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熹微,薄雾未散。
距离明州城数十里外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鸡鸣犬吠之声隐隐传来,一间简陋但干净的土坯房前,一对形容枯槁的妇人和两个孩子,被几名沉默的军士带来。
早已等在这里的王大勇,在看到妻儿老母的瞬间,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他们。
妇人呆滞片刻,认出丈夫,带着孩子拥上,一家几口紧紧相拥,哭作一团,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狂喜都哭出来。
几名军士放下一个粗布包裹,里面是一些碎银两,房子里已经放足了足够过冬的粮食,转身离开了。
哭喊过后,一家人顾不上擦鼻涕,目光落在那间土坯房和旁边新划出的几亩薄田上,边哭边朝着明州城的方向,深深叩拜下去。
宁令仪不仅仅放了王大勇。
她还命人打开刘勉等人的私库大门,看着堆积如山的粮袋,银箱叠叠,宁令仪立于库房中央,不得不感慨。
“刘勉等人,死的太晚了!”
经过清点,单是从刘勉等几家贪官污吏抄出的现银就高达几十万两,还不提分散在各处的数万亩良田。
“殿下。”潘灏捧着账册上前,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这些财物该如何处置?是否先行封存,等候朝廷旨意?”
依着惯例,如此巨额的资财,本应即刻上报,交由皇帝亲自定夺才对。
宁令仪的目光扫过那些银箱,眼前却浮现出王大勇那张脸,耳边仿佛又响起他的质问:“这天下该死的人比地上的草还多!他们不死,我们这些泥巴就永无活路!”
她沉默片刻,开口道:“不必封存。潘灏,传我命令,便用这些银子购买物资,即刻开仓赈灾,另将抄没的田产逐一核实,强占之物归还原主,余下的全部分给无地流民。”
潘灏一时怔住,连忙劝道:“殿下,此举不合规制。如此巨额银两,按律例须先上报朝廷等候批复。何况将大批田地分予流民,一旦被朝中知晓,恐会引来诸多非议……”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道:“殿下,您身份尊贵,何必为了这些平民百姓......”
宁令仪打断他,道:“这件事我自有主张,若朝廷怪罪,我一力承担,去做吧,不必多说。”
潘灏还想再劝,可见她神色坚决,终究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道:“是,这就去办。”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明州城。
“听说了吗?公主殿下要把刘扒皮贪的钱都分还给咱们!”
“我家的田契昨天已经送回来了,原以为这辈子都拿不回来了......”
“公主还说要招人修堤坝,管吃管住,每天还能领工钱!”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聚在一起议论。
“这可比以前被拉去白干活强多了!”
寒冬来临前,经过明州百姓的努力,新的堤坝已见雏形,水渠疏通,荒田被重新开垦,粥棚的热气驱散了街角的寒意,市集间渐渐恢复了久违的生机。
宁令仪立在城楼之上,望着街巷渐渐恢复生气。她心中其实并无把握,不知这般做是对是错,却终究依着本心行了此事。她抬眼看见暮色中,家家户户升起炊烟,总觉得,这是值得的。
*
明州府衙后宅临时辟出的静室内,药香弥漫,门外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带着秋夜的微凉。
“殿下。”沈清砚靠在榻上,便要起身。
“别动。”宁令仪快步走进,伸手虚按。
自之前她特命沈清砚到明州推行新政,却不想那起子人竟敢鼓动王大勇等人刺杀沈清砚,沈清砚因此身受重伤,她实在心中有愧。
等她处理完事务,特来探望他,她在榻边的绣墩坐下,目光扫过他胸前厚厚的绷带,眉头微蹙:“伤势怎么样了?”
“殿下,我已无大碍,再休养些时日便好。”沈清砚轻声道,“只是殿下当日当众斩杀刘勉,虽是痛快,可他毕竟是朝廷命官,此事传回京城,恐怕会惹来不少非议。”
宁令仪望着跳动的烛火,眼前又浮现出刘勉倒地时那双难以置信的眼睛,她并不后悔那一剑,她杀了他,并不只是意气之争。
她轻轻摇头:“你以为我安安分分待在宫里,等着嫁去北朔就不会有非议了么?既然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不如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她眼神渐冷:“更何况,刘勉贪墨赈粮在先,派人行刺你在后,那一剑,算是便宜他了。”
提到那场刺杀,沈清砚神色黯淡:“是臣大意了,没想到他们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反倒连累殿下声誉......”
“不必这么说。”宁令仪打断他,语气温和下来,“若不是你在明州推行新政,百姓至今还在水深火热之中,你为百姓险些丢了性命,该是我谢你才对。”
沈清砚喉头微动,沉默片刻,才道:“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室内静了片刻,他像是想起什么,迟疑着开口:“殿下将查抄的银两和田产都分给了百姓......臣明白殿下的心意,只是此举确实冒险,朝中若追究起来......”
宁令仪叹息一声,终于有了十五岁小姑娘的苦恼:“那日见到王大勇,我才真正明白,自己从前以为的苦楚,其实不值一提。”
宁令仪抬手轻轻抚过发间的玉簪,道:“你瞧我这支簪子,够多少百姓度过这个冬天?我即便去和亲,还有父皇母妃准备的丰厚嫁妆,可他们......什么都没有。”
她的语气难得带着一些迷茫,在自己人面前,方才露出两分:“说来惭愧,我身为公主,享受着万民供奉,却直到今日才看清百姓苦楚。”
“殿下能有所悟,便是明州百姓之福。”沈清砚温声道。
宁令仪却摇头:“我做的这些,不过是弥补万一,比起百姓受的苦,算得了什么。”
“但这是一个开始,”沈清砚注视着她,“殿下既然迈出了这一步,将来定能做得更多。”
“但愿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