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对我没用的。”沈惟澂虽然话是这么说着,可他现在已经感觉到,连呼吸都困难了。
沈嫣宁不顾他的话,而是紧紧地抱住他,沈惟澂甚至能感受到她的气息与心跳,纤细的手臂与身体的线条,还有淡淡的独属于她的熏香气味。
“真的……不可以吗。”她这句话是用气声说出来的,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还带着隐隐的期冀与祈求。
“……”
入冬,京城下过第一场雪。
李舒若一时兴起,要在京城西北郊设一场冬日宴。
冬日宴的前夕,沈嫣宁秘密前往公主府,找到李舒若,与她讲自己的动作已经被林宗熹怀疑,所以她需要李舒若与她一起演一出戏。
“——他们那边现在不够信任我,请殿下派人来刺杀我,这样才能向林宗熹表明,我不是殿下这一派的人。“
沈嫣宁说着,就向李舒若提到曾经在她屋里的棠棣,说自己将她赶出了郡国公府,让她来做这件事最合适。就算查出来,也不过说是棠棣与她有仇。
李舒若收买她乔装打扮,进去佯作要刺杀沈嫣宁,被人发现就说是自己恨她,最后被押走让她假死即可。
此外,为了获得李舒若进一步的信任,沈嫣宁向她提供了林宗虞开赌场又收高利贷的事,并且说到当年的闻靖之案是她与萧擒等人一起查的,当时就查到了东市那些商铺不仅与闻靖郑端有关还与林家有关,这件事可以作为日后再次弹劾林宗熹的罪证之一。
沈嫣宁又不傻,她当然不会把真的对林宗熹不利的事告诉李舒若。不过是说一些真假参半、牵扯过多的陈年旧事——真假参半则可以以偏概全,牵扯过多则必然会有人为之分辩,陈年旧事则难免年久失真——在这朝堂上,有几人能够真的完全干净,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就更加不值一提——毕竟你在弹劾别人的同时,也要小心提防着,对面是否也有你的把柄。
况且林宗熹做事向来是滴水不漏,他又是李玹的宠臣,若真是他本人要做些什么事,一是很难查到痕迹,二是即使真能查到些什么——与其说是他要做,不如说是李玹需要他替自己去做——这样的事,李玹又如何能治他的罪?
李舒若此时还尚且不懂这些事,她此时还以为只要收集了这些事,加之朝中重臣的弹劾,即使李玹再不愿意,她也能够借助众臣的力量,一举扳倒林宗熹呢。
她也不够明白,对并无二心的臣子来说——李玹与她,谁即位都毫无区别。此时还能够坚持追寻着她的臣子,大抵都是各自心怀鬼胎的。
冬日宴。
此时京城才下过第一场雪,还不算是完全入冬。
宴会的名头虽有不同,可在沈嫣宁此时看来,都是一样的无聊。什么珍稀菜肴、什么歌舞表演,宫内的宫外的什么样的她都看过了。
此时她等的,不过是棠棣。
站在湖岸的高台之上,萧瑟的寒风吹的沈嫣宁的脸有点冷,白狐毛的领子蹭在脸上也是凉凉的。
她还没来得及往后退,就感觉到背后被人猛地一推——
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和自己一样飞到了空中,然后就都嗖的一声飞了出去,紧接着就是下坠。
此时湖面才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但湖水已是冰冷刺骨。
坠入水中的一瞬间,伴随着薄薄的冰面喀拉一声碎裂开来的声音,周围都好像变得安静了。
很奇怪,她好像那一瞬间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就像陷入一片虚无,然后便是过去的好多事涌了过来。
即使是郡国公府的二小姐,也会有感到无力的时候吗?
流动的水波之间,不断闪过的模糊的面容……是谁的脸?
要不就死在这里吧。
她莫名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但其实也不奇怪,自萧擒逝世,已经快一年了吧。
这一年她过的实在是太累太累了,她感觉自己一张嘴想说的话就是好累。
有太多太多的事推着她只能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她自己都记不得上一次很轻松的什么都不用担心的和人闲聊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也是,萧擒都不在了,还能有谁呢?
就当沈嫣宁毫无挣扎之意,逐渐向湖底沉下去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抓住了她,死死的将她往上拽。
破出水面的一瞬间,一瞬间她只看得见他的脸。
林宗熹。
再次呼吸到空气,她的眼泪顺着湖水一同从脸上流淌下来,心跳震如擂鼓。
她一边咳嗽着,一边死死抓住林宗熹,靠在他身上。从水中探出头后,迟来的本能的求生意识席卷了她。沈嫣宁并不会水,此时在水中,她能抓住的就只有林宗熹。
她有些心慌,因为这不应该。
她盯着面前的林宗熹。
为什么……要跳下来,救她呢?
以他的聪明才智,不可能想不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
我要……原谅你吗?她在心里想着。
可那样的话,她要怎么对得起萧擒呢。
沈惟澂在岸上目睹着这一幕,整个人都被吓了一跳。他知道这其中有猫腻,但他此时想不到那么多,只是觉得沈嫣宁好惨。
即使他心知肚明,这一定是他们之间计谋的斡旋,但看着沈嫣宁落水的样子,他还是忍不住皱了眉头为她感到担心。无论如何,此刻他十分心疼她。
林宗熹将沈嫣宁带上岸后,沈嫣宁虽然向他道谢,但二人还是保持着距离。
上岸后她只说是惊吓过度,实际上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
今日的冬日宴上,林宗熹本是丝毫未动地立于对面,在日渐寒冷的风里神色冷淡地俯视着李舒若的一举一动,以及她身边的沈嫣宁。
风吹起他肩上的毛领,吹的毛一抖一抖。他想,沈嫣宁今天,要做什么呢?他记得那曾是她身边的丫鬟。
自诩为端方洁净的贵公子,一向是不允许自己沾染一丝浮尘的。
林宗熹知道,她不会水。
沈嫣宁并未亲口同他讲过,是他自己习惯调查别人的习性。
沈惟澂看着沈嫣宁,他现在整个人都有点懵,下意识想要去关心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一直紧紧地跟在她身边。
回到郡国公府后,沈惟澂一直在沈嫣宁的屋外徘徊,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是转来转去,结果李介微来找沈嫣宁了。
这是李介微第二次,为了沈嫣宁推掉那些官员的邀约,只不过这次是他心甘情愿的。
但李介微只是站在沈嫣宁的寝室门外,不敢向内进,直到沈嫣宁起身他才敢进来。
“你还病着……我只是想知道你还好不好而已,不用起身……”李介微送了好多东西来,说话的声音轻轻的,隔着纱帘传进来,像是怕吵到了沈嫣宁一般,“知道沈小姐不缺这些东西,只是一点心意……”
“无妨,我没生病,只是受些凉,喝些热汤驱驱寒就好。”
“多谢你来看我。”
“……”
李介微离开的时候,出门碰见一直站在门外的沈惟澂,不知道他站了多长时间。
见了沈世子,李介微便恭顺地向沈惟澂问好,沈惟澂被人发现他在偷听沈嫣宁说话,有些不好意思,回了李介微之后就离开了。
沈嫣宁并不知道沈惟澂一直在外面,她只是说晚上冷,让缃儿把门关上,叫那些小婢女们得闲了也歇一歇,聚在一起烤烤火说说话,吃些点心喝些热茶。
“……我也算是你的兄长,今日我也请你一次,你也就不必再推辞了。”一日,柏冰请沈惟澂在京城的一家酒楼吃饭,沈惟澂虽然做了世子,但他始终没有什么世子的架子,松松爽爽的也就去了。
“我呀,我也没什么人能说说知心话。难得你现如今做了沈世子,居然还能一点都不变,真是难得,难得。”
“这是什么话,能有柏兄这位好友,才是我沈惟澂之幸。”沈惟澂这句也是真心话,他是真的很开心能够交到柏冰这个朋友,“不过我的事太复杂,一时不好说清,等日后若有机会,我再细细与柏兄道来。”
“无妨,无妨,这是你的私事,我本也不好过问。”柏冰毫不在意道。
“……”
“我竟不知京城的御道有那么长,宫墙有那么深,连一块砖石都冷的彻骨。”喝着喝着酒,柏冰就说了起来。
“第一次站在承阳殿外的时候,我还真以为我做了探花郎,就说什么都会有人听呢。”
“你现在是国公府的沈世子了,我却还只是一个人人都可以欺负的穷进士。”
“那日他欺侮我,让我滚回芙蓉城,一个七品官员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三品大员。”
柏冰一边饮着酒,一边与沈惟澂说着他遇到的不平之事——他说的那个七品官员,就是那日他在朝堂上弹劾的薛绩。
“其实我那时是未必觉得科举是公平的,可是其他的路,就更没有门可进。”
“那都是他们传的,我们家不过是做些生意算是不缺钱罢了。要真是有那么好的门路,也不会这样。什么和何二少爷都有关系的,那都是假的,我家顶多算是个曾经做过人家的下属的。”
见柏冰心情不好,沈惟澂便同他讲了他自己的事,连同他在冀州的往事,连同他的养母和沈慎之,都一并和他讲了出来。
听过了沈惟澂的事,柏冰沉默半晌,忽而提到说,想吃家乡的凉拌莼菜。
“我有些……想回家了。”柏冰虽为梁嵁的表弟,但二人关系,似乎并没有特别的亲近。
“可是京城哪里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呢……”柏冰越说就越难过,叹着气又饮下一杯酒,脸上已有醉意。
柏冰脑海里是他坐着船离开芙蓉城时的情景,江面上疾飞的云气,湍急的波涛荡起一层层白浪,岸边是望不尽的山,玉般浓青的江水滔滔不绝,似在依依惜别,送他自此离去。
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要在官场里保持初心,属实是一件难事。”沈惟澂见他心情不好,他也跟着皱起眉来,他并没跟着他再饮一杯,而是尽力劝着他道,“我也很难做到。”
“但是我想,总会有办法的。”
“……”
话是这么说,可此刻的沈惟澂,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只要上面人自己不想,底下人上不来。
中了举人进士又能怎么样,他终究不是世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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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九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