铁面具。
金属与肌肤分离的瞬间,延戁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便撞进了她盛满泪水的眼眸里。
她的指尖轻轻触及他的脸颊,从眉骨到鼻梁,从颧骨到下颌,细细梭巡,目光如雁阵掠过故地,既似重逢又似怀念,每一处触碰,都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他。
“非是朕……非是我没有认出法师。”
她看进他眼底时,竟卸下了帝王称谓。
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绷带的边缘,干涸的血渍在她的指尖泅开一片暗痕,带着淡淡的腥气。
“是我看人少入心,是我……忽略了太多。”
她喉间滚动了半晌,眼底的泪水再次滑落,终于吐出那个从未在他面前唤出过的称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烫得像火:
“……惊蛰。”
两个字烫得延戁胸腔震颤,却见她忽然俯身靠近,清冽的龙涎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将他彻底笼罩。
她的声音里淬着冰碴,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与心疼:“早知你为我险些……我不该只扇阿史那·库娅一巴掌。”
指尖挑开他染血的衣襟,逡巡过那些横亘在胸膛腹部的伤痕。她目光里没有旖旎,只有深潭映月的沉静:“法师,受累了。”
“回去吧。”
她近在咫尺地注视他。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她气息近得几乎缠上他染血的绷带,“我想让你为我入红尘,却不想你为我陷在生死之间。”
“伤在你身,痛在……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