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祈天门,马车并未往西到永嘉坊去,而是先向南再往西,一直到遂宁坊去。
虽说他刚才对李玹非常不满,但一时的气与长久的同盟,林宗熹分得清,他自己替李玹做的事也还是要去做的。
“——一代秦王一代相,代代秦王负秦相……”
出了遂宁坊,马车绕过东市回永嘉坊,林宗熹隐隐听见街上唱着曲。
他忽而觉得有趣,便用食指敲在窗边,打起了拍子来。
什么帝王将相的,谁又能料得到,这出戏如今唱到了哪一场。
“——陛下,相信臣,只要是想得到的东西,就一定会有得到的方法。”
二十岁的林宗熹站在十九岁的李玹面前,语气温和恳切却带着收不住的锋芒,脸上是运筹帷幄志在必得的自信。
“臣愿意助陛下一臂之力。“
——李元徽的宫宴上,右相林世海的嫡孙林宗熹与太子李璟站在一起说笑,看见一边经过的大皇子李玹,笑意更甚向他行礼。
李玹记得,林宗熹那日一身月白长衫,立在那里就像是一朵清冷的高岭之花。他见了自己向自己笑时,就更是清冷而不失温柔,那双丹凤眼弯成更加好看的弧度,粼粼的带着少年的眼眸才特有的光。
他那时感到意外而有些局促,但还是向他回礼。
李玹知道他是太子李璟的表兄,他的爷爷是右相林世海,他是右相的嫡长孙,是太子即位的极大助力。
见他高傲自信,贵气逼人,他想林宗熹定是与自己在宫中无人问津是不一样的。
李元徽表面上对自己好像很好,可自己一为叛贼之后,二有绝无可能继位,三无母族助力,在宫里也就不过如此。
按理来说,在那时的李玹的脑海中,他与林宗熹应当是毫无联系才对。可那一刻,他却莫名想要接近他。
发觉自己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他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就连他自己,当时都觉得太荒谬了。
——林宗熹在御花园的长廊内,百无聊赖地等着李玹。
他一点都不急,他知道自己总是会找到李玹的,不过是需要自己多一点耐心而已。
果然,李玹忍不住来见他,可是见到他又想躲着他,林宗熹见状,先一步直接叫他陛下,叫的他一惊直接回头,不敢上前也不敢离开。
李玹故意把语气放的生疏,面色是担心被人发现地慌张和不可告人的心思被戳破的不安,他本就有三分怕林宗熹,在他面前 就更隐藏不住,只能赶紧提醒他道:“林公子以后可不要再叫错了。”
林宗熹却像是毫不在意一般,看着李玹的表情,轻松的笑笑说:“以后就该这么叫了。”
他前一句加重了“以后”两个字,又说自己大李玹一岁,他可以叫自己希斐兄。
李玹脸上的表情实在是挂不住,他便要匆匆告退,林宗熹倒也不慌,只说了一句三日后他还在这里等着李玹来。
——雪中,林宗熹一身松绿色大氅,匆匆往乾光殿去找李玹。
他自己的肩头还沾着雪,就笑着把伞倾向从殿内出来的李玹。
“冬日雪大,陛下切莫沾了风雪。”
林宗熹那时的神情和他说的话,李玹真觉得,他会在心里记一辈子。
“我父亲同意林蕴贞与你的婚事了,”他说着,李玹转头看向他,见他的眼睛亮亮的,全然是天真的高兴的样子,“你放心,从此整个林府都会支持你。”
林宗熹说着,还拿出信说到鲜部的裴总督,也就是李玹的亲舅舅裴光:“总督大人也很关心陛下最近的情况……”
“陛下暂且放宽心好了,年后我便会亲赴鲜部商议此事,西漠宁王殿下的旧势力也会出兵援助陛下。”
“……”
李玹一直很好奇,林宗熹为何要帮自己即位。
他曾经也问过林宗熹,他不过是说些什么因为殿下有大才之类的客套话,其他的一律问不出来。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怕,他怕林宗熹的那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他固然怕他背叛自己,更怕他虽然表面上忠于自己,其实从一开始对自己全然只有算计。
那时他自己才是真的,要变成孤家寡人了。
深秋,林宗熹借李玹之名,邀请恭王、端王、冀王等闲散王爷及公侯在围猎场打猎。
李舒若得知此事之后,认为这是个除掉林宗熹的好时机,便秘密派她的女官王南风扮作围猎场的婢女潜入围猎人员之中。
然而在王南风即将动身之时,李萌颖却自请替她前去。她要亲手为公主殿下除去林贼。而且她想,要是她死了,就更能向李舒若证明夏濯尘一定有问题。
李介微的居所内。
李介微问到沈嫣宁有关梨生的事——就是那个元宵节上被沈嫣宁要下来带回了郡国公府的小男孩——沈嫣宁从前还以为是李舒若的缘故,如今看来,却好像他真的很关心梨生似的。
沈嫣宁发现李介微的手腕上缠着纱布,她原以为是那些官员们的恶趣味,李介微却解释说只是扭伤了而已,叫她不必担心。
梨生今年才十三岁,比沈嫣宁和李介微都小了整整五岁,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看他的模样,虽然还没长开,但已显出俊俏的样子来。
若是按沈嫣宁的原意,她既不会因为梨生是公主府的人而刻意关照他,也不会因此而刻意冷落他。
宝花院和含星庄的奴仆多了,他不过与她人一样,是其中的一个。
若是因他公主府的来处,或因他与李介微有着关系而区别对待他,对其他人也不公平。
若是他真有什么才能的,那也是后话。
可是李介微总是问起他来,又常拜托自己多多照顾他——明明是放在她屋里的人,却好像和李介微又有着关系似的。
她觉得奇怪,就好像这是他们两个一起养的一只小动物——养在自己的家里,但李介微总拜托她要好好养着他,要按时喂水喂饭,要小心照料不要着凉——她就是这样的感觉。
于是因着李介微的缘故,她又不得不对梨生上心一些,想着总也该叫他读书写字的事——她听梨生说过,从前在公主府,李舒若派老师来也教过他弹箜篌——可李介微不愿意让他再学,即使沈嫣宁并不会叫他去做乐伎,可他就是觉得,要是梨生再学下去,就像是要走了他的老路一般。
“学乐器本是陶冶情操之举,又不都是为了给别人听的。”沈嫣宁自己都想不明白,明明梨生是自己屋里的人,她想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她为什么要在在意李介微怎么想,为什么又要劝他听他的想法——不过她还就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这么做了。
听过沈嫣宁的话,李介微才想到,原来学了乐器不都是要给别人表演用的。想到这里,他不免又替他自己感到悲凉,就更加觉得,梨生一定不能够像他一样。
李介微在梨生身上,自觉或不自觉地投射了他自己的不切实际的希望,就好像是他的人生已经被毁掉了,可如果梨生能过得好,他也就算过的好了一样。
“沈小姐,我求求你,你一定不要成为……像李舒若那样的人。“李介微祈求她道,就像是替过去的他祈求着李舒若一样。
“我和她是一样的人,毫无分别,李介微。”沈嫣宁却坚决地回道,她不能够给他虚假的希望。
李介微没有回她,或许是因为他太痛苦又太迷茫,所以宁可把无谓的希望投在一个他明知真相的人或事上,宁可变得傻一点,来寻求一点活下去的期冀;又或者是他真的坚信,真的傻傻的相信着,沈嫣宁和李舒若,终究还是不一样的人。
“她又要杀人了。”李介微再次开口,这次说的是林宗熹,就是李舒若今日派人意图刺杀林宗熹的事。
沈嫣宁听到林宗熹的事,一下就变了表情。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她此时仍未完全地相信李介微,她知道,若是她此时离开这里,就等于在李介微面前,彻底暴露了她其实是林宗熹那边的人。
可是李介微若是没骗自己,林宗熹会死的。
就算是假的,但生死之事信真不信假,沈嫣宁觉得自己现在必须去找他,即使知道林宗熹向来是运筹帷幄。可她不能赌,万一呢,万一可怎么办。
她担心他,她现在没时间去分辨这担心的缘由是什么,她只感受得到她此刻无比的担心着林宗熹。
“你要去找他吗?“看到她骤变的面色,李介微知道,她现在很担心林宗熹。
李介微是故意告诉她的,她知道她很在意这位林尚书——李介微既不在意李舒若的输赢,也不在意林宗熹的生死,不过是沈嫣宁在意谁,他就替她注意谁——死去的萧擒,还有活着的林宗熹。
他不会去想原来她真的担心一个人会是这种神情,他知道他并没有那个资格,他只是欣慰自己确实猜对了,他帮到了她。
“你要去告诉李舒若吗?“沈嫣宁问道。
他笑着摇摇头:“我不会告诉她的,永远都不会。”细看似是有几分苦笑,但沈嫣宁根本不会去细看。
“所以你并不是真的站在她一边对吧。”李介微说着,脸上带着欣慰而了然的微笑,“我知道了,我不会让她知道的,永远不会。”
他心里想着,还好,还好,她和李舒若,终究不是一路人。
此时的林宗熹,已看出乔装打扮的李萌颖,他故意让恭王端王等在外打猎,他独自一人在猎场外的室内休息,实则是等待着李萌颖的出现。
而李玹身边的御领卫统领陈澹,已经按照林宗熹的意思,背地里候在暗处,只等着李萌颖一出现,他就立刻趁她不备,取了她的性命。
李萌颖偷偷摸到林宗熹休息之处,见外面一匹通体雪白的白马——此马名为沐雪,她知道,这是林宗熹的马。
她扮作婢女之态,想着借上酒之名行刺林宗熹,却没想到刚一进去,就被闪着寒光的剑锋抵住了咽喉。
然而李萌颖丝毫没有犹豫,她直接先是把抵住她的侍卫一脚踢飞,在原本抵住她咽喉的那把长刀飞在半空中的刹那,她将其一把接住,同时拔出她自己的佩刀。这点雕虫小技,还不足以抵挡住她。
这两把刀并不相称,然而李萌颖仍旧是手持双刀,将面前林宗熹派来围攻她的这些侍卫打的节节败退。
与这些侍卫对战的过程中,她不禁在想,计划是如何败露的。
她过去便怀疑夏濯尘,现如今更加怀疑他,她想是不是他向林宗熹通风报信,林贼才知道的。
不过还好,无论她今日是不是活着离开这里,她知道她的公主殿下,从此一定会怀疑夏濯尘有问题了。她想她的死不足惜,但她今天,一定要把林宗熹的人头带回去。
林宗熹知道自己剑术不敌李萌颖,不过他不需要比她强,他只看结果。他想他喜欢玩阴的,只要结果是他想要的就可以了。
她是很厉害,林宗熹在心里承认道。不过再厉害,现如今也到了该退场的时候了。
他不是皇上,李玹才需要不计前嫌,而他只需要斩草除根。
就算她再厉害,一**耗下去,她也会有露出破绽的时候。况且他身边的人也不会是吃素的。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林宗熹派来的侍卫就尽数被李萌颖打倒。林宗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一把长刀猛地飞刺而来,几乎是擦着林宗熹的脸边过的,还好度宵用剑挡了一下,那长刀“铛”的一声,被击飞了出去。
林宗熹眯了眯眼睛,这回他彻底反应过来了,他直直地盯着李萌颖。他想,他还是低估了这个人。
站在林宗熹的对面,李萌颖知道,刚才是她几乎唯一的可能。错过了这一次机会,再想有可能杀了林宗熹,就太难了。
她还没有下一步动作,就听见林宗熹的声音:“陈澹。”
李萌颖听到这个名字,不禁有几分诧异。她一抬眼,便与林宗熹对视上,她看着那双冰冷而狡猾的眼睛,心里只感到厌恶与恨。
可林宗熹并没有说其他任何的话,他只是把陈澹叫出来,然后让他们二人面对彼此。
但她知道,林宗熹是要杀她,但不是亲自杀她——他要让陈澹动手杀了她。
今日她与陈澹,最多只能有一个人活着走出这里。
果然,等到陈澹站到李萌颖的对面时,林宗熹就站到了远处,但他并没有收剑,而是等待着观看他们两个的表演——准确来说,他看的不是李萌颖,而是陈澹的表演。
陈澹面无表情地盯着李萌颖,他感受得到林宗熹此时冷冷地紧盯着他的视线,他只能拔剑与李萌颖对决。
若是自己死了,林宗熹会继续派人直到耗死李萌颖;若是李萌颖死了,那陈澹今日的任务就结束了。
二人身手相似,但陈澹似乎并无战意,所以几乎是一直在节节败退,直至被李萌颖逼到退无可退。但李萌颖似乎也没有要杀他的意思,所以也只是一直在逼他后退。
“为公主殿下而死,是我的毕生之幸,我今日就算死在这里,我也死而无憾。”持剑点在陈澹的咽喉处,李萌颖开口道,“那陈澹你,若是让你为了你的陛下而死,你也会心甘情愿吗?”
然而陈澹并未回答她,只是她自己一直在发问。
“你既不忠于你的陛下,也不愿意彻底的背弃他吗?”过去她理所应当的以为他该是她的好友,如今才发现他是如此懦弱之人。既不坚定,也不忠于旧主。她自知她现在已是将死之人,所以她无所谓她到底都说了些什么,现如今她只说她想说的话。
林宗熹看得出陈澹有一刻的惊愕与迟疑,但他并未多言。李萌颖的话他一开始就知道,他也一直都知道陈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现在没必要打草惊蛇,装作完全不相信李萌颖的疯言疯语就好了。
陈澹和李萌颖,他们两个是同一个贫民窟里被挑选出来的孩子,两个人一同经受了训练和挑选,最后分别被送到李玹和李舒若的身边。
最后他们两个一个成了李玹身边的御领卫统领,一个成为了李舒若身边的贴身女官。
林宗熹真心有些敬佩这个李萌颖,一心侍主,忠心耿耿,并不该说她是不知变通,他想,能够誓死追随一人并用一生付诸行动,这是很不容易的事。
但在他这里该死的人,他不会有半分的心慈手软。
趁着李萌颖与陈澹僵持的过程,林宗熹已经换了弓箭来。此时他二人仍在纠结,林宗熹便直接拉弓搭箭,一箭射中了李萌颖的背部。
李萌颖即使并未完全正对着他,即使刚才的两轮对战已经消耗了许多,但她也仍旧不是轻易的对手。即使室内空间并不算宽阔,她必然会被射中,林宗熹也知道,他不可能就那么轻易的射中她的要害。但这一箭下去,她也绝对是受了不轻的伤。
但林宗熹本来就没有要自己杀死她的打算,今日这个机会,他是特意留给陈澹的。
林宗熹冷冷地盯着陈澹面对着李萌颖惊惶而不忍的模样,他有些等不及了。他知道今日自己也不过只是做一出戏,没必要表现出什么。但也还是有些想要提醒陈澹,他今日来此的目的。
然后下一刻,就见李萌颖直接扯着陈澹的手,用他的剑捅穿了自己的身体,但她始终挺直着脊背站立,直到闭上双眼死去。林宗熹没想到,就连最后的这一步,都是李萌颖替他完成的,李萌颖给了他接下来的命。
闭上双眼前,李萌颖还在想,她死不足惜,但是她的这条命是公主殿下赐给她的,她不能够就这么死去,她还没有为她的殿下完成她该做的事。
公主殿下赐她姓,公主殿下赐她名,公主殿下可怜她在贱民堆中度过的日日夜夜,她说在公主府里从此不会再有那样残忍而悲伤的故事。
她想她的公主殿下是那样善良而美好的人,她不该被任何人伤害。
也只有如此慈爱而宽和的她,那样坚定而真挚的她,才配获得最高的权力,才能够让天下百姓,都从此不再被强权和不公所欺凌。她想,若是公主殿下成为了全天下的陛下,她必将为天下带来幸福,她必将被天下所爱戴和铭记。
她永不背叛她的公主殿下,同样也无法杀死她曾经唯一的朋友陈澹。即使他并不值得,但她会做她该做的。
直到最后,她只恨自己没有完成公主殿下的任务。
等到沈嫣宁带着小厮坐着马车飞也似的找到林宗熹时,他正独自一人站在正殿内,思索着一会儿恭王和端王等人的事。恭王是先帝李元徽的弟弟,而端王是李玄缜的兄弟。
听见殿外急匆匆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见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不是恭王也不是冀王,而是满脸担心的大口大口喘着气的沈嫣宁。
看到沈嫣宁,不管现在是什么时间地点,他都下意识带上了几分浅笑,下一秒才感到疑惑,于是歪着头带着疑惑的神情看向她,脸上的笑却分毫没有散去。
沈嫣宁身后的小厮关上了门,此时的正殿里只有他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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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八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