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又在搞什么鬼

玄禧二十五年,春,京城。

长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踮脚张望,茶楼酒肆的二楼窗口也探出半个身子,指指点点。

“来了来了!北朔的使团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的骚动便如潮水般向前涌去。

蹄声踏碎春日的慵懒,一队人马自城门方向逶迤而来。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马上之人身着北朔特有的窄袖劲装,腰悬弯刀,面容冷硬。他们并不看两侧的百姓,目光直视前方,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与京城温软春风格格不入。

人群不由自主地静了一瞬。

随后,为首之人闯入了所有人的视线。

十八岁的北朔王子拓跋弘,端坐马上,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如松,他的五官深邃而精致,带着中原人少有的凌厉与艳丽,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看人时仿佛带着一些冷意,又含着三分天生媚骨,矛盾得令人移不开眼。

“我的天……”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北朔王子,生得也忒好了些吧?”

“可不,比咱们潘小将军还俊呢!”

“你小声点!让人听见了……”

议论声窸窸窣窣地蔓延开来,拓跋弘恍若未闻,只是微微侧头,目光扫过京城繁华的街市,眼底掠过一丝审视。

“听说这回是来议和的?”

“可不是嘛!打了这么多年,总算消停了。”

“要真能不打仗,那可是天大的好事,我表哥去年就折在北境了,尸骨都没找回来……”

“嘘,别提这些,能议和就好,几十年纠纷,总算有个了结。”

百姓们低声议论着,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和平这个词,对于饱经战火屡被征兵的百姓而言,实在太珍贵了。

使团队伍渐行渐远,向着鸿胪寺驿馆的方向去了,长街上的热闹却久久未散。在这热闹之下,无数消息流向京城各处。

凤仪宫内,熏香袅袅。

一名内侍跪在金砖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完毕,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皇后端坐凤座,手指搭在扶手上,纹丝不动,她的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那双惯于洞察人心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内侍不敢抬头,屏息等待。

良久,皇后轻轻摆了摆手。

昭阳公主会意,道:“下去吧。”

内侍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昭阳转头看向母亲,十七岁的她已经出落得格外端庄,眉宇间带着皇后一手教养出来的从容,此刻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皇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前方传回消息,北朔此番议和,提了个条件——要我朝公主前去和亲。”

和亲?!

昭阳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很快稳住了心神,道:“母后,如今适龄的公主,便是儿臣、长宁,还有明珠。若是和亲……”

她试探着问:“能否择一宗室女,封为公主代嫁?前朝亦有此例。”

皇后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眼底含着几分无奈:“北朔此番倒也颇有诚意,前来求亲的乃是北朔王子拓跋弘,听闻他便是北朔的下一任可汗……”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昭阳已经懂了。

宗室女子的身份,终究配不上未来可汗的正妻之位。北朔要的是皇帝的亲生女儿,是纯正的天家血脉,是一份足以昭告天下的诚意。

昭阳心头一紧。

皇后瞧出她心神不宁,语气不自觉柔了下来:“你是嫡长公主,你父皇断不会送你去和亲的。即便他真动了这荒唐心思,也会有人替你拦下,只管安心便是。”

昭阳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应该松一口气的,可,“那两位妹妹……”

殿内的熏香静静燃烧,一缕青烟笔直地升起,又在半空中散开,了无痕迹。

“江山社稷为重……”

“有些事终究身不由己。”

*

同一时刻,雍王府的书房里。

雍王宁晏礼坐在首位,手指间捏着一串檀木佛珠,缓缓转动,他今年二十一岁,面容英俊,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谋士赵先生垂手立于下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需要万分小心的事:“王爷,北朔此次前来议和,有求娶公主之意,您的妹妹长宁公主正值适龄……”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雍王的神色,才继续道:“若将长宁公主许给北朔,无异于给您添一笔助力。北朔王子拓跋弘,据传极有可能继承汗位,有此姻亲,日后夺储,多有裨益……”

佛珠转动的声音停了。

雍王缓缓抬起眼看向赵先生。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让赵先生脊背一凉,几乎是本能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王爷,臣深知您对公主疼爱至深,可臣今日所言,句句皆是为王爷的前程谋划!唯有王爷登临大位,手握权柄,方能真正护得住公主一世安稳啊!”

“自德妃娘娘病逝后,您在宫中多有忍耐,论文治,您通晓经史;论武功,您镇守北境三年,斩敌无数。可这些,哪一样被陛下看见?哪一样不被东宫一系轻描淡写地盖过去?臣实在不忍啊,王爷!”

赵先生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带着压抑已久的不平,他是投了雍王的谋士,怎么能不劝着雍王上进呢?

雍王手中的佛珠又开始转动,一下,又一下,窗外,春光正好,有鸟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无忧无虑。

他突然想起母妃。

德妃病逝那年,他才十二岁,母妃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照顾好妹妹。”

长宁那时才到他胸口,站在灵堂里,穿着素白的孝服,只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双眼含着泪看着他,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让长宁受过任何委屈。

“自母妃去后,我只这一位亲人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赵先生伏低的脊背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皇帝之位要夺,可也不是用妹妹去换,我若只能依靠女人才能成事,那也不必贪念大位了。此事就此作罢,再也不要提了。”

赵先生身体一震,抬起头还想再劝,却对上雍王那双坚决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最终将满腹的话都咽了回去,深深叩首:“是,臣明白了。”

“我妹妹去不得,换旁人吧。”

“是,殿下。”

佛珠重新转动起来,书房里恢复了寂静,窗外,鸟雀扑棱棱飞起,消失在春日明媚的天光里。

*

雪晗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玉贵妃坐在窗边,对着黑白棋盘,手里捏着一枚棋子,眉头微蹙。宁令仪坐在她对面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看似在看,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刚抽芽的老梅树上。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只余玉贵妃落子的轻响,她指尖捻着棋子,心底早已将这深宫棋局算得通透。

昭阳有太子,长宁有雍王,此番和亲之事,先不说昭阳公主作为嫡长,不可能被遣去;长宁生母早逝,再让她远嫁,不说皇帝心中不忍,雍王也定然不肯善罢甘休。

玉贵妃指间的棋子迟迟未落,皇帝老了,太子仁厚却失之软弱,雍王果决却暗藏锋芒,无论谁坐上那个位子,她们母女,终究是案板上的鱼肉。

无论如何看,都是死局,那仪儿……

不!无论如何,她都要争一争。

玉贵妃终于开口:“仪儿,北朔使团的事……”

“我知道,母妃。”宁令仪应了一声,翻过一页书。

玉贵妃看着女儿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宁令仪瞧见她皱眉的样子,却放下书来,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她:“母妃不必忧心,我愿意去和亲。”

这句话说得轻巧,玉贵妃却愣住:“仪儿,你说什么?”

十五岁的少女放下书卷,起身走到窗边,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侧脸还带着少女特有的柔和线条,眼神却已经褪去了稚气。

“母妃,多亏您悉心教导,让我读了许多书,也略懂了些世事。放眼天下,如今南朝、北朔、西羌三足鼎立,今日罢兵,明日再起,这乱世烽火何曾真正止歇过?无论是我,还是昭阳长宁,仅凭一介女子,真能填得上这乱世的无底深渊吗?”

“往小了说,这宫里宫外满朝朱紫,人人都能争权夺势,唯独我连争的资格都没有。只因为我是女子,纵然身为公主,也不过是一件最体面的礼物。今日不去和亲,来日也不过是许配权臣之子笼络朝臣,又有什么分别?”

“与其在风雨中随风摇摆,不知哪天就被吹得七零八落,不如前进一步踏入其中,母妃,我早就不想再做闺阁中的娇软女子了!”

什么?!

玉贵妃看着女儿,她实在不知什么时候她的仪儿竟然生出了这样的心思?!是许她拉弓射箭的时候?是许她策马奔驰的时候?!还是……

窗外,春光正好,老梅树的枯枝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嫩芽,怯生生地探出头来,打量着这个还未完全转暖的人间。

“母妃,这宫里的棋局,不早就定了吗?若去和亲的是我,他们念及这份牺牲,或许还会多几分顾念善待于您。可若去的是他们的妹妹,到了那时,他们又会如何看待我们母女?”

“倒不如趁早应下和亲,得他们几分愧疚,用我一人,换边境数十年安宁,换您往后半生安稳,这笔买卖很划算,不是吗?”

玉贵妃心中大痛:“仪儿,我便是拼了命……”

宁令仪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母妃,这十五年来您倾尽所有,为我求封地、争尊荣,事事都为我打算周全。我若再因自己赔上您后半辈子的安稳,如何能心安……”

“仪儿,我愿意!为了你!我……”

“我不愿意!母妃,我不愿意!”

十五岁的少女紧握母亲的手,倔强的抬起头,盈着泪,道:“母妃,从前我不懂,可如今我长大了。德妃娘娘是如何去的,长宁姐姐又是怎样没了娘亲,我全都明白了!母妃,我绝不能失去你……”

一番话,听得玉贵妃泪落涟涟。这深宫从来就不是什么安乐富贵窝,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她这些年走得如履薄冰,可到头来,她的女儿终究也要踏入这步步惊心的局里了。

“仪儿,我的仪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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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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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台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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