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沈嫣宁闭上了双眼,她觉得有些头晕,大抵不是因为那一点酒,不过是心情不好的缘故。
她此时才注意到,自己就这样倒在了林宗熹的怀里,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起身想要转移话题,便想到了林宗熹怎么也到这里来。
林府的中秋宴是要他去应酬的,或者是这艘船本就是他今夜要与哪位大人密谈用的——沈嫣宁想到这里,不自觉就看向林宗熹。
“无妨。”林宗熹看到她的眼神,就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他只是浅浅笑了笑,向她轻轻摇了摇头——这次不是往日里浮在面容上的一层假笑,而是真的自心里的笑意,是从眼睛里就能看出的笑意。
“我让林思琛去应酬了,就说我今夜有事。”林宗熹知道,自己若是不明说他是特意来找沈嫣宁的,定然没人不会敢这么想,“担心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就过来了。”
“船是随意停在这里的,不必多想。”他上一句是真话,这一句就又是假话了。不过他不在意,他只是想还好今夜能和她单独在一起。
半真半假,林宗熹说话向来如此,他在外面骗人,在心里连自己也骗。
“可惜我哭成这个样子,一会儿要怎么见人……”沈嫣宁后知后觉,想到自己一定眼睛都哭肿了,转过身又转回来,捂着脸叹气不想让人看见。
“那今夜就在林府歇下吧,明日再回去。”林宗熹只浅笑着看他,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子——即使他很不会哄小孩子,“就说是林蕴颐让你别走的,外人总不会说什么。”他此时的语气很温柔,笑的也温柔。不知道是为什么,即使是现在心中复杂的心情,沈嫣宁见他这样,却也感觉自己似乎是忍不住地有些想要听他的话,有些想要依赖他。
“……”沈嫣宁一直没说话,她也不看他。林宗熹似乎也是沉默了良久,他似乎是想了许久犹疑了许久而最后没开口,又似乎是用他那暗暗的闪烁的眼神盯了沈嫣宁许久。沈嫣宁不知道她现在对他是什么心情,她现在有些不知道要拿现在的他怎么办。那样湿漉漉的温柔的眼神,她一时有些退缩,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林宗熹。
林宗熹轻而长的叹了一口气,似乎是给刚才的沉默作了个结尾。
“前面你也不用担心,有林思琛在。”其实林宗熹并不完全信任林思琛,但与应酬交际相比,他现在更在乎沈嫣宁。
“冷不冷?”林宗熹刚才就想问这个问题了,现在终于问出口了。
“……还好。”其实刚上了船,沈嫣宁就觉得有点凉,但并不至于是冷。
“走吧,我陪你一起到岸上去。”
喜欢和表现出喜欢是两回事,表现出喜欢和喜欢也是两回事。
林宗熹分的很清楚,他向来不会越界。
爱一个女人,总比想整合朔北与林家同盟要好听的多了,即使他认为李玹未必全信。
可是那一刻,林宗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要喜欢上她了。
中秋节后不久,林蕴瑶出嫁。
林宗熹为她选的夫婿,让她嫁了一个貌美而没有背景的闲官,叫萧灵台。
萧灵台做的是林家的上门女婿,林宗熹为的是他一家不敢在林蕴瑶面前放肆;萧灵台为的是借林宗熹的势力奔一奔前程。
不过这前程,至少目前来看,李玹见了姓萧的人就头痛,他暂时是没有办法了。
原来那些弹劾林宗熹的官员,除了柏冰是因私人恩怨以外,大多都是按李舒若的意思,想要离间李玹与林宗熹。
李玹派人探明此事后,立即就命李舒若到长明殿来。
承阳殿是公事,长明殿是私事——他始终还是觉得,李舒若算是他多年的妹妹,他不愿把这当作公事来看。
“——没想到你恨我至今。”
李玹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李舒若:“我不杀你,不是不能杀你。”
“李琮和李璟都死在我手上了,你觉得我还会在乎你一个小小的公主吗?”
李玹的话里,一半是故意威胁李舒若,一边是故意向她放狠话,实际上他此时还并没有这番意思。
却没想到李舒若咬紧后槽牙,猛的抬起头,一声冷笑:“你以为你的江山有多稳固,你以为谢雎和林宗熹是你的人吗,谢雎是林宗熹的人,而林宗熹只听他自己的!”
“你不是要除掉旧贵族,扶立新贵族吗?你看看你如愿了吗!你该比谁都清楚。“
李玹见李舒若毫无旧情的眼神,一时觉得有些心寒,便冷淡回道:“我和他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想做让我和他自相残杀的打算,那你可要失望了。”
“……”
李舒若离开长明殿后,李玹独自一人垂眸思索着,他摩挲着手上的青玉扳指。
这是他第一次,因为李舒若,而露出了一个无比冰冷的表情。
——陛下膝下子嗣单薄,所出也不过两位皇子和一位公主。
虽有大皇子,可大家都知道大皇子并非陛下亲生,而是意图谋反的宁王留下的孩子。
——我是不被所有人看好的皇子,可我偏要逆天改命。
他可以原谅林宗熹做许多事,只要他不背叛自己。
他知道既然林宗熹能背叛李璟,就也有背叛自己的可能性,可是他不希望这一切发生。
“——果然还是得用……刺杀他的方式吗。”公主府内,李舒若垂眸思索着。
“……”
“用计,什么计?”听了夏茂春的话,她才抬起头来,可眉头还是紧锁着。
“回殿下,当然是阴谋诡计。”夏茂春带着阴险的笑道,“让他被以为是一不小心死掉的就可以了。”
“若是顺利的话,想必明日我们就能得知林尚书的死讯了。“
隔过天,林宗熹生日。
他知道生日宴上有人要杀自己,而且是以下毒的方式。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即使事先不知,他也不会没有防备。
“终于要直接来杀我了吗。”得知此事时,林宗熹心里想道,“终于发展到这一步了。”
生日宴照常进行,只不过他当天什么都没吃,只是用银杯饮了一点酒,参商度宵在一旁护卫,往年也是如此,所以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沈嫣宁问林宗熹怎么回事,林宗熹笑笑说:“没什么,只是有人想让我死而已。”
应酬过后,林宗熹和沈惟澂站在一起聊天。
“他们表面上对你毕恭毕敬,私下里却说你六亲不认说你不得好死,你不生气吗?”沈惟澂此时与林宗熹,相较于其他人来说,已经算是比较熟识的关系了。
加之林宗熹近来与郡国公府走得近,沈惟澂也不是沉默寡言的人,他又想多了解一些世家贵族之间的事,便主动找林宗熹聊起天来。
“我习惯了。”林宗熹只是淡淡道。
“他们说的没错。”他没有看沈惟澂,而是望向对岸的宾客们。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应得的。”
“但是,他们想杀我是他们的事,能不能成功——还得看我愿不愿意。”
当晚,林蕴颐的婢女雪棠在给林蕴颐送雪梨燕窝羹的时候,看见林宗熹的母亲赵淑婉屋里的婢女净梵,不知道鬼鬼祟祟在倒些什么东西。但是也没多想,只以为是药渣。
这一夜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长明殿。
李玹端坐在座位上,宽大的长桌将他与许筝二人隔住,许筝跪在李玹的面前。
“——你是大盛的皇后,朕是大盛的皇帝。”
“该做的事做好,不该做的事,别把手伸得太长。”
“后宫里的那些事,你难道还处理不清楚吗?”
“前朝的事已经够多了,不要让我再替你没做到的事头疼。”
李玹身边的人,林宗熹、谢雎、楚雁疏、余同广,都是像黑色的影子一样冷硬而隐藏在深处的人。
“陛下对臣妾,连一点真心也不曾有过吗?”
听着李玹毫无感情的冰冷的警告,许筝跪在地上流着泪问他。
李玹听后,毫不犹豫地淡淡回了一句:“不曾。”
“陛下还真是……不曾有过假话。”许筝勉强露出一个笑,也是苦笑,说完眼圈就开始红起来。
“臣妾是大盛的皇后,而非陛下的妻子。”
“臣妾明白了。”
李玹起身离去,许筝却仍旧跪在那里,如此寂静的承阳殿里,只有她流下的泪,和水滴刻漏计时的声音。
她眼见着自己的眼泪一滴滴滴在地面上,映出烛火的光。
长明殿。
李玹让余同广去请林宗熹进宫来见他,林宗熹一进了长明殿,李玹就装作很委屈的样子,让林宗熹原谅他。
林宗熹虽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还是觉得他这一出搞得莫名其妙。
“那日在朝上我同你讲的话,你不必太在意。“
听着李玹这样说,林宗熹或许真是以为自己在李玹眼里和其他臣子不同,他那一刻甚至都没把李玹的话认真过了一遍脑子,只是当作他打趣的话,随意地应着他。
应过了李玹的话,林宗熹便开始讲齐昶的事。
齐昶身为尚书左仆射,利用他的职权,同时兼以钱财和官位的贿赂,加之威胁与打压,故意让下面的兵部官员暗中削减军备,制作残次的武器。
“不要打草惊蛇,这种事还会有下一次。”林宗熹说着,想着齐昶这一招,既能让大盛军备下降,又能供给李舒若,出了事还能推到别人头上让他们背这个黑锅,实在推脱不过去也可以一口咬死他只是为了钱——
奉国公府一向节俭朴素,每年都会公开向御学捐助一大笔钱,用以资助贫寒学子,这是从大盛定都京城之时,就一直做到现在的——现今的右相曹其庸,曾经也受过奉国公府的资助——这样一来,若是只有这么一件事,李玹也无法再说什么。
若是齐昶想要再进一步,奉国公府门生满天下,李玹若敢以此事定罪齐昶,必定会受到满朝文武的口诛笔伐。
林宗熹正想着,却没想到听见李玹道:“你这样说齐昶——是为了大盛的江山,还是为了你自己?”
此话一出,林宗熹立刻变了面色,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李玹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在,说什么啊。”他实在是没想到,李玹怎么会这样想。纵使他有私心,可齐昶的野心,才是更不能不除的东西。
“李元徽看不清的,我们应该看清楚。”
“齐家多少年在京城一家独大了,李元徽的母族也姓齐。”
“现如今的齐昶齐大人,没了沈言随和我爷爷,他们齐家在朝堂,可谓是只手遮天哪。”
林宗熹的话没错,当年李元徽朝的时候,朝中便是齐苓、沈言随和林世海三足鼎立。
其中齐苓的奉国公府自成一派,曹其庸、房远晖等都是齐苓派的官员;而沈言随与林世海走的较近,但二人派系又并不走在一起。
冯常如、姚珩等都是沈言随派的官员——而温兰台与沈言随则是朔北世代同盟的关系;至于闻靖、郑端以及早期的庄谐,都是林世海一派的官员。
沈言随与林世海接连逝世后,沈慎之与林孚各自都无法继承其父辈的党羽,沈言随多年无后,而林宗熹年纪尚轻,加之冯常如和庄谐各自有各自的心思——朝中便只有以齐昶为首的奉国公府一派一家独大——李玹即位后除去闻靖、郑端等人,便彻底把林世海当年的党羽除尽。
当年齐苓与沈言随一同站太子一派支持李璟即位——也不过是因为再没有其他的选择——三人先后逝世后,齐昶继续支持李璟,沈慎之摇摆不定,而林宗熹却转头支持李玹,且李玹成功即位——这对奉国公府来说,无异于惊天剧变。
“你是信了李舒若的话吗?”林宗熹问李玹道。
“你到底是我李玹的尚书,还是仅仅只是为了你的林家?”李玹没答他,而是也问他道。他的语气是带着委屈的,比起帝王的质问更像是不满的抱怨。
可实际上他是在暗暗的警告林宗熹,若是他想要林府的荣华富贵,得先守好他的本分,做好他李玹的臣子。
“你劝我留下郡国公府,是因为沈家有用而靠近那个沈家的二小姐,还是因为那个二小姐而希望我觉得沈家有用?”
“我可以顺水推舟,但是你必须,必须忠于我,做我最忠诚的臣子。”李玹接着道。
“那是自然。”林宗熹回道。
“你很爱她吗?”李玹问他。
林宗熹大可以否认,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说什么都好,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玹见他只是垂首并未回答,沉吟了半晌,只能自顾自笑道:“没想到,林宗熹,有一天你也会有软肋。“
“换了别人这样做,我是要给他定罪的。“
最后这句话的含义,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
出了承阳殿,林宗熹就被当日值班的太监拍马屁说:“风水轮流转,到了林尚书这儿,可就转不过去了——”
林宗熹本没正眼看他,听了这句才有些不耐地看了他一眼,微皱着眉问他:“你真这么以为的?”
“可不是嘛,全承阳殿上下,离皇上越近的人越明白这个理儿。”
“那你可要看好自己的脑袋了。”林宗熹听后,扔下这一句就走了。
出宫的路上,林宗熹一直忍着没有发作,直到出了祈天门,上了马车,才重重的扯下外套,一把扔在马车的座椅上。
他讨厌这种被人要挟着控制着却又无力反抗的感觉,就像自己被迫成为了林家的家主。
他觉得有些好笑,明明是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人,现在却敢来要挟自己了。
他凭什么来揣测自己又要挟自己,就凭他现在是皇上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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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八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