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你如何看此事?”
“仪儿,这明州你必须去,还要以雷霆手段解决此事,势必让世人知道你的厉害。”
“母妃,若是父皇怪罪......”
“仪儿,你瞧瞧,如今连探花郎都敢有人暗下杀手,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北朔王子尚在京中,草原部族向来只敬强者,你麾下之人受了刺,你若一味隐忍,将来远赴北朔,又如何立得住脚?纵然陛下不悦又如何?他已然老了。自打你应下和亲北朔那日起,你便有了资本能与人掰一掰手腕了。”
“母妃,我明白了。”
“就让潘灏陪你去,他与你自小长大,大将军之子的身份镇得住场面,我也放心。”
于是,迎着风雨,宁令仪奔赴明州。
只一剑,就杀了刘勉。
杀了刘勉还不够,宁令仪又召见了一个人——王大勇,一个胆敢刺杀探花郎的流民。
宁令仪决意见他一面,刘勉为何如此胆大妄为,她心中已然有数,可王大勇一个草芥流民,竟敢这般肆意妄为,她倒要亲自问个清楚。
等人传唤来,宁令仪抬眼去看,只见到个潦倒颓丧的男子,身形干瘦干瘪,身子蜷缩成一团,抖得如同筛糠,头深深埋在臂弯里,半分也不敢抬起。就是他?竟敢刺杀探花郎?
“抬起头来。”宁令仪皱起眉头。
王大勇抖得更厉害,挣扎着抬起头,一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写满恐惧,嘴唇哆嗦着想求饶,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冷汗混着污迹滚落。
潘灏一步上前,指着王大勇厉声喝道:“抬起头看清楚!谁给你的胆子敢刺杀朝廷命官?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天生反骨想被诛九族!”
王大勇被这一声怒斥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剧烈颤抖。他想张口辩解,可满心恐惧堵在喉间,半个字也吐不出,只得绝望地望向光晕里的女子。
潘灏见他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心头怒火更炽,这贱民竟连认罪的胆气都没有!他怒意更盛,抬脚就要踹过去。
宁令仪止住了潘灏。
“为什么?”她问,沈清砚推行新政本是为了百姓,眼前这人亦是寻常百姓,为何偏偏要去刺杀他?
“要他们胁迫你?还是利诱你?”
“你不知道民杀官是天大的罪过吗?”
王大勇的头埋得更低,他听着宁令仪的话,全身颤抖起来。他的舌头僵住了,他不是不想说,他是没办法说。他见过最大的官,是县衙里鼻孔朝天的书吏,那已经是他需要跪着说话,连头都不敢抬的大人物了。
公主……公主是几品?
他不知道,只知道那是皇帝的女儿,是真正的神仙!他王大勇,一个土里刨食的泥腿子,完了,全完了!
不光是他这条贱命,他那饿得皮包骨头的婆娘,瘦得像豆芽菜的儿子,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的女儿……都要死!诛九族……他不懂什么叫九族,只知道所有沾亲带故的、认识不认识的,都得死!
他眼前发黑,仿佛已经看到婆娘被拖上刑场,看到儿女小小的身子被……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苦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为什么?
为什么?!
他王大勇,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摔八瓣!伺候那几亩靠天吃饭的薄田。
年年,年年把地里收成最好的粮食,一粒不敢少地交给官府,服那累死人的徭役,寒冬腊月去挖河沟,肩膀磨得血肉模糊也不敢吭一声!图什么?不就图个肚子不空,婆娘娃儿有口稀的吊着命,娃儿能有件破布遮身吗?
可这世道……这世道为何独独苛待他们这些蝼蚁?他交粮,他服徭役,他像牛马一样干活,为什么到头来,连婆娘娃儿的命都保不住?
那帮人,那些比书吏老爷还大的官老爷,为什么要抓走他的婆娘娃儿?为什么要用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为什么要逼他……逼他去杀一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神仙?
他只是一个泥腿子!
绝望像潮水,淹没了所有的恐惧。不,不是淹没,是把恐惧烧成了灰烬,只余下一种被逼到悬崖尽头退无可退的愤怒。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侍卫,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猛地仰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诅咒的悲愤,望向宁令仪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依旧耀眼的脸。
“神仙……你们是九天的神仙!我们……我们只是地里的泥巴!可泥巴……泥巴也想活命啊!泥巴也有婆娘娃儿,也有心肝啊!”
他泪流满面:“我们一家子起早贪黑,伺候那几亩薄田!就想图个肚子不空!可年年辛苦!年年挨饿,到头来……到头来连婆娘娃儿的命都保不住!”
“我们早该死了,不是饿死,就是被洪水淹死,总有我们的死法……这世道就没想过让我们活……”
他脸上涕泪横流,死死瞪着宁令仪:“他们要我杀人,我不干,他们就要杀我婆娘!杀我娃儿!那刀子就架在我婆娘脖子上!神仙!你告诉我!我有的选吗?我怎么选?我和我婆娘还有娃儿直接去死吗?”
“你们是神仙......是皇帝,是公主,是天大的人,我们是贱民......贱民就该死吗?贱民比不过你们的命尊贵,贱民就不能杀你们吗!”
这声嘶力竭的质问,出乎所有人意料。潘灏愣住了,他本能地又要呵斥:“强词夺理!刁……”
“够了!潘灏!”一声清叱响起。
潘灏愕然转头。
昏暗光线下,宁令仪的脸色复杂。
她眼中翻涌着震惊、愕然,随即变成一种刺痛,最后变成带着晦涩的惭愧。她从未想过,一个这样的人竟敢控诉她,更没想过,这粗粝的控诉竟生生刮去了她金粉玉饰的过往,露出了内里从未正视过的真实。
她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男人,她一直抗争的命运,在王大勇一家被践踏的人命面前,竟显得如此遥远,甚至带着一丝矫情。
她宁令仪尚且有公主的身份,金尊玉贵的生活,连和亲都有母妃为她细细谋划,可他呢?他连想活都活不下去。她原本来明州是为了权力之争,可现在,一时间,她竟然羞愧的无以自拔。
宁令仪转过身去,实在没有勇气看过他的眼睛,低声道:“所以你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才杀人的……”
愤怒过后,王大勇瘫软在地:“我是该死,我不该杀人,我认!千刀万剐都认!可这天下……这天下该死的人,比地上的草还多啊!公主!他们不死,我们这些泥巴……就永无活路啊!”
他涕泪横流,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狠狠撞在地砖上:“我王大勇烂命一条,只求您,只求您开恩……放了我婆娘娃儿,他们是无辜的,求您……求求您了!我这就去死!这就去死!”
他语无伦次,疯狂地重复着“去死”和“放人”,每一次磕头都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一时间,场面变得热闹起来。
“殿下,这刁民罪大恶极!其言悖逆,当立诛以儆效尤!”潘灏急声道。
他无法理解宁令仪她眼中的情绪,但他总觉得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明明他和宁令仪一起长大,但现在,他竟然有些看不懂她了。
宁令仪沉默着,过了很久,又低声道:“你放心吧,威胁你的人是刘勉,本宫已经杀了他。”
王大勇猛地一颤,茫然抬起脸。
刘勉是谁?那个名字对他来说,如同天边的云,遥远而模糊,他根本没资格知道刘勉的名字。
宁令仪低声道:“他们用你妻儿的命逼你,不是你的错,不是你想杀人,是这世道在杀人,我不会伤害你的妻儿,你放心。”
潘灏心头巨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宁令仪,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这种贱民,为什么要放过他?
王大勇整个人僵住了,像是听不懂。
过了几息,他明白过来了,竟咧开嘴,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呜咽声,随即又重重磕头:“谢,谢公主大恩!谢公主大恩!小人,小人这就去死!这就去死!绝不污了公主的手!”
他挣扎着就想往旁边的柱子上撞。
“拦住他!”宁令仪喝道。
侍卫立刻上前死死按住。
“带下去,看押起来。”
“殿下!这……”潘灏大急!
宁令仪却坚持,不再言语。
侍卫将兀自喃喃“谢恩”的王大勇拖了下去。
留下宁令仪,望着他的背影,沉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