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八十五章

中秋节,林府设宴。

沈嫣宁不得不来,不得不穿戴的华丽漂亮,又不得不装出一副得体的样子来,她都快要习惯了,在这种场合装出礼貌的虚假的笑脸来。

她不过是喝了一点酒,就躲到没人的地方去,想要图个清静。

“——你怎么能与他走的那么近?”看着即将离开人群的沈嫣宁,宋诩忍不住他心中的悲愤,心中犹豫再三,还是来找沈嫣宁向她说道。

“你明知道是他害死了萧擒,你怎么能和他站在一起?难道你以后还会与他订下婚约吗?”宋诩知道沈嫣宁并没有与林宗熹决裂后,日夜难眠,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来问她。

面对着宋诩不解的痛苦的责备,沈嫣宁看了眼他手中并没有酒杯,又看了眼自己手上端着的酒盏,侧首长长叹了一口气,才将头转回来看向他。

明明她是为了平复心情,可一开口情绪就激动起来:“我当然知道,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

宋诩的语气就好像是在怪她一样,她接受不了这样,明明她又没做错什么,她只是做了她不得不做的而已。她想她现在已经在成年人的世界,又怎么能再只顾自己的事。

“难道你现在会觉得我提他是扫兴吗?”见沈嫣宁这样回他,宋诩更加痛苦的皱起眉来。

“难道你以后会觉得我提他是扫兴吗?”宋诩见沈嫣宁竟然不回答,他追问她道。他从未在人前露出过如此痛苦的神情,他一向是最温和的最平静的公子。上一次是因为萧擒,这一次还是提到了他。

“沈嫣宁,你回答我。”

“希望他没有死的不只是你,最希望他活下来的人是我。”沈嫣宁盯着宋诩,胸膛剧烈的起伏着说下去。

“可是他死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咬牙切齿才说出来的。她知道她这些话是在伤害着如今的宋诩,可她还是要全都说出来。

“我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留在过去,我要往前走了。”

无论多遗憾,也都该有一个结束了。

沈嫣宁端着酒杯转身离开,一抬眼,见曹源只是淡淡的看着自己。她其实有些没想到,曹源今日怎么也会来林府。

“你也要来怪我了?”她此刻的心情太糟糕,一开口的语气就十分不善。她脸上的表情竟有几分慌乱,她实在是不想面对这一切。

曹源摇摇头道:“不是,我只是想起一些过去的事。”

他的语气倒是平和得很,轻的倒有几分怅惘了:“大家都没办法。”

“真心的,祝你未来幸福。”

“走了的人回不来了,留下的人就好好活着吧。”

沈嫣宁看着曹源笑着举杯向自己敬酒,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可惜啊。”举起酒杯看向沈嫣宁,曹源的眼中闪烁着细碎的晦暗的光,“还以为……”

“算了,都心知肚明的事儿就不讲了。”他说着,垂下眸去,不知是无奈还是凄然地笑了笑。

“你要是哭了,我可就要嘲笑你了。”沈嫣宁强撑着,强作出一个笑脸道。

“好久没见你真心笑过了沈嫣宁。”

曹源此话一出,沈嫣宁瞬间两行眼泪落下。她甚至没来得及转头掩面,就这么在他面前落下泪来。

曹源见她落泪,似是有些不忍的皱了下眉,而后就又是故作随性的语气笑道:“怎么变得这样软弱了。”

“看看,看看怎么还哭了。”

嘴角是上扬的,语气是打趣的,可眉头是皱起来的,眼睛更是一刻不停地跟着沈嫣宁。

“该结束了,该结束了,一切都该结束了。”沈嫣宁深呼吸,喃喃道。

“拿得起放得下,这才是沈嫣宁啊。”曹源安慰道。

“我放不下……”沈嫣宁听了这句,摇着头仿佛更难过了一般。

“哎呦不哭不哭。”曹源说着挪了一步,为沈嫣宁挡住其他的人,“慢慢儿地放,早晚有一天放得下的。”

沈嫣宁不让婢女跟着自己,她一个人自顾自走到君归园的湖边,见湖边停着一艘无人乘坐的船,她便上了船。

她从前并不怎么喜欢坐船,因她怕水也不会水。她现在只是为了躲开其他人,上了船,似乎就与船外的世界隔绝开了。

沈嫣宁的酒量不算太差,但也算不上有多好。可宴上只喝了一点点酒,就觉得有些头晕。

此时船上静静的又没有人,她就更是胡思乱想,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心在痛。

我曾经也拥有过天下第一好的朋友们。

她无法忘却宋诩刚才的表情和语气,还有他说的每一句话。

最让她感到难过的不是宋诩责备她,而是她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没错。她忘了吗,她一点儿都没忘,可是过去的那些事,她又有什么办法。

船夫并未划船,沈嫣宁也没叫他走,她一个人坐在岸边的船上发着呆,也忘了今夜是林府的中秋宴,也忘了到底过去了多长时间,直到她发觉船摇晃了一下,抬起头来,见面前是正在上船的林宗熹。

“林尚书……?”林宗熹这时候本该在前面应酬着众人的,沈嫣宁没想到也不明白,他怎么也到了这么偏的地方来。见了人本就意外,见了他便更意外。不光是意外,还有些想要逃的意思在,沈嫣宁现在并不想和他单独见面。虽说还好今年林宗熹一直也不来见她,可今天怎么恰巧就在这里。

林宗熹本来有些严肃的表情,见了她变得缓和了些。他并没有离开,而是在沈嫣宁对面坐下,但一句话都没有说。

沈嫣宁恰巧也不想说话,她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她不是没办法就这么起身离开,可是她有些懒得动,又似乎也奇怪的没那么想走。于是他们两个便在船上沉默着相对而坐。

沈嫣宁侧身坐在那里,低头浅浅拨着冷冷的湖水,低下头望着湖水似乎在放空,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

水凉风冷,夜里天又黑,她小小的一只靠在那里,衣衫又那么单薄,累了就闭上眼睛,鼻尖和两颊都带着薄红,那么那么安静,好像一会儿就会沉沉睡去。

林宗熹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盯着沈嫣宁看。

“林大人这么看着我,是要做什么?”沈嫣宁感觉到林宗熹的目光,她感到很不爽,于是转过头来,语气十分不好的问道。她现在很想和林宗熹吵一架。

林宗熹却没回答她,只是看着她,然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似乎是不愿意与她争吵,又或者是有什么别的情绪。

看着她良久,又犹豫了良久,林宗熹才缓缓开口道:

“我不想见到你现在这副样子,我想见到过去的沈嫣宁。”

他自己都觉得他这句话突兀且荒谬,可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毫无掩饰的完全真实的想法。

他并非完全不愿意看着现在的这个痛苦的、沉默的、世故算计的沈嫣宁,但他确实有几分不忍,即使是与他心中隐秘的满足一起产生的。当年那个无畏的,活泼的,锋芒毕露的沈嫣宁死了,是被他连同萧擒一起杀死的。

沈嫣宁听了林宗熹的话,整个人都怔在那里,下一刻忽而想起萧擒来。

“喂,”她好像看着萧擒过来,敲了一下她的头,带着笑向她道,“之前的那个沈嫣宁哪里去了?”

“——如果你知道你死了以后我变成这个样子,你会怎么想呢?”

她又想到萧擒了,又想到萧擒了。

她自己都不明白,明明自己日日夜夜都在想着他,难道他在另一个世界,就真的能舍得不到梦里来找自己吗?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心如刀绞,转过身来面对着林宗熹的时候,眼泪就已经哗哗地流下来,再也止不住。

船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岸,此时已经到了湖中央。

这样的夜对她来说太冷,中秋时节的凉风顺着湖岸吹过来,她流过脸颊的眼泪还没被吹干,下一场泪就又来到。

她明明已经把过去的事都放下了,可是今天怎么突然间又想了起来。她明明已经无所谓了,明明也已经告诉自己不该再为萧擒而落泪了,怎么会这样。

痛彻心扉吗,这会是最后一次吗,最后一次为他而流泪。

“我不原谅你。”她一边哭一边模糊不清的开口,说着就要倒下去,林宗熹过去接住她,她就顺势无力的倒在林宗熹的怀里,并没有起身,也没有挣扎。

“不然我对不起萧擒。”

就算他真的复辟,他真的做了该千刀万剐的坏事,她想那时全世界一定都反对他,可是她爱他,所以明知他的错,她也不可能舍得同样反对他,她也会站到他那一边。

那可是她的萧擒,她怎么舍得怨他,她只可能爱他。

“你知道我当时求天求地求神明,我求如果这世上有佛祖有菩萨能不能饶过他留下他的命,哪怕是用我的命换他的命呢也好,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林宗熹知道,沈嫣宁说的是萧擒。

“我认识了他九年,整整九年。”

“他以后是要做大将军的。”

“我梦里梦见他就坐在之前他和宋诩一起下围棋的亭子里看着我笑,我跑过去要和他说话求求他回来,他却说让我好好活,我从梦里醒过来坐起来,眼泪就落下来。”

沈嫣宁说着,眼泪就掉的更凶,她既忍不住哭也不想忍,她的眼泪悲怆,她的语气悲痛,她带着怨和委屈,带着巨大的痛苦忍到了现在。

“我的萧擒我怎么能忘掉他……我怎么能忘了他,我怎么敢忘了他……”她就坐在林宗熹的对面,毫不克制的放声大哭,几乎要把她的心都哭出来。

“他那天给我讲围棋,曹源说他讲错了,我忘记他那天说的是什么了,我就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那天说的是什么了。”

她撕下她的伤口结的痂,鲜血淋漓地出现在林宗熹面前,伏在他的怀里痛哭,她觉得她实在是太累太累。

薄薄的胭脂雪色钉珠薄纱外罩衣,那层沙沙的薄纱蹭在林宗熹的肩头,不免让他觉得,沈嫣宁也如同那层纱一样单薄。她腕上的不宽不窄的玉镯,此刻剔透的凉的,像冰一样。

她总是穿的不多,还好此时即使入夜也不算冷。

“你是真的,完完全全的坏人吗?”她问着林宗熹,但她不求他回答。无论是与非,她都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她只知道,萧擒离她,好像越来越远了。

飘飘摇摇的小船上,此时只有她与林宗熹。

耳畔只有哗哗的水声,连本该有的远处的人声都听不到,四周寂静无声。

她从前知道他不是简单的人,现在彻底明白了他是无情无义的人,可是此刻,她却很想、很想和他说说话。

她和林宗熹也算是认识的第三年了——若是从她十六岁那年的元宵节算起。

从前她大抵也见过他,可要说真的对他有印象,还得从十六岁那年算起。

后来的京城怪事,再后来的事,居然就这样到了十八岁。

他也与自己认识到第三年了。

说长算不上长,说短也不短,她就这么与他关系越来越紧密,直到这辈子都彻底分不开了。

无论有没有恨或是其他的情感,她的路都已经注定了。

像是一切都淡然远去,此刻只有他们二人。

想到这里,她转头望向湖岸,就连林府,就连君归园,她都来过许多次了。

转回头去再看林宗熹,她看到他眼中晦暗不明的光。她猛然发觉,这是她第一次见他这样的神情。

也许过去在某一瞬也曾出现过,但这是萧擒逝世后,她第一次不逃避地直视着林宗熹的双眼,再往前的事,她根本无暇顾及。

那双凉薄的无情的漂亮的丹凤眼,此时却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她下意识扭开了头,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怕,于是想要逃避。她习惯了接受林宗熹是无情的冷漠的人,她没见过他这副表情,她也不敢去想这是什么意思,又代表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开口说恨他,却又哽在喉咙处,什么都说不出来。

“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沈嫣宁不断地长长的叹着气,像是用气声问着她,林宗熹明白她问的是什么事。

“这世上的事,本就是真假参半的。“林宗熹没有正面回答她。

“那你说,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四分真,六分假,”林宗熹下意识想把话题引到别的地方去,可他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下一刻就接着道,就像是在为他自己辩解,“等到全都成真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他向来是不屑于为他自己的行为解释什么的,他无所谓其他人怎么想他,是误解还是反对,他都不在乎。因为不在乎世人,所以也不在乎世人的看法,他就是这样。

“不是我想要他死的。”

“我并不是无时无刻都能够运筹帷幄,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怕,我也有我身不由己的时候。“

林宗熹仍旧是在骗她,半真半假的骗她。

他怕自己全都告诉她了,她就真的要恨自己一辈子了。

她喜欢萧擒,这件事是人人都清楚的。

林宗熹甚至不会怀疑,她会为了一个萧擒去恨全世界。

“你恨我吧,恨我一辈子也好。“可她若是真的下了决心要完完全全的恨他,他也接受这一切。林宗熹可以接受这样的结果,对他来说,恨比爱更让他安然接受,恨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他也不差再多一个。

又或者说,此刻他是在等待着,在希望着沈嫣宁说出恨他这两个字。

“我不恨你,”可沈嫣宁盯着林宗熹的双眼,她即使此刻感到无比的悲伤,却仍是一字一顿坚决的说道,“但我不原谅你,林宗熹。”

自作孽,不可活,是谁自作孽,又是谁不可活。

交友不慎,枉遭牵连。

她的萧擒哪,怎么就死的那样凄惨,成了全大盛的罪人,从此连名字都不能够再提。

她心里都知道的,萧擒即使此时不死,他也得不到善终。这是命中注定的,萧擒姓萧,萧瀛的萧。

她是恨,是怨,可是她现在更多的是遗憾,她觉得不应该,就像缺了一角的和氏璧,要是不缺那一角该多好。

她分不清自己是真的这么想,还是为了给谁找理由。她不是什么心善的主儿,她没办法从城外死去的将士而想到萧擒该死,她没有那么强的同理心,说到底她也还是觉得萧擒不该死。品格能力相貌家世,样样都是最优秀的少年,像风一样的来,最后竟也像风一样的离开了。

多少的苦闷啊,就像是离她远去的那阵风再也不会回来,那些苦闷也沉沉压在她的心头,压得她忍不住痛哭出声。

夜风带不回她的少年,也带不走她的苦闷。

她想痛骂林宗熹,想要恶狠狠地说着自己恨他,可是她又没那么想。过去的人和事都已经逐渐离她远去,她只能够抓得住林宗熹了。

那样的一条她不愿意的不得不走的路,也只有他还能够陪自己说说话了。她不愿意再想,其他的人只会把自己往上推。

她知道他很会骗人,她知道自己根本分辨不出他到底是不是在骗自己,可是只有他懂,自己现在想的是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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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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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世
连载中●匿名 /著