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着柏冰上车离开后,沈惟澂独自站在京城的高楼上,伸出手看落下的雪花在他掌心渐渐融化。
“真的……不可以吗。“
“我只有你了。“
他又想起那夜沈嫣宁说过的话,他明知是假话,可那些话却像是黑暗里黏稠的有毒的黏液一样,时时刻刻沾在他的衣摆上,每一刻都挥之不去。
呵,笑话。
他告诉他自己,他才不会信这些鬼话。
近来,沈嫣宁常去李介微那里。
李介微说的没错,他说希望他能让沈嫣宁轻松一些快乐一些就好了,他确实做到了。沈嫣宁在他身边,虽然说时而也会觉得他无聊,但若是从什么都不用想的角度来说,她确实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
李容止见沈嫣宁与李介微走的近,他虽说确实是很喜欢李介微,但他以为沈嫣宁也真的很喜欢他,居然就抱着“成人之美”的想法,把李介微让给了她。不过他还喜欢江羡仙,有时也会请沈嫣宁来豫王府听江羡仙唱曲儿。
“——那些淫词艳曲,多是潦倒窝囊又爱意淫的男人做的,合该连诗和人一起乱棍打死。”李容止虽说喜欢听他唱歌,却不爱听常有的那些,他只喜欢听写花草美景的词曲。
沈嫣宁笑着说你居然还懂起诗来,李容止只说他不爱听那些所谓的大诗人大词人写的东西。
“他们都以为自己有魅力,写几个字就能迷倒人,把漂亮的男孩儿女孩儿们都当香喷喷的白猪肉啃了,老东西糟蹋好人儿。写的恶心,还叫她们唱出来,就更恶心。”李容止觉得沈嫣宁和那些在他看来坏的流油的老家伙们不一样,想她对李介微或许比自己对他还要好。
“不光是女人可怜,我看是这世间的柔弱可怜的少年们都可怜。”
粉红唇,含情目,细脖颈,白胸口,沈嫣宁那时想,他见了就走不动道了。
她一时有些无语,一转头看见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好像能直接望到他的脑子。她真拿他没办法。沈嫣宁对他们,都不爱动什么脑子,不过她现在想,他们都不是什么坏人。
就像是现在再想回李介微,她想他也没什么坏的。她想来想去,她盯着他看了许久,竟忽然不知她该想他什么了。
李介微什么也不问,无论沈嫣宁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只是安静而顺从地弹着箜篌,不会提到林宗熹,也不会提到李舒若。什么都不用想,就会感到轻松和快乐。
李介微想起他儿时在公主府的时候,李舒若要为他化妆,他就得恭敬的跪坐在下面,柔顺的仰起头来,双目却要垂下去不准直视。那个下午,阳光照进那座暗金色的大殿,他就在那样温暖而迷眩的时刻里,安静的受着屈辱。
现如今也还是在这样的一个金色的下午里,他却能够安静的体会着什么叫做他想要做的事。他似乎感到,他的心也被什么变得逐渐平静下来一样,即使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他并没有得到神明的洗涤,他也并没有被圣光救赎,他不知道他这算不算是忍耐着屈辱,算不算是无力与放弃。
他曾在他的箜篌乐曲里,藏了一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小心思。不过他也知道的,就算沈嫣宁听得出什么,她也不会放在心上的,他不足以被她放在心上,她心上的人与事也太多。
可是时间渐渐的久了一点后,他就自己觉得不必要特意的再去有一些别的心思了。他就这样安静的为她弹奏,就这样陪着她,不需要有别的想法,不是也很好吗。
一日,沈嫣宁发现李介微的左腕处又缠着纱布。
她本来是在想林宗熹的事来着。虽说话是说着什么都不想,可是事情太多都压在心上的时候,那简直是有一点空隙都要扑啦啦全都向她飞袭过来。
最近李舒若有些事情,林宗熹只和她讲了这些,她也没问。她和林宗熹除了不得不见以外,一向是不见来着,就连这次也是他身边的人给她送的信,他本人并没有亲自来。明明中秋节的时候作出那样一副样子来,冬日宴也是,平时却又是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林宗熹说是一切照常,叫她不必演,自然便好。沈嫣宁觉得林宗熹这话是白说,毕竟按往常来说就是不见。事实也就是许久都不见她,但明明是假的,却好像假戏真做了一样,沈嫣宁对林宗熹有些感到不满。
然而再看向李介微的左腕,好几次了吧,她又想道。虽然她对于李介微的理由一向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往心里去,但这次她想,无论是什么理由,这也太频繁了些。或者说是,这也太奇怪了些。
沈嫣宁倒没有怕他被凌辱被虐待之类的想法,而是心里无端就觉得烦。
烦躁了一会儿,沈嫣宁没有问他这次是不是又是扭伤,而是直接抓着他的手腕,用力扯了好几下,即使纱布上开始透了些红也没停,李介微本就不敢反抗她,更别说沈嫣宁根本不顾他的反抗,纱布上已经见了浸湿的血。她扯了有一段时间,硬生生把纱布给撕开,然后便发现他的手臂内侧被刀划出的一朵花,划痕还没有愈合,刚才又被沈嫣宁用纱布给扯了好几下,本就没愈合的伤口此时更是鲜血淋漓。
什么花,沈嫣宁才看不出是什么花,划得肉都要烂了,哪里还看的出是什么花。
不过他真是有病,一天天的发什么神经。想到这里,沈嫣宁不顾李介微惊惶的神情,直接一个耳光打在他脸上。
“你在干什么,你这是在干什么?!”
“你是想死吗?你是不是想去死啊?!”
见沈嫣宁言辞激烈,李介微也不顾什么手腕上散落下来的纱布,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她面前,求她不要因此而怪罪他,甚至是厌恶他。
沈嫣宁本来还在疑心这会不会是其他官员所为,但见他此态,便明白了,这绝对是他自己做的事。
“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傻啊。”沈嫣宁见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只觉得他荒谬又可怜。
“我怎会因此而厌弃你——我是心疼你啊李介微,”她说着,李介微像是听到了意料之外的话一般,带着小心翼翼却又不可思议的表情抬起头来,对上沈嫣宁那双担心的眼睛,“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你自己?”
她是真觉得李介微傻,实在是傻的无可救药,怎么会这样对他自己。沈嫣宁刚才的话是故意那样说出来的,她想演一下就演一下吧,虽然那个语气她自己都觉得恶心,甚至是对他说出心疼两个字,但只要他往后都不再做那些傻事。
再看到那伤口,更觉得简直是不可理喻,沈嫣宁一时觉得李介微和她是不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一个耳光还有些不够,她甚至还想要再来一个解气。
“我、我不会了,我不会了……”听到沈嫣宁的话,李介微满脑子都只有心疼这两个字,他想到她说的不会厌弃自己,一时便像一只急于向主人表忠心的小狗一般,还跪在地上,就向她凑过去,却又不敢凑得太近,只是想向她证明,他不会违抗她的意思。
跪在她的面前,也不顾纱布彻底散落在地上,他下意识要抬起左手,却又想到左腕上的伤她不喜欢,便想用右手轻轻抚上沈嫣宁的脸,可是下一瞬就又收回手,便只是仰起头用虔诚的眼神,轻轻地向她说:“我好好的,以后我都不会这么做了。”
下一刻,他又几乎要流下泪来,像是在祈求她一般:“……我求求你……我求你不要变得冷漠无情,不要变得世俗功利,求求你不要变成那样的人。“
沈嫣宁听到他这样说,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击中了一下。她真觉得他天真而可怜,她一直都这么觉得。她苦笑着摇了摇头,缓缓对他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我没办法的。”
“我不敢为了自己的那一点虚无缥缈的东西,去毁掉所有人费尽心思筑成的高塔。”沈嫣宁并不觉得她对李介微讲这些有什么意义,她想他就是个天真的傻子。但她就是,就是,但凡是她讲给她自己听呢,他只是听到了而已。
“你知道吗,我是高塔其中的一块砖石,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块。”
“他们在筑塔的时候把我算进去了,我就不能让自己置身事外了。”
沈嫣宁说完,看着李介微逐渐变得痛苦的表情,即使还是觉得他傻的有些让她难以忍受,但还是不忍地抱住他。
“我没事的,我……”李介微想到明明自己是为了让她感到快乐的,可如今她却与自己一样痛苦,他便感到更加地痛苦,“我没关系的。”
下一刻,他听到沈嫣宁轻轻的声音:“对不起。”
她知道李介微把自己当作是神明是救赎,可是她也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自己与李舒若与李容止没有什么区别,至少在他人看来没有什么区别。
她不想告诉他这个事实,可是她必须告诉他这个事实。
她不是神明也不是太阳,她只是——她只是——
我是什么呢?
我什么也不是。
正这么想着,沈嫣宁感觉到李介微紧紧的回抱住自己。
“嗯,我知道,我都明白。”
李介微轻轻的说着,沈嫣宁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无声的碎裂开来落在地上。
“……”
“……没关系的。”
郡国公府。
“沈二小姐回来了?”沈惟澂从前从来没这样叫过她,沈嫣宁这样想着,心里觉得沈惟澂最近变得更加奇怪而烦人了。
“——沈惟澂,别碰我。”刚从外面回来,被沈惟澂猛地一下拉住手腕,沈嫣宁用力想要挣脱,却被他抓的更紧,再一次被逼到了长廊的角落。
此时只有他们二人,两人脸上的表情都不算温和,好像下一秒就会对对方破口大骂——好像下一秒沈嫣宁就会再给他一个巴掌。
“利用完就扔是吗?”沈惟澂冷笑道,“甚至我还没答应你什么呢,你就不装了?”
“你以为我很怕你吗?”沈嫣宁仰起头,带着冷笑对上他的双眼。
“大不了哪天半夜找个人暗杀你,郡国公的位置以后就是沈惟澈的了。”她随意地开着口,就好像是在说今晚晚膳要不要加一碟扬州酱菜一般,实际上却肆无忌惮地戳在沈惟澂的痛处上——他只是个因为郡国公之位才被找回来的人,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现如今才站在了这里。
“你疯了吧,你在开玩笑吗?”果然,沈惟澂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带着嘲讽的笑转头说道,可仍旧是把沈嫣宁困在他的怀里。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离我远点。”沈嫣宁此时的语气,冷淡地甚至有些伤人,她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我今天很烦,没空在你这里装可怜,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沈惟澂听完,直接抓着沈嫣宁的手腕,就把她一路拉往岫园内——沈嫣宁此时住的含星庄并不在岫园内,直到继续将她拉到凝凇馆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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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九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