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林宗熹说话的语速很慢,语气也很温和,即使他现在很不明白沈嫣宁怎么会到这里来。
沈嫣宁没立即回林宗熹,而是四下环顾了一周,见正殿里没有其他人,感到有些意外,但还是转回来仰起头,望着林宗熹的双眼说:“李介微和我说的,说李舒若要刺杀你。”
一路跑进了正殿,沈嫣宁的气息还不稳,她一边喘着气,一边按着胸口继续道:“我担心你……我实在是担心你,就跑过来了。”
林宗熹望着她此刻的神情,她的话说的没错,她确实是太担心自己,以至于什么都不顾就跑了过来,连说话也是,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
他觉得她有些好笑,她居然在担心自己,第一次有人担心他会怎么样。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和她说的话一样真挚而直白。
“嗯,我知道她要刺杀我。”林宗熹眼中的笑意更加明显而温柔,他对着沈嫣宁点了点头,“但是没关系,我不会让他们成功的。”
也是,沈嫣宁心想,他可是林宗熹啊,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但是她就是担心他,她不是不放心,她是怕万一,要是他死了,那郡国公府和他的结盟岂不是就灰飞烟灭了。所以无论如何,今天她还是会来的。
“嘘。”林宗熹将食指轻抵在他的唇上,“你躲到后面去,一会儿他们就要来了。”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他安慰着沈嫣宁,让她不要担心自己,“等今天的事结束了,我送你回郡国公府。“
沈嫣宁听着林宗熹的话,乖乖巧巧地坐在屏风后面等着。
既然林宗熹一早就知道了,就说明他早有准备,那沈嫣宁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可她还是有些紧张,她不知道接下来的会是什么。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先是推门而入的声音,然后她听见林宗熹的冷冷的说话声,又听见杯盏摔在地上、桌案倒下,她被吓得一抖,但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林宗熹说话的语气,只是因这是她没听过的冷漠,而让她心惊。但人死之时的惨叫声,才让她真的心头一揪,怕的睁大了双眼,但又不能够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林宗熹是故意让她藏在这背后的。
他今日本没想到她会来,但现在则是为了试验沈嫣宁。到了现在,他对今日之事已是运筹帷幄,十分有十分的胜算。正巧她来了,于是他此时还想看她得知了自己的这一面,又会是什么反应。
林宗熹毫不犹豫一剑封喉,旁边的大臣暴起向他道:“你不怕明日朝堂上吗!”
林宗熹听了,手里还握着带血的剑,嘲讽似的笑了一声道:“怕什么,反正死人又不会说话,到时候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你要杀了我们几个,凭你自己?”
林宗熹再次冷笑一声说:“你们几个的话,靠我自己就够了。”
“得罪了我,算你选错了人。”林宗熹再次挥剑,动作干净利落,下手毫不留情,每一剑都奔着一剑致命而去,“去地府见你的儿子去吧。”
林宗熹的动作很快但很轻,迅速转过头去,而手上的动作比头更快,那把剑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
“林宗熹,你做的这些事,就不怕……遭天谴吗?”
这一剑,他杀的是恭王。
“今日你死,便是你遭天谴,我杀你也是替天行道。“
林宗熹说着,同时回忆起恭王在朝堂上按李舒若的意思弹劾自己,之前还在李璟面前说过,你这个哥哥可不一定是你的好哥哥——指的就是林宗熹。
得罪过他又没能力的人,就只能去死。
沈嫣宁接着又听见一阵酒杯桌案叮铃咣啷的脆响和闷响混合在一起的声音,然后是用力拍门的声音,还有几声惨叫。
声音由大变小,最后一切都归于寂静。
沈嫣宁偷偷探出头去,只见林宗熹站在几具尸体之间,一手拿着剑,一手抹了抹溅在脸上的血,笑着说了一句:“我这个人,睚眦必报,惹到我,你们算是死定了。”
抬手用指尖抹去溅在脸颊上的血,他瞥了眼指腹上沾的鲜血,又捻了捻手指,嘴角并未上扬,可脸上却仿佛有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无论男女,林宗熹一个都没放过,直接就地斩杀。
蓝灰的天色里,林宗熹一双冷而锐利的眸子缓缓扫过周围,最后直直的探过来,抬眼与沈嫣宁对视上。
那一瞬间,沈嫣宁觉得心里跳了一下,即使只有一刻,她也忘不掉那种危险的气息。
枭心鹤貌,是不是就是说他这种人。
他微微偏着的头逐渐摆正,语气淡漠地问了一句:“怕吗?”
她那一瞬间的表情林宗熹看的很清楚,只有一刻,但是是她下意识的表情,是真实的。
沈嫣宁犹豫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露出了怎样的表情,但是林宗熹面色此时不太明朗。
逆光下的他,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真正的林宗熹,沈嫣宁想。
林宗熹顺着飞出祆寺的白鸽,望向橙黄的天色,一瞬间有些恍惚,但也只有一瞬间,便就又开始思考李玹的事情。
他在想现在还剩下什么事没有做,接下来该走哪一步棋了。
那些不必要的东西,是不需要去想的。
再次看向沈嫣宁,他的杀气才逐渐被他敛去,但他沾上的血腥气却无法立即散去,脸上的表情也还是淡淡的。
“还需要……我送你回郡国公府去吗?”他犹豫着开口,似乎是在将什么事的决定权,交给了沈嫣宁。
“……嗯。”沈嫣宁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听到沈嫣宁肯定的回答,林宗熹扬起唇角轻笑出声,带着无奈又有些欣慰,还有些他自己都分辨不出情绪的笑:“走吧。”
“这把剑,我给它取的名字,叫越霜剑。”小心擦拭着剑上的血渍,林宗熹向沈嫣宁介绍着。
他是个很注重仪式的人。若是从这把剑上来说的话,大概就是,他每一次预谋要杀人的时候,都会佩着这把剑。
不过沈嫣宁却有些奇怪,他擦完了剑以后,为什么明明杀人用的是右手,却在用手帕擦他的左手。她不知道。
公主府。
李舒若十分愤怒,杀死林宗熹的计划再次失败,还失去了从小陪自己长大的李萌颖。
夏茂春要进来,被李舒若叫下人给赶了出去,素馨和素凝站在外面,劝他说:“夏公公您别进去了,殿下现在正伤心着呢。”
夏茂春却说,他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李舒若。
李舒若没想到,公主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林宗熹的亲生母亲赵淑婉。
她更没想到,上次林宗熹生日宴上的投毒事件也是她,只不过是失败了而已。
李舒若十分震惊,她实在是没想到,林宗熹的亲生母亲居然要杀他。这确实是她,所不能够理解的事情。
但震惊之余,她还是接待了赵淑婉。
郡国公府。
“你经常去公主府吗?”只有他们二人在长廊内散步,伴着夜里沙沙的风声和冷冷的水光,沈惟澂作语气随意状,问沈嫣宁道。
“嗯……算不上经常吧,但确实去的多一些。”沈嫣宁觉得他最近脸上的表情也奇怪,说话的语气也奇怪,问自己的事也奇怪。但她还是如实回答了他。
对于沈惟澂,即使并不清楚他的底细和性格,沈嫣宁对他一向也都是没有什么戒心的。就连她自己都不明白,是因为他这个郡国公府世子、自己的亲哥哥的身份让她无法对他产生戒备,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其他的原因在里面。
听到沈嫣宁的回答,沈惟澂不过是浅浅应了一声,就不再说话。
不知二人沉默地走了多久,他突然停下脚步,对着沈嫣宁开口道:“殿下与陛下似乎不睦已久,而国公府似乎已经倒向陛下一边。”
“而且你与殿下似乎算不上旧时好友,不会突然变得私交甚密。”
“所以——沈嫣宁,你经常去公主府,是为了什么呢?”
“还有那个李介微,你也不会只是单纯觉得他漂亮才去找他吧。”
“林宗熹那么多疑的人,如果你真的要背着他搞什么小动作,他不可能没有察觉——所以,如果我把这些告诉李舒若的话,她会怎么想呢?”
沈惟澂一句一句地说着,沈嫣宁听得心越来越凉。直到沈惟澂说完最后一句,她的面色都变了,也停下脚步,看向沈惟澂问道:“你什么意思?”
“你应该很清楚吧。“沈惟澂面无表情地盯着沈嫣宁,眼神里是冷漠与审视。
“你是要——和李舒若说吗?”她说着,既觉得荒谬,又觉得好笑。
沈惟澂盯着她,但没有回答。但在沈嫣宁看来,这与默认无异。
沈嫣宁不明白沈惟澂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她实在是不明白。先于担心到来的,是她因沈惟澂的背叛而来的心痛。于是她很痛苦地质问他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惟澂见她这副样子,莫名就有种畅快,他站在原地,用很轻松的语气道:“很简单,我这是为了投敌啊。”
说完之后,他又接着说:“看你这个表情,我应该没说错——一点都没错。”
“沈惟澂——你不是沈惟澂吗,你不是我的亲哥哥吗?”沈嫣宁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她的眉头就皱的更深,连语气都变得悲戚,不自觉就上前了一步,仰起头望着沈惟澂的脸。
沈惟澂却只是冷笑一声,退后一步,冷冷地看着她道:“什么亲哥哥,哪门子的亲哥哥,你们叫我沈惟澂,可我做了二十年的白良。”
“你们郡国公府每一个人,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奶奶,他们都希望我死你知不知道。”
“可是我没有,我没有希望你去死。”沈嫣宁很难过,她不明白自己一直把沈惟澂当她的亲哥哥来看,他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你是要说——你很真心的把我当你的哥哥吗,沈嫣宁?”沈嫣宁说完,沈惟澂就立刻带着嘲讽的语气问道。
“我……”沈嫣宁心里想的是当然是这样,但她没有说出口,而是直接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
“打得好。”沈惟澂既没躲也没眨眼,挨了沈嫣宁结结实实的一巴掌,他不过是脸色冷了一瞬,下一刻脸上的笑意再次出现,语气却还是淡淡道。
“即使你把我当你的亲哥哥,那又怎么样呢?”
“除此之外,我不仅要把你的事告诉李舒若,我还要毁掉整个国公府。”
沈嫣宁一时间觉得不能落了下风,但她确实有种被背叛的感觉,她深呼吸说不出一句话来。
千算万算没算到沈惟澂这一步,真是该死。
“好了,我要去睡了,你慢慢想你下一步该怎么办吧。”
见沈嫣宁真的没说话也没追上来,沈惟澂不过走出几步,就又转身走回沈嫣宁面前,继续开口道:“所有人,都不希望我回来。”
“我娘,我的养母,她希望我在乡下做一辈子小秀才。”
“自从来到郡国公府,我也不能叫她娘了,我得叫她吴妈妈。“
“要不是她没忍心把我摔到井里活埋,我就真死了。“
“你们家里的人,除了你都希望我死。”
“官场里的人也不希望我存在,这下又多了一个让他们头疼的郡国公府的世子。”
“你不也是一样吗,你也希望在这里的人不是我。”
“你很希望吧,用我换你的萧擒回来。”
说完最后一句,他长长吸了一口气又叹出去,带着复杂的眼神再次看了沈嫣宁一眼,才离开长廊。
次日,国公府用早膳。
沈惟澈坐在沈嫣宁的奶奶旁边,一手拿着一根筷子敲着碗,敲得瓷碗叮叮当当响。沈嫣宁听的烦,但又懒得再开口说她奶奶什么,只是皱着眉不说话。
她当然看得出来,她奶奶更喜欢沈惟澈,不喜欢自己,更不喜欢沈惟澂。
就好像她和沈惟澂,都是这郡国公府里不该存在的两个人。她当然是无所谓,可是她莫名还是替沈惟澂感到不平。
见沈惟澈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看起来像是丝毫的礼仪都没教过他的过分娇惯样子,沈嫣宁本来就烦小孩子,又想什么他都不会还要和她们一起用早膳,就更觉得烦:“你让下人把他那兜巾带上,桌子上撒的到处都是。”
“不用你来管,他爱撒就撒了。”他奶奶一边说着,一边用慈爱的表情看着沈惟澈。
“既然这样,郡国公也给他当吧。”
“你一天天的又抽哪门子的风了。”沈嫣宁刚说完,就听见她母亲温宥说道。
“不然呢?你们要不要看看到底谁才是郡国公府的世子?!”
沈惟澂只是淡淡的看着沈嫣宁,看着她精致的妆容穿戴,看着她明明不理自己却又替自己说话。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沈慎之单独把沈嫣宁叫走,问她关于婚事的事。
沈惟澂知道沈慎之要说的是什么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嫣宁随着他离开。
“如果你没有另外心仪的人,林宗熹是个很好的选择。”
“我和他商议过后,他说他并不急,只是看你的意思如何。”
沈嫣宁听了沈慎之的意思,只是说她没有意见。
沈慎之见她没有异议,也就点点头说道:“你倒是个识大体的好孩子,一向是听父母话的。”
其实沈嫣宁是能猜得到的,自己今年已经十八岁了,确实已经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
思来想去,若是与林宗熹成婚,对大家来说都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从沈慎之那里出来后,沈惟澂便立刻将沈嫣宁逼到墙角里,他紧盯着她的双眼问她,今早为什么要替他说话,明明他已经要毁掉沈家,已经要出卖她了。
“你这又是为了什么?”
“还把我当你的好哥哥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此刻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带着恼羞成怒的意味。
看着和自己极其相似的一张脸离自己如此近,沈嫣宁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做。
沈惟澂低头盯着沈嫣宁,从她的双眼到自己手中的一缕发丝,再到她的嘴唇。
感受到沈惟澂的视线,沈嫣宁愤愤的想要推开他,他却只在原地站着不动,任沈嫣宁如何挣扎,他也只是扯着她的手腕不松手。
“这又生气了?”
“那早上是因为什么?”
“沈嫣宁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这样我很难办啊。”
见沈嫣宁并不说话,只是一脸委屈地要推开他,沈惟澂忽而又松开了手,缓和语气和沈嫣宁说:“我从来都不在乎这些的。”
“但是看你这么为我说话,我很开心。”
“还真是我的好妹妹啊。”他说着,不自觉就喃喃起她的名字来,像是在叫听话的小孩子,又像是在叫一个他明知麻烦却又无可奈何的人一般,“沈嫣宁,沈嫣宁。”
“恭喜我吧,我要做沈夫人了。”沈嫣宁见他眼神闪烁,别过头去,故意冷淡地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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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八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