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别让我等太久

玄禧二十五年暮夏。

沈清砚抵达明州之日,阖城官吏百姓伏地跪拜,十九岁便官居五品,这般少年得意,委实令人侧目。

到任之后,他便着手推行新政,减免五成赋税,督修堤防水利,桩桩件件亲力亲为,这位少年探花心中只念着宁令仪的提携之恩,一心要在明州做出一番实实在在的大业。

可偏偏,世事不如意。

世人皆知,皇帝年迈又身带伤患,若有一日骤然崩逝,太子便能顺理成章登基。这般局面,如何能容?雍王府上下,早已心焦如焚。

也巧,沈清砚这枚棋子送上门来。

雍王垂眸,淡淡看向身侧人道:“我这明珠妹妹,素来有主意,又深得父皇宠爱。如今父皇静养,太子监国,若她一时任性闯出祸事,想来太子哥哥面上也不好看,我这个做兄长的,总得好好教导她一番才是。”

“殿下所言极是,明州知府刘勉……”谋士将计策细细禀明,躬身侍立在雍王身侧,静候示下。

“刘勉......”,雍王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吧。”

“是,殿下!”

于是,千里之外的明州,突然有了连绵阴雨。

这场雨,不仅冰冷刺骨,更将沈清砚推行的新政浇了个透心凉,减税的告示虽已张贴,却被雨水冲刷得字迹模糊。

与之相对,一股股裹挟着恶意的流言,却如同这无孔不入的雨雾,在湿滑的青石板街巷间、嘈杂的码头货栈里、弥漫着茶香的茶肆角落,疯狂滋长蔓延。

“听说了吗?京城来的那位沈探花,年纪轻轻就当上咱明州的别驾,靠的可不是真才实学!”

“靠啥?快说说!”

“嘿,靠脸呗!靠伺候人呗!听说他是咱们明珠公主的入幕之宾!两人早就......嘿嘿,不然凭啥一步登天,从个穷翰林直接跳到五品大员?”

“真的假的?公主殿下不是指婚给那北朔皇子了吗?”

“嗐,天家贵女,养几个面首怎么了?你情我愿的事儿!这位沈大人,就是公主殿下派来咱们明州捞油水的!什么减赋五成?那是障眼法!先给点甜头稳住咱们这些泥腿子,后面指不定怎么变着法子加倍搜刮呢!”

“就是就是!减赋?说得轻巧!府库空虚了,还不是要从咱们骨头缝里榨油?公主深居京城,花销大着呢,养面首不要钱?讨好北朔夫家不要钱?到头来苦的还是咱们!”

“更别提北朔!谁知道这减税省下的银子,最后流进了谁的腰包?是填了咱们的肚子,还是肥了北朔的军马?”

“不能信他们!不能让他们胡来!我们得赶走那个吃软饭的沈清砚!”

群情被流言点燃,愤怒和恐慌在雨幕中发酵,沈清砚派往各县宣导新政的吏员,或被冷遇拒之门外,或被粗鲁刁难,甚至遭到不明身份者的围堵恐吓,新政文书被撕毁践踏。

一场本该泽被万民的善政,在阴谋偏见扭曲下,竟然演变成了一场针对明珠公主的滔天污蔑。

从暮夏到初冬,不过数月,明州的局势却已面目全非。骚乱闹到极处,已然失了分寸,暴民竟直接冲上来围攻他这新任明州别驾,看着胸前被划开的血痕,沈清砚终于明白,眼前这乱局,早已超出了他能掌控的范围。

明州别驾府后衙,油灯如豆,光线昏黄,映照着沈清砚清瘦疲惫的侧影,窗外是连绵的冷雨,敲打着瓦片,也敲打在他沉重的心上。

书案上摊着信笺,墨迹未干。

他提笔又顿终,是将明州详情一一写下。

当写到“流言污及殿下清誉,不堪入耳,皆言臣以色侍主,中饱私囊,更污殿下新政乃为北朔敛财”时,笔尖悬停,浓墨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黑。

他闭上眼,不顾胸口伤痛,深吸一口带着湿冷霉味的空气,压下翻涌的愤怒,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下坚定。

他清楚,这已不仅是新政成败之争,更是关乎公主威严的生死之战。

一旦退缩,他此生仕途止步于此事小,明州万民将彻底失去这难得的喘息之机,公主殿下也将被彻底打回原形再无立锥之地。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写下最后一句:“殿下,明州危局,非雷霆手段无以震慑宵小,非殿下亲临无以正视听。流言汹汹,直指天家,臣独力难支,需殿下定夺,清砚,泣血顿首,恭候殿下圣裁。”

这位少年探花郎,到底露了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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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露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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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台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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