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有一丝好感?

玄禧二十五年,夏。

北朔使团在京城盘桓月余,户部算着岁贡的粮草金银,兵部盘着边境的兵马部署,礼部翻着历代和亲典仪旧例,满朝文武吵吵嚷嚷,仿佛真能吵出一个太平盛世来。

朝堂上的事,传进后宫时,早已滤去了那些刀光剑影,只剩下几句轻飘飘的话。

“听说北朔那边松口了,岁贡减了三成。”

“公主还是要嫁的,嫁的是哪位还没定。”

宫女们私下议论时,目光总不经意地往雪晗殿的方向飘,谁都知道,三位适龄公主里,昭阳是嫡出,长宁有雍王,只有明珠公主……

直到有一天,玉贵妃屏退了左右。

“仪儿,你看看这个。”

宁令仪接过,展开。

邸报上写着今科殿试的结果,一甲三名:状元周文远,榜眼张伯年,探花沈清砚,这是?宁令仪抬头看向母亲。

“新科探花沈清砚,年方十九,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殿试时当着陛下的面,侃侃而谈,说的是北境边防与民生之策,可惜……”

“母妃是说……”

“仪儿,即便你去和亲,也不能就这样赤条条地去了,总得有个依靠。”玉贵妃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日后若无意外,至少有一二十年的太平,这朝堂之中总得有自己人,时时为你说话撑腰。”

宁令仪看着母亲,等着她说下去。

“沈清砚寒门出身,家中只有一个寡母,点了他做探花后要在翰林院熬资历,三年又三年的冷板凳,不知何日才是个头,与其让他蹉跎岁月,不如你现在提拔了他,叫他投了你的门下。”

“可是母妃,”宁令仪蹙眉,“我怎么提拔他?我不过是一个待嫁的公主,并无官员任命之权。”

玉贵妃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雕花的窗棂,暮春的风涌进来,带着远处不知名的花香,也带着这个季节慵懒的暖意。

窗外,夕阳正沉,将半边天空染成金红色,宫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道又一道,像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

“仪儿,等你自请和亲之后,”玉贵妃的声音从窗前飘来,“你父皇必然对你心生愧疚,到那时,你再开口要了沈清砚做你封地的别驾,想来你父皇必不会反对。”

她转过身,看着女儿。

“至于沈清砚,连升三级,做一地主官,省去十年功夫,这般天大的好事,想来他是极愿意的,日后他再立于朝廷之上,必得记住你的恩情。”

宁令仪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一寸寸暗下去,殿内的影子一寸寸漫上来。她看着母亲逆光的轮廓,到底多了几分涩意:“母妃,您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从你告诉母妃,你要去和亲的那天起。”

*

这份筹谋还没来得及落到实处,意外先来了。

皇帝率宗室勋贵赴京郊围场狩猎,这本是每年的惯例,禁军清过三遍场,猎场周围设了重重哨卡,万无一失,谁也没想到,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群受惊的鹿群从密林深处狂奔而出,撞翻了侍卫,直冲御驾,皇帝的坐骑被惊,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将皇帝狠狠甩了出去。

等到太医连滚带爬地赶到御前时,皇帝已经昏迷不醒,右腿扭曲着,明黄的裤腿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皇帝受伤了,又老了。

宫里的天似乎有些变了。

唯有宁令仪,衣不解带,日夜守在皇帝榻前。擦身、换药、翻身、更衣……这些本该由宫人做的事,她一样一样地学着做,起初笨手笨脚,后来便渐渐熟练了。

皇帝夜间伤口疼痛,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便守在榻边,握着父皇的手,轻声说着话,有时是读过的书,有时只是胡乱编些故事。

太子来侍疾时,看到这一幕,站在门口,脚步迟疑了一下,才轻声道:“明珠妹妹,这些事让宫人做就是了,你何必……”

宁令仪抬起头,冲他笑:“太子哥哥,父皇遭此大难,我心中悲痛,不过是尽些心意罢了,我心甘情愿。”

太子最终只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雍王也来过。他在皇帝榻前说了好一阵话,言辞恳切,情真意切,临走时,看了宁令仪一眼,才道:“明珠妹妹辛苦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皇帝的伤势渐渐好转,他能坐起来了,能靠着软枕说一会儿话了,腿上虽然还裹着厚厚的夹板,精神却好了许多。

他看着榻前忙碌的女儿,目光复杂,这个女儿,他一直是偏爱的。她不像昭阳那样端庄守礼,也不像长宁那样小心翼翼,她鲜活,明媚,像一株不管不顾生长的野花,倔强又好看。

他给了她最好的师傅,最好的骑射教习,甚至给了她封地,可此刻,看着她眼底的青影,他忽然觉得,那些宠爱太轻了。

他即将亲手将她送走,送到千里之外的北朔,送到那片她从没去过风沙漫天的草原,愧疚如潮水般涌来,将这位病中的老皇帝彻底淹没。

几日后的黄昏,皇帝精神稍好,斜靠在软枕上,就看到宁令仪退后几步,整理了一下衣裙,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深深叩首。

“父皇,女儿不日即将远行,此生恐再难侍奉膝前,临行前,女儿别无他求,唯有一事,恳请父皇恩准。”

皇帝看着跪伏在地的女儿,到底不忍:“我儿有何事?快起来说话。”

宁令仪而将身子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道:“女儿恳请父皇,将翰林院编修沈清砚,赐予女儿,出任明珠公主府长史,兼任明州别驾,助女儿打理封地。”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皇帝的目光变得深沉,他审视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半晌,才缓缓开口:“沈清砚?朕记得他,你要他何用?”

宁令仪抬首,坦然迎上父亲的目光:“父皇明鉴。女儿远嫁北朔,心中最牵挂的便是母妃,只盼能有人护她周全,父皇最是知晓母妃,来不涉朝政,日后若有人欺辱于她,也没人为母妃叫一声屈。故,求父皇成全女儿这片孝心,让我去的安心一些。”

皇帝凝视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起这个女儿小时候,骑着他送的马,在御花园里横冲直撞,把皇后心爱的牡丹踩了好几株,吓得宫人面如土色,他那时笑着对贵妃说:“这丫头,胆子太大了。”

可此刻,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他从小看到大的眼睛,里面只有担忧,只有不舍,只有对母妃的牵挂。

一个即将远嫁的女儿,为母亲求一个依靠,这有什么错呢?一声叹息,在帐内响起。皇帝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罢了,朕准了。”

宁令仪深深叩首:“谢父皇隆恩!”

三日后,旨意下达,翰林院编修沈清砚,擢升为明珠公主府长史,领明州别驾,即日赴任。

消息传出,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一个失意探花,一个和亲公主。

又能怎么样呢?

可偏偏,就是她们二人,将这明州掀了个底朝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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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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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台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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